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风雨欲来
第三年的夏天,汴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包拯查办了一桩贪腐大案,牵扯出王钦若门下十余名官员。铁证如山,仁宗震怒,一口气罢了七个人的官,其中有两个还是三品大员。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赵福把消息带回学堂时,眉飞色舞:“待诏,这回王钦若可栽大跟头了!他门下那些人,贪的钱比丁谓还多!包黑子这回可立了大功!”
张明志正在教徒弟们辨认漆料,闻言抬起头,沉默片刻,忽然问:“王钦若本人呢?”
赵福愣了一下:“本人?没……没听说牵扯进去啊。”
张明志点点头,继续低头教课。
赵福挠挠头,不明白待诏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
那天晚上,耶律安来找张明志。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一人一碗茶。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张待诏,”耶律安开口,“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张明志沉默片刻,轻轻说:“王钦若的门人被查,他却毫发无伤。这不正常。”
耶律安皱眉:“你是说……”
“包拯查的那些人,都是王钦若的门下,但那些案子,真的跟王钦若一点关系都没有?”张明志摇摇头,“我不信。”
他看着月亮,声音低沉:“王钦若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做事,从来不留把柄。那些门人,是他故意推出去的。丢卒保车。”
耶律安脸色一变:“你是说,包拯查的这些,都是王钦若干脆弃掉的人?”
张明志点点头:“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这个道理,我懂。就像做漆器,有时候一层漆没做好,就得刮掉重来。刮掉的那层,就是弃子。”
耶律安沉默良久,忽然说:“那他现在弃了这么多人,是要保什么?”
张明志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更大的事。”
两人对坐无言。
月光如水,照得人心头发凉。
半个月后,答案揭晓了。
王钦若上了一道奏章,弹劾范仲淹。
罪名有三条:一是“擅权专断,不遵朝廷法度”;二是“结党营私,拉拢边将”;三是“虚报政绩,欺瞒圣上”。
每一条,都附了“证据”。
张明志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检查徒弟们的功课。赵福跑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明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看那些榫卯。
“待诏!”赵福急了,“范相公被弹劾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赵福,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急有用吗?”
赵福愣住。
张明志放下手里的榫卯,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他仰头看着那些茂密的叶子,沉默了很久。
“耶律安呢?”他忽然问。
赵福说:“在……在后院练箭。”
“叫他来。”
片刻后,耶律安来了。张明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去一趟陕西。”
耶律安一愣:“去陕西?”
“去找范相公。”张明志说,“告诉他,京城的事,我知道了。让他稳住,别慌。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耶律安:“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耶律安接过信,也不问里面写的什么,直接揣进怀里:“什么时候走?”
“现在。”
耶律安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张明志:“张待诏,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张明志沉默片刻,轻轻说:“写了三个字:等等看。”
耶律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拱拱手,大步走进夜色里。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吵翻了天。
支持范仲淹的和反对范仲淹的两派人,每天都在朝堂上对骂。仁宗起初还试图调和,后来干脆称病不上朝,任由两派人去吵。
包拯站出来为范仲淹说话,结果被王钦若的人弹劾“包庇同党”。包拯当场把官帽摘下来,摔在金殿上,说要辞官。
仁宗没准,但也没处理那些弹劾的人。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百工学堂里,倒是出奇的平静。
张明志照常教课,照常写他的第二本书,照常在黄昏时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徒弟们起初还议论纷纷,后来见师父不着急,也就慢慢安下心来。
只有赵福知道,待诏这些日子,夜里睡得很少。
有天半夜,他起来小解,看见张明志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悄悄走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看见张明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江南来的。
信纸上画着一幅画,看不真切。但赵福知道,那是赵丽萍的信。
张明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笑,把信收好,吹了灯,躺下睡了。
赵福站在窗外,看着那间黑下来的屋子,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待诏,他想,您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呢?
一个月后,耶律安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信送到了?”张明志问。
耶律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范相公的回信。”
张明志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等等看,等得对。我也在等。范。”
张明志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耶律安问:“范相公怎么说?”
张明志把信递给他。耶律安看完,皱起眉头:“等?等什么?”
张明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等王钦若自己出错。”他说,“范相公在陕西,天高皇帝远,王钦若抓不到他的把柄。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编造的。只要范相公稳住不动,王钦若就没办法。”
耶律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你是说,王钦若现在急着把范相公拉下马,是因为他怕?”
张明志点点头:“对。他怕。他怕范相公在陕西干得太好,威望太高,将来回朝,他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所以他急着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耶律安:“可是急,就容易出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他出错。”
耶律安沉默片刻,忽然问:“万一他不出错呢?”
张明志摇摇头:“会出的。”
耶律安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张明志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
“要下雨了。”他说。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大雨倾盆而下。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晨,雨停了。赵福跑进来,带回一个消息:
“王钦若病了!”
张明志一愣:“什么病?”
“不知道!听说是昨天晚上,在家里忽然晕倒,到现在还没醒!”
张明志沉默片刻,忽然问:“包拯那边呢?”
赵福说:“包拯还在查!听说又查出了新的证据,跟王钦若有直接关系!”
张明志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刺眼。
耶律安走过来,轻声问:“张待诏,这就是你等的?”
张明志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老天爷有时候,是长眼的。”
一个月后,王钦若被罢相。
罪名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包拯查出的那些证据,足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仁宗念他多年为官,没有重判,只是罢官夺爵,贬为庶民,发配原籍。
王钦若离开京城那天,张明志站在学堂门口,远远地看着。
送行的队伍很冷清,只有几辆破旧的马车,几个押送的差役。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人,此刻坐在马车里,苍老得像一片枯叶。
赵福在旁边嘀咕:“活该!让他害人!”
张明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里。
老槐树下,徒弟们正在等着他。
“今天教什么?”有人问。
张明志看看他们,又看看头顶的树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今天,”他说,“教你们一个新东西。”
他拿起一块木头,开始讲。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从宫城的方向飘来。
那声音悠长而深远,像是穿过岁月的河流,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明志顿了顿,侧耳听了听,然后继续讲下去。
“这叫燕尾榫,是最结实的一种榫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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