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画成
赵丽萍的《百工图谱》画完那日,学堂里像过节一样热闹。
徒弟们围在画室里,争着看那厚厚一叠画稿。有人看到了自己,惊喜地叫起来:“这是我!这是我学做榫卯的样子!”有人指着画上的细节,啧啧称奇:“连这个都能画出来,赵待诏神了!”
赵福挤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画上的自己——正站在张明志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憨憨的笑。他咧嘴笑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赵待诏,您怎么把我画得这么傻?”
赵丽萍正收拾画笔,闻言头也不抬:“因为你本来就傻。”
众人哄堂大笑。
赵福不服气,指着画上的耶律安:“那他呢?他怎么画得那么威风?”
画上的耶律安正拉弓搭箭,目光如炬,活脱脱一个沙场猛将。赵丽萍看了一眼,淡淡说:“因为他本来就威风。”
赵福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张明志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快乐的脸,嘴角带着笑意。
他走到画案前,一页一页翻看那些画稿。木工、漆器、石作、火药、皮影……每一门手艺都有专门的章节,每一道工序都有详细的图示。有些地方还配了小字说明,是赵丽萍特意留的空白,等着他补上文字。
他抬起头,看着赵丽萍。
赵丽萍正被几个女徒弟围着,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她的脸被晒黑了一些,眼睛却比从前更亮了。三年前那个穿着男装、眉眼间带着淡淡傲气的宫廷画师,如今穿着朴素的布衣,笑容却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张明志忽然想起她刚来学堂时说的话:“我想把那些东西画下来,让更多的人看见。”
现在,她做到了。
“师父。”
赵丽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张明志点点头:“画得很好。”
赵丽萍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点点期待:“那……什么时候送进宫?”
张明志想了想:“等我把文字补完。你画了这么多,我也得写点东西配上。”
赵丽萍看着他,忽然问:“师父,你说官家会喜欢吗?”
张明志摇摇头:“不知道。但喜不喜欢,都不重要。”
赵丽萍愣了一下。
张明志指着那些画稿:“重要的是,你画了。它们在这里。将来不管谁看见,都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是这样做手艺的。”
赵丽萍沉默片刻,轻轻说:“师父,你说话的样子,真不像个匠人。”
张明志笑了:“那我像什么?”
赵丽萍想了想,认真地说:“像……像那种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事的人。”
张明志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补写文字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张明志每天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赵丽萍的画稿,一边看一边写。赵丽萍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他写,偶尔问几句,偶尔添几笔。
赵福端茶倒水,跑前跑后。耶律安负责赶走来偷看的徒弟,怕他们打扰待诏。小翠带着几个女徒弟在厨房里忙活,变着法子做好吃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流淌。
这日傍晚,范仲淹又来了。
他坐在老槐树下,翻看那些已经写完的章节,看了很久。看完,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张待诏,”他说,“这本书,该刻板印行。”
张明志愣了一下:“刻板印行?”
范仲淹点点头:“抄写太慢,也太容易出错。刻板印出来,一本变十本,十本变百本,百本变千本。这样才能真正传下去。”
张明志沉默片刻,问:“刻板要钱,谁出?”
范仲淹笑了:“我出。”
张明志看着他。
范仲淹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在朝中这些年,攒了点俸禄,够刻几本书的。再说了,这是好事。我出点钱,怎么了?”
张明志站起身,对他深深行了一礼。
范仲淹连忙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张明志摇摇头:“不是替我谢您。是替那些将来能读到这本书的人,谢您。”
范仲淹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待诏,”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张明志摇头。
范仲淹指着那些画稿,指着院子里的徒弟,指着那棵老槐树:“因为这些,是真的。你做的事,赵待诏画的画,那些徒弟学的手艺,都是真的。不像朝堂上那些,今天真,明天假,后天又真。真假难辨,是非难分。”
他顿了顿,轻轻说:“我喜欢真的东西。”
张明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名满天下的范相公,其实也累。
累得只想找点真的东西,看一看,摸一摸,歇一歇。
“范相公,”张明志说,“您随时可以来。这里永远有真的东西。”
范仲淹笑了。
刻板的事,范仲淹说到做到。
没过几天,他就派人送来了刻板所需的木料和工具,还带来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刻工。张明志把画稿交给他们,一页一页讲解,一页一页核对。刻工们都是老手,一听就懂,一懂就刻,速度很快。
赵丽萍每天去看进度,回来就兴奋地说:“又刻好了一页!刻得真好,跟我的画一模一样!”
张明志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这日傍晚,赵丽萍忽然问:“师父,这本书印出来,署谁的名字?”
张明志想了想,说:“署我们俩的。”
赵丽萍愣了一下:“我们俩?”
张明志点点头:“你画的,我写的,当然署我们俩的。”
赵丽萍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怎么署?张明志、赵丽萍?”
张明志说:“对。”
赵丽萍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师父,”她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能在自己的画上署自己的名字。”
张明志看着她,轻轻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赵丽萍笑了。
月光下,她的笑容很亮,像星星。
一个月后,第一版《百工图谱》印出来了。
范仲淹亲自送来十本,摆在学堂的院子里,让徒弟们传看。徒弟们争着抢着,叽叽喳喳地议论。有的找到了自己的画像,惊喜地叫起来;有的看着那些详细的图示,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个是这样做的!”
张明志拿起一本,翻看着。纸张微微泛黄,墨迹清晰,每一页都印得整整齐齐。赵丽萍的画,他的字,并排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赵丽萍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一本。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她忽然愣住了。
最后一页上,印着两行字:
“绘图:赵丽萍
撰文:张明志”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着自己的名字,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张明志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丽萍抬起头,看着他,哽咽着说:“师父,这是我的名字。真的我的名字。”
张明志点点头:“嗯,你的名字。”
赵丽萍捧着那本书,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笑着,笑得很开心。
徒弟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赵福说:“赵待诏,您别哭了,这是喜事!”小翠说:“姐姐,您的名字印在书上,以后人人都知道您了!”耶律安站在一旁,不说话,但眼里也有笑意。
赵丽萍擦着眼泪,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张明志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忽然想起赵丽萍刚来学堂时说的话:“我活得像个人,又不像个人。”
现在,她像个人了。
一个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画、有自己的徒弟的人。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学堂里又热闹了一次。
范仲淹让人送来几坛好酒,周娘子带着瓦舍的艺人们来助兴,附近的匠人也来了不少。院子里摆开长桌,摆满酒菜,灯笼挂得亮堂堂的。
张明志被徒弟们围着敬酒,喝了不少。赵丽萍也被拉着喝了几杯,脸都红了,但笑得很开心。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徒弟们也回屋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明志和赵丽萍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还会回去吗?”
张明志愣了一下。
赵丽萍看着他,目光清澈:“回你那个……一千年以后的地方。”
张明志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胸口的珐琅残片。那块残片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没有发热,没有异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天天想着回去。后来,渐渐地,想得少了。再后来,几乎不想了。
是因为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一切。
杨延昭,寇准,范仲淹,老魏,孙老木匠,赵福,耶律安,石头,二牛,小翠……还有她。
这些人,让他不想回去了。
“不回去了。”他说。
赵丽萍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真的?”
张明志点点头:“真的。”
赵丽萍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张明志站起身,伸出手。
赵丽萍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
两人并肩走进屋里。
身后,月光洒满院子,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那些新种的小槐树,照着那间新盖的教室,照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窗棂。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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