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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春蚕


第二年春天,范纯仁在学堂里待满了半年。
这孩子话不多,做事却极认真。张明志让他先从最基础的木工学起,他也不挑,拿起刨子就干,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了茧子,磨破了皮,也不吭一声。赵福私底下跟张明志嘀咕:“待诏,这孩子是不是太闷了?一天到晚不说几句话。”
张明志摇摇头:“他不是闷。他是把话都咽在肚子里,留着力气干活。”
赵福不懂,但他觉得待诏说得对。
这日傍晚,张明志坐在老槐树下翻看范纯仁做的榫卯,赵丽萍端着一盏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样?”她问。
张明志把那榫卯递给她看。赵丽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
“跟他师父一个样。”
张明志一愣:“怎么说?”
赵丽萍指着那榫卯上的几处细节:“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明明可以做得更快些,他却非要磨得刚刚好。范相公当年做事也是这样,宁可慢,也要做好。”
张明志看着那榫卯,沉默片刻,轻轻说:“是啊,跟他师父一个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范纯仁正在院子里教几个新来的徒弟认木料。他说话慢,但条理清楚,一遍不行就讲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那些新徒弟起初还怯生生的,渐渐地,也敢问问题了。
赵丽萍看着那边,忽然说:“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个学堂,越来越像个学堂了?”
张明志点点头:“不是越来越像,是本来就是。”
赵丽萍想了想,笑了。
对,本来就是。
三月初,范纯仁来找张明志。
他站在老槐树下,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刚长成的小树。
“张待诏,”他说,“我想跟您请个假。”
张明志放下手里的书:“什么事?”
范纯仁沉默片刻,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师父的坟,我想去添把土。”
张明志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半年了,从来没提过他师父。每天就是干活、学艺、教人,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可他知道,那些话,那些事,都憋在心里。
“去吧。”张明志说,“多待几天也没事。”
范纯仁摇摇头:“三天就够了。回来还有活要干。”
张明志看着他,忽然问:“纯仁,你恨不恨你师父?”
范纯仁愣了一下:“恨?为什么恨?”
张明志说:“他把你托付给我,自己却走了。你不恨他?”
范纯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明志,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张待诏,”他轻轻说,“我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段话。他说,纯仁啊,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成的,有败的。成的那些,我自己知道;败的那些,我也知道。但我最得意的,不是那些成的事,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说,我去张待诏那儿,好好学。学他的手艺,学他做人。他说,张待诏那个人,比我值钱。”
张明志听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范纯仁对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张明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赵丽萍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三天后,范纯仁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眼睛却更亮了。他带回来一包东西,打开,是几块石碑的拓片。
“这是什么?”赵福凑过来看。
范纯仁说:“是我师父墓前的碑文。欧阳修写的,我听人说刻得很好,就拓了几份回来,给学堂留着。”
张明志接过那些拓片,一张一张地看。欧阳修的字,端正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碑文不长,写的是范仲淹的生平,他做过的事,写过的话。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想起范仲淹在邓州时寄来的那篇文章,想起自己抄的那份挂在学堂里的字,想起范纯仁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把拓片小心地收好,对范纯仁说:“挂起来。和你师父那篇《岳阳楼记》挂在一起。”
范纯仁点点头,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那之后,学堂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墙上并排挂着两幅字:一幅是《岳阳楼记》的抄本,一幅是范仲淹墓前的碑文拓片。徒弟们每天进出,都能看见。有些人会停下来看一眼,念几句;有些人只是匆匆走过,但那两行字,早就印在心里了。
赵福有时候会站在那两幅字前发呆。张明志问他看什么,他说:“待诏,我在想,范相公那样的人,死了还能留下这些东西,是不是就是您说的‘传下去就不会死’?”
张明志点点头:“是。”
赵福挠挠头,又问:“那咱们呢?咱们死了,能留下什么?”
张明志想了想,指着那些正在院子里干活的徒弟:“他们。”
赵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忽然明白了。
四月里,赵丽萍的画室又出了一批新画。
这回画的是春蚕。
一页一页,从蚕卵开始,到幼虫,到吐丝,到结茧,到破茧成蛾。每一幅都画得细致入微,蚕宝宝身上的绒毛、桑叶上的脉络、茧子上的纹理,都清清楚楚。
赵丽萍把这批画拿给张明志看,问他:“师父,你觉得怎么样?”
张明志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最后一幅,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坐在一堆蚕茧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刚破茧的蛾子,脸上带着笑。那个人的脸,是他。
画的旁边,题着一行小字:
“春蚕至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张明志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赵丽萍轻声问:“师父,你不喜欢?”
张明志摇摇头,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丽萍,”他说,“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赵丽萍说:“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张明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那是一千年以后的诗,李商隐写的。她当然不知道。
可她偏偏想出了同样的句子。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心心相印”吧。
“喜欢。”他说,“很喜欢。”
赵丽萍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那天晚上,张明志把那些春蚕的画挂在学堂的墙上,和《岳阳楼记》、范仲淹的碑文拓片挂在一起。
徒弟们围过来看,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指着画上的蚕说:“这就是咱们做丝用的那种?”有人指着画上的桑叶说:“我家门口就种了一棵桑树!”有人指着最后一幅画上的人说:“这不是师父吗?师父在笑呢!”
张明志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她轻声说,“你看他们。”
张明志点点头:“看见了。”
那些徒弟,有的已经跟了他四五年,有的刚来几个月。他们的脸上,有认真,有好奇,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们,就像那些春蚕一样。
吃的是桑叶,吐的是丝。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留下的是那些丝,那些茧,那些传给后人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画,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躺在汴京街头,浑身泥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现在他站在这里,有一院子徒弟,有一墙的画,有一个她。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珐琅残片。
那块残片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没有发热,没有异动。
它不会再带他回去了。
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这里,已经是他的家。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墙上的那些画,在月光下静静地挂着。蚕在画里吐丝,人在画外看着。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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