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新政
范仲淹的新政,如火如荼地推行起来。
这一次,阻力比三年前小了许多。王钦若倒台后,朝中反对派群龙无首,散的散、躲的躲,剩下几个想闹事的,也被包拯盯得死死的。仁宗这回也硬气了,谁反对新政,他就把谁调去闲职,换上支持新政的人。
赵福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就兴奋地报告:
“待诏,今天又罢了两个官!”
“待诏,听说要整顿军器监,把那些贪钱的都查一遍!”
“待诏,范相公说要兴办地方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张明志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摇头。赵福问他摇头是啥意思,他说:“新政是好事,但推行太快,容易出事。”
赵福不懂,张明志也没多解释。
他见过太多历史的教训。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都是好事,但都因为太快太急,得罪了太多人,最后功亏一篑。范仲淹比他俩早,但道理是一样的。
可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
这日傍晚,范仲淹忽然来了。
张明志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徒弟做漆器,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接。范仲淹摆摆手,示意他继续教,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张明志只好继续讲。讲完一道工序,徒弟们散去练习,他才走过来。
“范相公今天怎么有空?”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教的,是什么?”
“犀皮漆。”张明志说,“一种漆器工艺,用不同的漆一层层涂上去,干了以后磨平,会呈现出各种纹理。”
范仲淹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新政推行三个月了。你觉得怎么样?”
张明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是好事。”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深邃:“然后呢?”
张明志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说:“太快了。”
范仲淹没有生气,反而点点头:“说下去。”
张明志沉吟片刻,说:“新政要改的东西太多。官制、科举、土地、赋税、军备,每一样都是大事。三个月的时间,能改多少?那些被罢了官的人,那些利益受损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不动,是因为王钦若刚倒,他们怕。但等他们缓过劲来,一定会反扑。”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赵福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你说的这些,”范仲淹终于开口,“我都想过。”
他看着张明志,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坚定:“可是张待诏,我等不起。”
张明志一愣。
范仲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今年五十六了。就算身体硬朗,还能干几年?十年?十五年?这点时间,够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张明志:“新政要做的事太多了。兴学堂、修水利、整军备、减赋税,哪一样不需要时间?我慢一步,百姓就多苦一天。我等得起,他们等不起。”
张明志沉默。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说得太快会出事,我知道。但有些事,就算知道会出事,也得做。因为不做,就永远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你这儿吗?”
张明志摇头。
“因为你这儿安静。”范仲淹说,“朝堂上太吵了。每天都有人吵,这个说新政不对,那个说新政太快,还有人说我是奸臣、是权臣、是想架空官家。吵得我头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来你这儿,看看那些徒弟,看看他们做的东西,听听他们说话,心里就静下来了。”
张明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名满天下的范相公,其实也是个人。会累,会烦,会需要找一个地方躲一躲。
“范相公,”张明志说,“您要是累了,随时可以来。我这儿别的没有,茶管够。”
范仲淹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好。”
那之后,范仲淹果然常来。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有时是难得的休沐日。他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老槐树下,看那些徒弟们练习。看他们凿木头、磨石料、调漆料、画图纸。看得入神了,能坐一两个时辰。
有徒弟问张明志:“师父,那位老先生是谁啊?怎么老来看?”
张明志说:“是个喜欢手艺的人。”
徒弟们信了,以后再见范仲淹,就笑着喊“老先生好”。范仲淹也不恼,有时还指点几句,说得头头是道。
赵福私下跟张明志嘀咕:“待诏,那些徒弟不知道范相公是谁,可他知道啊。他怎么不生气?”
张明志说:“生什么气?他喜欢这样。”
赵福不懂,但他觉得待诏说得对。
转眼入秋。
新政推行半年,成果开始显现。
各地兴办的学堂陆续开课,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了。水利工程修好了几处,来年春天能多浇几万亩地。军器监整顿了一遍,造出来的兵器比以前结实多了。边关送来的奏报说,西夏那边最近老实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被新政吓着了。
仁宗龙颜大悦,在朝堂上把范仲淹夸了一通。范仲淹跪在地上,连说不敢。
但张明志知道,危机正在逼近。
那些被新政触动了利益的人,那些被罢了官、降了职的人,那些眼红新政成果的人,都在暗中串联。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来没有停过。
赵福每天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不安:
“待诏,听说有人上书说新政劳民伤财。”
“待诏,听说有人在传范相公的闲话,说他结党营私。”
“待诏,听说仁宗最近几天都没上朝,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张明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日傍晚,范仲淹又来了。
他比平时来得晚,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走进院子,也不说话,就在老槐树下站着,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张明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范相公,”他轻声问,“出事了?”
范仲淹沉默片刻,忽然说:“有人要参我。”
张明志心中一震:“谁?”
“很多人。”范仲淹苦笑,“名单我数了数,二十七个。有以前王钦若的人,有新政里被得罪的人,还有几个,是我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
张明志沉默。
范仲淹转过身,看着他:“张待诏,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明志摇摇头:“您没错。”
“那为什么会这样?”
张明志想了想,说:“因为您做的事,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不会管新政对百姓好不好,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损。您让他们受损了,他们就要对付您。”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好像很懂这些。”
张明志摇摇头:“我不懂。我只是见过。”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张待诏,”他说,“你真是个怪人。”
张明志没说话。
范仲淹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如果我这次过不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张明志说:“您说。”
范仲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他:“这是我这些年写的关于新政的笔记。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收着。将来如果有人想接着做,你把这个给他看。”
张明志接过那卷纸,觉得沉甸甸的。
“范相公,”他说,“您不会有事的。”
范仲淹笑了笑,没说话,大步走进夜色里。
张明志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卷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杨延昭死的时候,给他留了兵书。寇准死的时候,给他留了遗言。现在范仲淹,给他留了新政的笔记。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东西传给他。
可他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的人。
他凭什么承受这些?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赵福来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待诏,天冷了,进屋吧。”
张明志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里,灯亮着,徒弟们正在练习。
那些年轻的脸,认真的眼睛,专注的动作。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在做什么。
他在这里,教这些人手艺。这些手艺,会传下去。那些书,会传下去。那些精神,会传下去。
这就够了。
三天后,弹劾范仲淹的奏章递了上去。
二十七份,整整齐齐,摆在了仁宗的案头。
罪名五花八门:结党营私、擅权专断、目无君上、欺世盗名……每一条都写得言之凿凿,每一条都附了“证据”。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支持范仲淹的人站出来为他辩护,反对派的人跳出来落井下石。两派人又在朝堂上吵了起来,比王钦若在时还要热闹。
仁宗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那些人吵。
吵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结果。
最后,仁宗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范仲淹的事,朕自会查清。退朝。”
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百工学堂,赵福急得团团转:“待诏,范相公会不会有事?”
张明志正在写东西,头也不抬:“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他:“咱们能怎么办?”
赵福愣住了。
张明志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赵福,”他说,“有些事,咱们管不了。但有些事,咱们能管。”
赵福问:“什么事?”
张明志指着那些正在练习的徒弟:“他们。”
赵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不管朝堂上怎么变,不管范相公是走是留,不管新政是成是败,这些徒弟,还得教。这些手艺,还得传。这本还没写完的书,还得写。
这就是待诏能管的事。
这就是他们能管的事。
“我懂了。”赵福说。
张明志点点头,转身走回案前,继续写。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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