第251章 逃

姜知予被按在第二管理局的办公桌前，整整三天。

清晨天没亮就有人送文件进来，一叠一叠地摞，压得桌面都看不见木纹了。她翻一页，签一页，签完一页，下一页又递到手边。

中午吃饭是钟鼎文让人送进来的，一荤一素一汤，摆在旁边的小几上，等她抬眼看见的时候，汤已经凉了。

下午继续，晚上继续，连她自己都数不清签了多少个名字。到了第三天傍晚，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的时候，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那几行字都在往一块挤。

她一动不动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忽然做了个决定。

逃。

第四天一早，第二管理局的车照例停在军区大院门口。司机在车里等了十分钟，又下车去门房里问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又蹲在车边抽了半根烟，最后一咬牙调头回了局里。

司机推开门的时候，诸葛云鹤正端着一杯热茶靠在窗边。钟鼎文坐在对面翻文件，抬眼看了他一下。

"局长，副局长……不见了。"司机把军帽捏在手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军区大院里也没人，我问了门房，说昨儿夜里没见着人进出，宋家人也说不知道，人家留了纸条说有事出去几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钟鼎文的眉头刚要皱起来，就听见旁边"啪"的一声。诸葛云鹤那只干瘦的手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眼角笑出好几道褶子。

"哎哟——"

老头儿这一声拖得又长又欢，端在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洒。他仰着头笑了半天，一边笑一边直点头。

"我就看她能忍几天。不错不错，还忍了三天。"

司机愣在门口，实在不明白这消息哪里值得高兴。钟鼎文倒是也没接话，只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搁下，等着他师傅笑够了。

诸葛云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抹了一把，摆摆手让司机先出去。屋里剩他跟钟鼎文两个。

钟鼎文才开口：

"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老领导临了那天交代的，让她随性自由。这两天您非让我拿文件压着她，我心里就一直嘀咕。这会儿人跑了，您反倒笑成这样，我这次是当真不明白。"

诸葛云鹤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懂什么。"

老头儿把茶盏放回小几上，声音也慢了下来。

"这丫头这两天的情绪不对。老领导那口气一咽，她心里那道坎儿没那么容易迈过去。再加上这京里这两天乱糟糟的，各部门的眼睛都往管理局这边瞟，她要是天天在军区大院里待着，一会儿这家来人问候，一会儿那家来人打听，她哪坐得住。"

他抬眼看了钟鼎文一下。

"我这两天拿文件压着她，一来是避开那些人的探究视线，二来也是给她一个由头。就她那性子，坐三天已经是给我面子了。我原想着能逮几天用几天，没想到她真跑了。"

诸葛云鹤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是她的风格。"

钟鼎文这才把师傅的意思咂摸明白。他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也松下来。

他也想起葬礼那天的姜知予，那丫头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平日里那种自信张扬的劲全没了，整个人就像被别人推着走的木偶。

"归根究底，还是年龄太小。"

钟鼎文轻声感慨了一句。

诸葛云鹤点头。

"就是因为年龄太小，又委以重任。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刺探一二。咱们不护着她，谁护着她。"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眼神里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就这丫头的本事，这一走，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你也别急着找，让她跑，跑得越远越好。"

钟鼎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而此刻的姜知予，正从军区大院后墙的一处矮树丛边闪出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四下瞧了瞧没人，狠狠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胸脯，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听见里头有一点抖。

十七从空间里探出小半个身子，翅膀轻轻扇了两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宿主。"

它的声音在她意识里转悠。

"不就处理个文件吗，有那么怕吗？"

姜知予斜了它一眼。

"你懂什么。"

她顺着大院外的墙根往前走，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

"以后他们要真拿一沓一沓的文件来砸你，我一扫描不就完了？然后我告诉你要点，你签个字不就行了。”

“可我一想到这三天，脑子里全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就……"

她打了个寒战。

"像这种机械重复的活儿，我这辈子只能做一遍。再来一次，我真的会疯。"

十七小翅膀扇得欢，蓝晶体上那点微光一闪一闪的，明摆着是在乐。

"知道了知道了。"它凑近了一点，"那宿主你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姜知予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脚步慢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京里的天灰蒙蒙的，风里还带着这几天没散的那股压抑气。她忽然就不想在这个城里再多待一天了。

"要不然，你带我瞬移去M国吧。"

十七愣了一瞬，随即翅膀扇得更欢了。

"啊？"

"上一次不是说好去M国看看外公外婆和舅舅他们嘛。"她把袖口理了理，声音里那点疲惫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儿雀跃，"结果一直耽搁到现在，是时候行动了。"

"这次咱们干脆过去多走一些地方。多定几个锚点，下次过去也方便。"

十七的翅膀简直要扇出残影。

"行行行，宿主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姜知予笑了一下。她左右瞧了瞧，到了巷子最深处一段没人经过的死角。

——

下一秒，她就出现在旧金山码头一处堆放旧集装箱的阴影里。

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湿咸的腥气。远处传来汽笛的长鸣，混着海鸟低低的叫声。她扶着旁边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箱蹲下来，闭了闭眼，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约莫三分钟后，她慢慢起身。

十七又从空间探出头，四下瞧了瞧，忽然乐了。

"宿主，这地方连味儿都跟京里不一样。"

姜知予拍了拍身上的灰，从阴影里走出来。码头外的马路边正好停着一辆等客的计程车。司机隔着车窗看见她，摁了摁喇叭。

她钻进后座，用熟练的英文报了个地址。

计程车缓缓启动，往城里驶去。

姜知予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着两旁一闪而过的招牌，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一趟她谁也没说。舅舅不知道，外公外婆也不知道。她这次去，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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