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归来
张明志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木头的香气,漆料的气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旁边是一台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规律的曲线。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他躺在一张病床上。
医院的病床。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块珐琅残片还在,贴着他的心口,静静地躺着,像一个从未离开过的老朋友。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不热,不冷,就是凉的。像一块普通的铜片。
他呆坐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远处,一座熟悉的建筑矗立在晨光里——故宫的角楼。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张老师!您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张明志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您在修复角楼的时候晕倒了,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我们吓坏了!”年轻人走过来,扶住他,“您快躺下,别乱动,我这就去叫医生……”
张明志摇摇头,推开他的手:“我没事。”
年轻人愣住了。
张明志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那座角楼。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也许不是十年前。他穿越的时候,是2026年3月9日。现在……
“今天几号?”他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3月12号啊。您昏迷了三天。”
张明志怔住了。
三天?
他在大宋待了整整十年,这里只过了三天?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块残片,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塞进他手心的画——那张巴掌大的画,画上是他和她,并肩站在老槐树下。
画还在。
她给的画还在。
那就不是梦。
三天后,张明志出院了。
他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一个人回到了他在故宫旁边的公寓。屋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堆满书的房间,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他这十年的记忆。他把那块残片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他把那幅画装进镜框,挂在床头。他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他要写一本书。
写他在大宋的十年。写杨延昭,写寇准,写范仲淹,写老魏,写孙老木匠,写赵福,写耶律安,写石头、二牛、小翠、范纯仁。写百工学堂,写那本《百工要术》,写那些画,写那棵老槐树。
写她。
赵丽萍。
他写了整整三个月。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他一个人去了故宫。
他站在角楼下,看着那些他曾经修复过的砖瓦梁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摸到那块残片,然后穿越到了大宋。
现在他回来了,那块残片还在他脖子上,那幅画还在他床头,那些记忆还在他心里。
可是她呢?
她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一千年过去了,她早就变成了一捧黄土。也许她留下的画还在,也许那些他教过的徒弟们传下去的手艺还在。但她这个人,早就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情景。
月光下,她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站在他面前。她握住他的手,轻轻说:
“师父,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等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之后的日子,张明志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不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修复古建筑。他开始走出去,到处走。
他去博物馆,看那些宋代的文物。瓷碗、漆盘、木器、书画,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得仔细,看得认真。有时候一看就是一天,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了。
他去图书馆,翻那些宋代的文献。《东京梦华录》、《营造法式》、《宋史》,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得仔细,翻得认真。有时候翻到深夜,管理员来催他才走。
他去那些老手艺人的作坊,看他们做景泰蓝、做漆器、做木工。有时候还会出手指点一下,那些老手艺人惊讶地看着他,问:“您是哪个研究所的?”
他摇摇头,笑笑,不说话。
他一直在找。
找她留下的痕迹。
找那本《百工要术》,找那些画,找任何可能和她有关的东西。
可是什么都没有。
《百工要术》失传了。史书上没有记载。那些画,一幅都没有留下来。只有一些零星的记载,说宋代有个叫张明志的匠人,改进过火药,修过城墙,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她呢?
更是什么都没有。
连名字都没有。
张明志有时候会怀疑,那十年,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那块残片还在他脖子上,如果不是那幅画还挂在他床头,他真的会怀疑那只是一场梦。
可是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杨延昭临死前的眼神,寇准病榻上的遗言,范仲淹在邓州寄来的文章,老魏送来的那套工具,孙老木匠留下的那句话,赵福的憨厚,耶律安的忠诚,范纯仁的认真,那些徒弟们的笑脸……
还有她。
她画的那幅画,她说的那句话,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不可能是梦。
这年秋天,张明志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故宫博物院打来的,说在整理库房的时候,发现了一批从未登记过的文物,希望他能来看看。
他去了。
库房在地下,阴冷潮湿,灯光昏暗。工作人员带着他穿过一排排架子,走到最里面,指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说:
“就是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今天清理库房才发现的。”
张明志走过去,看着那个木箱。
木箱很旧,木头已经开裂,铜锁锈迹斑斑。但上面刻着几个字,模模糊糊,勉强可以辨认:
“百工学堂”
张明志的心猛地一颤。
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几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堆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书,线装的,纸张发黄,边角已经破损。他轻轻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百工要术》 张明志撰”
他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是一页一页的字,一页一页的图。他写的那些字,他画的那些图。一字一句,一图一画,都那么熟悉。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不是他写的:
“师张公明志,庆历年间设百工学堂于汴京,授徒无数,传艺百工。所著《百工要术》,门人抄录传世。今据旧本重抄,以存其真。
大观二年春 范纯仁谨识”
张明志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大观二年。那是宋徽宗的年号,距离庆历,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
范纯仁还活着。他还活着,而且把这本《百工要术》抄录下来,传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翻。
书下面是一叠画稿。纸张更黄,更脆,一碰就要碎。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是一幅画——梅花。
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她画的。她寄给他的第一幅画。
他继续展开。竹子,荷花,江南,春蚕,汴京街市……一幅一幅,都是她画的。那些他曾经收到过的画,那些他珍藏了十年的画,都在这里。
最后一幅,是他最熟悉的那幅——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徒弟。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字:
“汴梁梦里人,梦里人长在。”
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她写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母赵氏丽萍,庆历间以画名世。然身为女子,不得署真名,故画作多佚。此数幅,乃其晚年自藏,临终付予。今并《百工要术》,同藏于此,以待来者。
大观二年春 范纯仁再识”
张明志捧着那些画,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留下了。
她画的那些画,留下了。
她的名字,留下了。
范纯仁替她留下了。
他抱着那些画,在库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工作人员都吓坏了,不知道这位老先生怎么了。问他,他也不说话,只是抱着那些画,流泪。
那天晚上,张明志把那些画和那本书带回了家。
他把它们摆在桌上,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让这些东西,让所有人看见。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志开始忙碌起来。
他联系博物馆,联系出版社,联系那些研究宋史、研究非遗的专家学者。他把那些画一页一页扫描,把那本书一字一句整理。他写论文,做讲座,接受采访,一遍一遍地讲那些故事。
讲杨延昭,讲寇准,讲范仲淹,讲那些徒弟们。
讲赵丽萍。
起初,有人怀疑。那些画,那些字,真的是一千年前的东西吗?这个张明志,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张明志什么都不解释,只是把那块残片拿出来,给那些人看。
残片上的纹样,和现代景泰蓝的技法有明显的差异。背面的字迹,经过碳十四检测,确定是宋代的。那些画用的纸、颜料,也都是宋代的。
证据摆在眼前,没有人再怀疑了。
那一年秋天,故宫博物院举办了一场特别的展览。
展览的名字叫“汴梁梦里人——宋代女画家赵丽萍艺术展”。
展厅里挂满了那些画——梅花、竹子、荷花、江南、春蚕、汴京街市。还有那幅最珍贵的——《百工学堂授艺图》。
展厅中央的玻璃柜里,放着那本《百工要术》,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清晰可见:
“师张公明志,庆历年间设百工学堂于汴京……”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专家学者、媒体记者、普通观众,挤满了展厅。
张明志站在那幅《百工学堂授艺图》前,看着画上的两个人。
画上的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徒弟。画上的她,站在他旁边,微微侧着头,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师父。”
张明志猛地回过头。
人群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一潭深水。
“我回来了。”她说。
张明志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不知道这位老先生怎么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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