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故人来
王钦若倒台后的第一个月,汴京城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街上的行人脚步轻快了,酒肆里的笑声响亮了,就连御街两边的商贩,叫卖声都比以前中气足了几分。赵福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就眉飞色舞地讲:
“待诏,听说王钦若老家那房子被人砸了!”
“待诏,听说他门下那些人,跑的跑、散的散,有几个还被查了!”
“待诏,听说……”
张明志每次听完,只是点点头,继续教他的课。
赵福有时候不明白:“待诏,王钦若害过您,他倒了,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张明志看着他,淡淡说:“高兴过了。”
赵福挠挠头,想再问,又觉得问不出口。
其实张明志不是不高兴。只是王钦若倒台这件事,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不是一个人的失败。
杨延昭、寇准、王钦若,这些他初入大宋时如雷贯耳的名字,如今走的走、死的死、倒的倒。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还守在这个小小的学堂里,教着一茬又一茬的徒弟。
有时候他坐在老槐树下,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穿越,他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大概还在故宫里修角楼吧。每天面对那些不会说话的木头砖瓦,沉默地干着活,沉默地下班,沉默地活着。
不会遇见杨延昭,不会认识寇准,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范仲淹那样的人,不会有一个叫赵丽萍的女子,年年给他寄画。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幅刚收到的画——这次画的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画的旁边题着四个字:“夏日可好?”
他轻轻笑了。
“好。”他对着画说,“都好。”
这日傍晚,学堂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却让赵福多看了两眼——腰板挺直,目光沉稳,不像寻常百姓。
“请问,张待诏在吗?”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赵福正要答话,张明志从院子里走出来。
两人对视的瞬间,张明志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朝堂上,在寇准的丧礼上,在很多他远远看过的地方。
“范……范相公?”
范仲淹笑了。
张明志连忙上前行礼,被范仲淹一把扶住:“别,别。我现在不是什么相公了。”
张明志一愣:“您……”
范仲淹点点头:“王钦若倒了,他那帮人也散了。朝廷召我回京,今天刚到。”
张明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范仲淹瘦了,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坚定。
“快请进。”张明志侧身让路,“赵福,泡茶,用好茶。”
两人在屋里坐下,茶端上来,范仲淹捧在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年了。”他说,“离开京城整整三年。”
张明志看着他,问:“陕西那边,还好吗?”
范仲淹点点头,又摇摇头:“好,也不好。好的是,做了些实事。修了水利,整了军备,百姓的日子好过些了。不好的是,做的还不够。三年太短,要做的事太多。”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志:“你那封信,我收到了。‘等等看’,就三个字。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张明志,是个明白人。”
张明志摇摇头:“我不过是瞎猜的。”
范仲淹笑了:“瞎猜能猜对,就是本事。”
他放下茶杯,忽然问:“你那本《百工要术》,我听说宫里藏了一部?”
张明志点头。
“能给我看看吗?”
张明志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抄本,双手递过去。范仲淹接过来,就着灯光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有时盯着某一页看上半天,有时又快速地翻过去。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张待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本书,值钱。”
张明志没有说话。
范仲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在陕西三年,见过太多事。有些地方,连个像样的匠人都没有。房子漏雨没人修,农具坏了没人补,城墙塌了没人建。百姓的日子,苦啊。”
他转过身,看着张明志:“你这本书,要是能传到那些地方,能救多少人?”
张明志沉默片刻,说:“我已经让人抄了几十部,有来的匠人就送一部。但传到地方上去,还得靠官府。”
范仲淹点点头:“这个我来想办法。”
两人对坐无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赵福进来点了灯。
范仲淹忽然问:“张待诏,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明志心中一震。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深邃:“杨延昭临死前让人带话给我,说你是天降的。寇准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信鬼神,但我也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张明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真话?说我是从一千年后穿越来的?那范仲淹会信吗?就算信了,又会怎样?
范仲淹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不管你是谁,你做的事,是真的。你写的书,是真的。你教的那些徒弟,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我该走了。明天还要进宫面圣。”
张明志送他到门口。范仲淹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张待诏,杨延昭说得对,你比他值钱。寇准说得对,你也比他值钱。现在我也这么说——你比我值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做的事,能传下去。”
说完,他大步走进夜色中。
张明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寇准临死前说的话:“传下去,就不会死。”
是啊,传下去,就不会死。
手艺会传下去,书会传下去,人会传下去。
杨延昭死了,但他的兵书传下去了。寇准死了,但他的风骨传下去了。老魏死了,但他的工具传下去了。孙老木匠死了,但他的精神传下去了。
有一天,他也会死。但他写的书,他教的人,会替他活下去。
这就够了。
范仲淹回京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
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样,这位在陕西干了三年实事的能臣,终于回来了。
仁宗在垂拱殿召见了他,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据说君臣二人谈得很投机,从陕西的民政谈到边关的军备,从新政的得失谈到百工的兴盛。仁宗当场任命范仲淹为参知政事,重新主持新政。
消息传出来,朝野震动。
赵福跑回来报信时,激动得语无伦次:“待诏!范相公又当宰相了!新政又要搞了!”
张明志正在教徒弟们做漆器,闻言抬起头,淡淡说:“知道了。”
赵福急了:“知道了?就这?”
张明志看着他:“那还要怎样?”
赵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明志低下头,继续教那些徒弟:“这一步叫‘揩清’,就是用丝团蘸着生漆,在胎体上均匀地擦一遍。力道要匀,方向要一致……”
赵福站在旁边,看着张明志平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待诏不是不关心朝堂上的事。他只是知道,那些事有范仲淹去操心。他的事,在这里。
在这间小小的学堂里,在这些年轻的徒弟身上,在这一件一件正在制作的漆器上。
范仲淹新政推行的第三个月,百工学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学习的徒弟,眼眶忽然红了。
张明志走过去,正要询问,老人忽然跪了下来。
张明志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
老人不肯起来,抬起头,满脸是泪:“张待诏,我是来谢您的。”
张明志一愣:“谢我?”
老人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颤抖着双手捧到他面前。
张明志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本手抄的《百工要术》。纸张粗糙,字迹歪斜,但抄得很认真,每一页都画了图,每一处都标注了尺寸。
“这是我儿子抄的。”老人说,“他去年去了陕西,在那边给人盖房子。有一回,东家拿出一本书,说这是汴京的张待诏写的,让他们照着学。我儿子就求人家借了抄。抄了整整三个月,才抄完这一部。”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他靠着这本书,学会了盖房子、做家具,现在成了那边有名的木匠。挣了钱,娶了媳妇,盖了新房。他让我来汴京,当面谢谢您。”
张明志接过那本书,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老人家,”他扶起老人,“您儿子叫什么?”
“叫二狗。”老人说,“小名二狗。”
张明志点点头,转身对一个徒弟说:“去,把那个新做的榫卯箱子拿来。”
徒弟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抱来一个箱子。箱子是用上好的木料做的,榫卯严丝合缝,做工精细。张明志把箱子递给老人:
“这个,带给二狗。就说是我送的。让他继续学,继续做,继续教别人。”
老人接过箱子,又要跪下,被张明志死死扶住。
“老人家,”张明志看着他的眼睛,“您儿子的事,就是我最高兴的事。”
老人走后,张明志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赵福凑过来,小声问:“待诏,您怎么了?”
张明志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晚上的暴雨,想起那块让他来到这里的珐琅残片,想起这三年多来的每一天。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摸那块残片,他现在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那块残片,他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遇见这些人,不会写出那本书,不会知道有一个叫二狗的人,靠着他写的书学会了手艺,过上了好日子。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残片。
那块残片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没有发热,没有异动。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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