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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三年又三年


《百工图谱》刊印之后,日子忽然变得飞快。
快得像汴河里的水,表面缓缓流淌,底下却暗流涌动。快得像老槐树上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范仲淹的新政最终还是没能撑下去。反对的人太多,阻力太大,仁宗也渐渐没了当初的热情。庆历八年,范仲淹再次被外放,这次是去郑州。临走前,他来学堂坐了一下午,和老槐树告了别。
“张待诏,”他说,“我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
张明志说:“会回来的。”
范仲淹摇摇头,笑了:“回不来也没事。反正我做的事,有人接着做。你接着做,赵待诏接着做,那些徒弟接着做。这就够了。”
他走了。张明志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这三年里,学堂也变了许多。
徒弟越来越多,原来的教室不够用了。张明志又让人在旁边盖了两排新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宿舍,还有一间专门用来藏书。那些书,有他自己写的《百工要术》,有赵丽萍画的《百工图谱》,有徒弟们抄录的各种技艺笔记,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三排架子。
赵福成了学堂的大管家,管着几十号徒弟的吃喝拉撒。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街头小混混,腰板挺直了,说话也沉稳了,有时候张明志都认不出来。
耶律安还在。他教徒弟们射箭、骑马,偶尔也讲讲辽国的风土人情。他已经很久没提过回去的事了。这里,成了他的家。
石头、二牛、小翠他们也常回来。有的带着自己的徒弟来请教,有的送来新做的东西让张明志指点,有的就是回来看看,坐一坐,说说话。
张明志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他们刚来时的样子。瘦小的,胆怯的,什么都不会的。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匠人,有的甚至还带了徒弟。
他看着他们,心里就高兴。
这三年里,赵丽萍也变了许多。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男装、眉眼间带着淡淡傲气的宫廷画师了。她穿着寻常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着,整天泡在画室里,画那些手艺、那些人、那些事。
她又画了一本书。这次画的是徒弟们。一个一个画下来,画他们的样子,画他们做手艺时的神情,画他们学会一门手艺时的笑容。画完,她给书起了个名字:《百工弟子图》。
张明志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他说。
赵丽萍笑了:“是徒弟们好。”
张明志摇摇头:“是你画得好。”
赵丽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三年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说破。
但赵福说,整个学堂的人都知道,待诏和赵待诏,是一对。
张明志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只是每天和赵丽萍一起坐在老槐树下喝茶,一起看徒弟们练习,一起讨论新书该怎么写、怎么画。有时候她画着画着,抬起头看他一眼,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需要说。
这日傍晚,张明志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邓州来的,范仲淹的笔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张待诏如晤:
邓州无事,每日读书写字,倒也清闲。近日整理旧稿,发现当年新政时的笔记,想起你说过的话。‘传下去就不会死’,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附上新作一篇,是记邓州风物的。你看有没有用,有用就留着,没用就烧了。
范仲淹
庆历九年秋”
张明志看完信,把那张附来的文章展开。是一篇《岳阳楼记》,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轻轻念出声来。
赵丽萍走过来,问:“怎么了?”
张明志把信递给她。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范相公他……”她轻声说。
张明志点点头:“他还是放不下。”
两人对坐无言。
窗外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明志忽然说:“我想去一趟邓州。”
赵丽萍看着他,问:“什么时候?”
“明天。”
赵丽萍点点头:“我跟你去。”
张明志看着她,笑了。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发了。
赵福送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待诏,您路上小心。赵待诏,您看好待诏,别让他走丢了。”耶律安在旁边笑:“他又不是小孩,还能走丢?”赵福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农夫们在田里收割,孩子们在地头玩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画。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范相公在邓州过得好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应该还好。他那样的人,到哪里都能找到事做。”
赵丽萍沉默片刻,轻轻说:“可他放不下新政。”
张明志点点头:“放不下是正常的。他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大事。换了我,也放不下。”
赵丽萍看着他,忽然问:“师父,你有放不下的事吗?”
张明志愣了一下。
放不下的事?
他想起了现代的那个世界。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那个有高楼、有汽车、有手机的世界。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他想起了那块珐琅残片。它还在他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这些年,它再也没有发热过,再也没有异动过。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他,他不属于这里。
可是,他真的不属于这里吗?
他看着身边的赵丽萍,看着田野里劳作的农夫,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
“有。”他说,“放不下的事,有很多。”
赵丽萍等着他说下去。
张明志想了想,说:“放不下那些徒弟,放不下那本没写完的书,放不下你。”
赵丽萍的脸微微一红,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邓州。
范仲淹的住处很简单,几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菊花。他们到的时候,范仲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怎么来了?”
张明志说:“来看看您。”
范仲淹放下水壶,拍拍手上的泥土,把他们让进屋里。屋里陈设更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先忧后乐”。
赵丽萍看着那幅字,轻声问:“范相公,您还想着新政?”
范仲淹沉默片刻,笑了:“想,怎么能不想?做梦都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可是想有什么用?新政没了,那些人散了,我也老了。能做的,就是把这点想法写下来,留给后人。”
他转过身,看着张明志:“你那句话说得对,‘传下去就不会死’。我这点想法,要是能传下去,就不算白活。”
张明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人,为这个国家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只能把想法写下来,留给后人。
“范相公,”他说,“您的想法,会传下去的。”
范仲淹笑了:“那就好。”
那晚,他们三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夜的茶,说了一夜的话。范仲淹讲他年轻时的事,讲他推行新政时的艰难,讲他被贬出京时的心情。赵丽萍讲她画画的事,讲她在学堂里教徒弟的事,讲她画的那两本书。张明志讲他那些手艺,讲他那些徒弟,讲他写的那本还没写完的书。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范仲淹忽然说:“张待诏,你们该回去了。”
张明志看着他。
范仲淹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那学堂,离不开你。那些徒弟,也离不开你。我这个老头子,还能自己照顾自己。”
张明志沉默片刻,站起身,对他深深行了一礼。
范仲淹扶住他,眼眶有些红:“去吧。好好的。把你那些手艺,好好传下去。”
张明志点点头,和赵丽萍一起,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看见范仲淹还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挥手。
晨光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我们还会再见到范相公吗?”
张明志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不知道。”
赵丽萍没再问。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哒哒地响着,惊起路边的几只麻雀。
回到汴京时,已经是五天后了。
学堂门口,赵福正带着徒弟们翘首以盼。看见他们回来,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赵福挤在最前面,眼泪都快出来了:“待诏!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您了!”
张明志笑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福抹着眼泪,嘿嘿笑了。
耶律安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带着笑。张明志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耶律安摇摇头:“不辛苦。”
两人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学堂里又热闹了一场。赵福让人做了满满一桌菜,小翠带着女徒弟们做了点心,周娘子带着瓦舍的艺人们来助兴。徒弟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笑声不断。
张明志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暖暖的。
赵丽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她轻声说,“到家了。”
张明志点点头。
是啊,到家了。
这里,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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