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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汴梁梦


那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五月,汴京城里就热得像蒸笼。御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汴河里的水泛着白花花的光,船工们撑着篙,汗流浃背;就连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张明志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徒弟们就在凉棚下干活。虽然热,但没人偷懒。范纯仁带着几个新来的徒弟做榫卯,一凿一凿,认认真真;赵福忙着给大家端绿豆汤,一趟一趟,满头大汗;耶律安坐在树荫下擦他的弓,偶尔抬头看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丽萍的画室里倒是凉快些。她把窗户都打开,穿堂风吹过,带走一些暑气。这些日子她在画一套新的画,画的是汴京的街市。从御街到瓦舍,从早市到晚市,从卖炊饼的老妇到耍把式的艺人,一幅一幅,细细地画下来。
张明志有时候去看她画画,一看就是半天。她画得细,画得慢,每一笔都像在跟那些街市上的人说话。画完了,她会问他:“师父,像不像?”
张明志总是说:“像。”
她笑了,又低头画下一幅。
这日傍晚,暑气渐渐散去,凉风起来了。张明志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赵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待诏,江南来的!”
张明志接过信,拆开。信封里掉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汴京梦,江南梦,都是梦。可梦里有你,就不一样了。”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张明志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赵福凑过来,好奇地问:“待诏,谁的信?”
张明志摇摇头,没说话。
赵福挠挠头,不问了。
那天晚上,张明志把那行字拿出来,给赵丽萍看。
赵丽萍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轻轻说:“师父,你想回去吗?”
张明志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赵丽萍说:“回你的那个……一千年以后的地方。”
张明志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害怕,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回去。”
赵丽萍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张明志点点头:“真的。这里就是我的家。”
赵丽萍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那就好。”
六月初,学堂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破包袱,风尘仆仆。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干活的徒弟,眼眶忽然红了。
赵福迎上去,问:“你找谁?”
那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我找我儿子。”
赵福一愣:“你儿子是谁?”
那人说:“我儿子叫二狗。”
赵福愣住了。
二狗?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想起来了。几年前,有个老人来过学堂,说他的儿子叫二狗,靠着一本《百工要术》学会了手艺,在陕西那边成了有名的木匠。那个老人,还带走了一个榫卯箱子。
赵福赶紧跑去喊张明志。
张明志出来,看见那个人,也愣住了。
那人看见张明志,忽然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张明志连忙去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那人跪着不肯起,抬起头,满脸是泪:“张待诏,我是来谢您的。我儿子,就是靠您那本书,学会了手艺,现在成了有名的木匠。娶了媳妇,盖了新房,过上了好日子。他让我来汴京,当面谢谢您。”
张明志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老人。那个老人,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也是这样满脸是泪。
他扶起那人,问:“二狗呢?他怎么不来?”
那人抹着眼泪,说:“他走不开。他那边带了十几个徒弟,天天有人上门求活。他说,等忙完这一阵,一定亲自来给您磕头。”
张明志笑了。
“不用磕头。”他说,“他过得好,我就高兴。”
那人又哭了。
那天晚上,张明志留那人在学堂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那人要走,张明志让人收拾了一包东西,交给他。
“这是什么?”那人问。
张明志说:“几本书,一些工具。带回去给二狗,让他继续教那些徒弟。”
那人接过包袱,又要跪下,被张明志死死扶住。
“张待诏,”那人哭着说,“您是大善人。您是大善人。”
张明志摇摇头:“我不是善人。我只是个教手艺的。”
那人走了。
张明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她轻声说,“你高兴吗?”
张明志点点头:“高兴。”
赵丽萍看着他,笑了。
六月底,赵丽萍的那套《汴京街市图》终于画完了。
整整三十六幅,从御街到瓦舍,从早市到晚市,从卖炊饼的老妇到耍把式的艺人,一幅一幅,连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汴京画卷。
张明志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最后一幅,忽然愣住了。
最后一幅画的,是他们这个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那些正在干活的徒弟,廊下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
“汴梁梦里人,梦里人长在。”
张明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丽萍轻声问:“师父,你喜欢吗?”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喜欢。”他说,“很喜欢。”
赵丽萍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黄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徒弟还在院子里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张明志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躺在汴京街头,浑身泥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陌生的时代,像一个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梦。
现在他站在这里,有一院子徒弟,有一套三十六幅的画,有一个她。
这个梦,他做了快十年了。
他不想醒。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师父,你那个一千年以后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张明志想了想,说:“很高很高的楼,很快很快的车,很亮很亮的灯。人和人不用见面就能说话,想看什么都能从一个小盒子里看到。”
赵丽萍听得入神,半天才说:“那不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张明志摇摇头:“不是神仙。是普通人。普通得像你我一样的人。”
赵丽萍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张明志想了想,说:“因为那里,没有你。”
赵丽萍的脸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张明志轻轻笑了。
这个梦,他不想醒。
永远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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