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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秋深


从邓州回来之后,日子似乎慢了下来。
也许是秋天的缘故。天高了,云淡了,风里带着凉意,让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
张明志每天还是照常教课,照常写书,照常坐在老槐树下喝茶。但他写得慢了,教得慢了,喝茶也喝得慢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看着那些落叶发呆。
赵福有些担心,悄悄问赵丽萍:“赵待诏,我师父他……没事吧?”
赵丽萍摇摇头:“没事。他只是在想事情。”
赵福挠挠头:“想啥呢?”
赵丽萍看着老槐树下的那个身影,轻轻说:“想过去,想将来,想那些走了的人。”
赵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日傍晚,张明志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张明志待诏亲启”几个字。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张待诏:
我在江南很好。每日画画,教几个徒弟,日子过得平静。听说你的学堂越办越大了,替你高兴。
附上一幅新画,是我这边的秋天。你看看,像不像你那里的?
赵丽萍”
张明志看着那封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打开那幅画,是一幅秋景图。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树下一间小屋,屋前一条小路,路上一个人,正朝远方眺望。
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江南秋深,遥寄汴京。”
张明志看了很久,把画小心地收好,和以前那些画放在一起。梅花、竹子、荷花、江南、秋景……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夕阳照在老槐树上,把那些金黄的叶子照得透亮。
江南的秋天,和汴京的秋天,是一样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画着和他看到的差不多的景色。
这就够了。
这年冬天,范仲淹病重的消息传到了汴京。
是邓州那边来的信,说范相公从入冬就开始咳嗽,一直没好。请了几个大夫看,都说是旧疾复发,要好好调养。但范相公不肯好好养,每天还是读书写字,劝都劝不住。
张明志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赵丽萍问:“要去看看吗?”
张明志摇摇头:“去了也没用。他那种人,不会因为我去就好好养病的。”
赵丽萍看着他,轻声说:“那你写信吧。”
张明志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长信。信里没说什么大事,只是讲学堂里的事,讲徒弟们的事,讲那些新学的手艺。他写得琐碎,写得细致,写得像拉家常一样。
写完,他在信末加了一句话:
“范相公,好好养病。您那篇《岳阳楼记》,我抄了一份,挂在学堂里。徒弟们每天看见,都念一遍。”
信送出去之后,没有回音。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收到一封回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张待诏:
《岳阳楼记》你抄了,我放心了。
范仲淹”
张明志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让人去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呆立了很久。
范仲淹,已于三日前病逝。
张明志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赵丽萍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赵福和耶律安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徒弟们远远地看着,眼里都是泪。
老槐树上的叶子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张明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范仲淹的情景。那时候王钦若还在,寇准还在,杨延昭还在。范仲淹穿着一身布衣,站在学堂门口,说:“张待诏,久仰大名。”
他想起范仲淹在破庙里说的话:“等我死了,要是能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就好了。”
他想起范仲淹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回去吧。好好的。把你那些手艺,好好传下去。”
张明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范相公,走好。”
范仲淹的丧事,汴京城里很多人都去了。
仁宗亲自写了祭文,包拯扶棺痛哭,那些曾经反对过新政的人,也来了不少。范仲淹这一辈子,得罪了很多人,也帮了很多人。他走了,留下的是是非非,也带走了。
张明志没去。
他让赵福代他去上了一炷香,自己留在学堂里,坐在老槐树下,一整天没动。
赵丽萍陪着他,也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张明志忽然开口:
“丽萍。”
赵丽萍愣了一下。他很少这么叫她。
“嗯?”
张明志看着天边的晚霞,轻轻说:“我想把学堂办得更大些。”
赵丽萍看着他。
张明志继续说:“不只教手艺。还教读书,教认字,教做人的道理。像范相公想的那样。”
赵丽萍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张明志转过头,看着她:“你帮我?”
赵丽萍笑了:“我一直在帮你。”
张明志也笑了。
晚霞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那之后,学堂真的变大了。
不只是地方变大,是做的事变大了。张明志让人在旁边又盖了几间房,一间做书房,里面放着各种书,让徒弟们有空就来读。一间做讲堂,请人来教认字、教算账、教做人的道理。
范仲淹生前的笔记,他让人抄了许多份,分给那些愿意学的徒弟。范仲淹写的那些文章,他让人刻了板,印出来,传到更多的地方。
赵福有时候问他:“待诏,咱这是学堂还是书院啊?”
张明志想了想,说:“都是。也都不是。”
赵福挠头:“那是什么?”
张明志看着那些正在读书的徒弟,轻轻说:“是范相公希望看到的那种地方。”
赵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他知道,待诏做的事,总是对的。
这年秋天,学堂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简单的包袱。他站在门口,问:“请问,这里是张待诏的学堂吗?”
赵福迎上去:“是。你找谁?”
年轻人说:“我找我师父。”
赵福一愣:“你师父是谁?”
年轻人说:“我师父叫范仲淹。”
赵福呆住了。
张明志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那个年轻人,也愣住了。
年轻人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张待诏,这是我师父临终前让我交给您的。”
张明志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张待诏:
这是我的关门弟子,叫范纯仁。他跟我学了三年,书读得不错,人品也端正。我没别的留给他,只好把他托付给你。你那里,能教他些实在的东西。
范仲淹
绝笔”
张明志看完信,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目光清澈,像一棵刚长成的小树。
张明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范仲淹的情景。那时候,范仲淹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眼神。
“你叫范纯仁?”他问。
年轻人点点头:“是。”
张明志问:“你师父让你来学什么?”
范纯仁想了想,说:“师父说,让我来学做人。”
张明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留下吧。”
范纯仁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张明志扶起他,指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练习的徒弟,指着那棵老槐树,指着那些新盖的房子。
“看,”他说,“这就是你师父希望看到的那种地方。”
范纯仁看着那些,眼眶忽然红了。
他点点头,轻轻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张明志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赵丽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张明志说:“想范相公。”
赵丽萍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张明志继续说:“他走了,又来了。他那个徒弟,跟他年轻时候一样。”
赵丽萍轻轻说:“这就是你说的,传下去就不会死。”
张明志点点头。
是啊,传下去就不会死。
范仲淹死了,但他的徒弟来了。他的书留下了,他的文章传下去了。那些他做过的、想过的、拼命争取过的东西,还会有人接着做。
就像杨延昭的兵书,寇准的风骨,老魏的工具,孙老木匠的精神。
都会传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块珐琅残片。它还在他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这些年,它再也没有发热过。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也许有一天,它会再次发热,带他回去。
也许不会。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这里,已经是他的家。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徒弟们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张明志靠着赵丽萍,闭上眼睛。
“真好。”他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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