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重逢

那个女子站在人群里，像一幅画。
不是像，她就是画里的人。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和画上的赵丽萍一模一样。只是穿着现代的衣服，头发剪短了一些，站在这里，像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张明志看着她，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有人小声议论：“张教授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那女子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师父，”她轻声说，“我找你找了好久。”
张明志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最后只问出一句：
“你……你怎么……”
赵丽萍笑了，那笑容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我也不知道。”她说，“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老槐树下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整整三十年。”
张明志的心猛地一颤。
三十年。
他离开后，她又等了三十年。
“后来呢？”他问。
赵丽萍轻轻说：“后来我老了，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临死前，我让纯仁把那本书和那些画藏好，说将来会有人来找的。然后我就闭上眼睛，等着死。”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可我没死。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到处都是很高很高的楼，很快很快的车，很亮很亮的灯。就像你说的那个一千年以后的地方。”
张明志怔住了。
“你是说……你也穿越了？”
赵丽萍点点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残片。珐琅残片。
和张明志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张明志拿出自己的那块，两块残片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刚好拼成一块完整的圆。
两人对视着，都愣住了。
展览结束之后，张明志把赵丽萍带回了家。
她站在他的公寓里，看着那些陌生的东西——电视、电脑、冰箱、空调，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世界？”她问。
张明志点点头。
赵丽萍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高楼大厦，看着街上那些川流不息的汽车，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故宫角楼，沉默了很久。
“真高啊。”她轻轻说，“真的很高。”
张明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来了。她也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那两块残片为什么能让人穿越，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临死前来到这里。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赵丽萍讲她后来的事。讲他走后，她每天在老槐树下等他的情景。讲那些徒弟们后来怎么样了——赵福成了汴京有名的匠人，耶律安回了辽国又回来，范纯仁中了进士做了官，石头、二牛、小翠他们都各自有了出息。
讲那本《百工要术》和那些画，被范纯仁藏起来，一代一代传下去。
讲她等了三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再也等不动了。
张明志听她讲，眼泪一直在流。
她讲完了，看着他，轻轻问：
“师父，你后来呢？”
张明志也讲了他的事。讲他回来以后，怎么找她留下的痕迹，怎么找到那些画和那本书，怎么办了这个展览。
讲他这十个月，每一天都在想她。
赵丽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师父，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张明志点点头。
“再也不分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志带着赵丽萍，一点一点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带她坐地铁，她看着那些呼啸而来的列车，紧紧抓住他的手。他带她去商场，她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都直了。他带她去吃火锅，她被辣得直吐舌头，却还一个劲地说好吃。
他带她去看故宫。
站在角楼下，赵丽萍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建筑，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当年修复的地方？”她问。
张明志点点头。
赵丽萍忽然笑了。
“师父，”她说，“你知道吗，我在宋朝的时候，常常想象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很高的楼，很快的车，很亮的灯。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修复的那些房子，会一直留到现在。”
张明志看着她，轻轻说：“不只是房子。手艺也留下来了。”
他带她去看了那些非遗传承人的工作室。景泰蓝、漆器、木工、刺绣，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匠人听说来了个懂行的，都热情地给他们讲解，演示。
赵丽萍看着那些熟悉的手艺，眼眶红了。
“师父，”她说，“你传下来了。”
张明志点点头。
“是啊，传下来了。”
这年冬天，张明志带着赵丽萍去了一个地方。
苏州。范仲淹的老家。
他们找到了范氏祠堂，找到了那棵桂花树。树还在，很大，很老，枝繁叶茂。树下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范文正公手植桂。”
赵丽萍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
“范相公，”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桂花飘落，落在她肩上，落在他手上。
张明志握着那些桂花，忽然想起范仲淹在那座破庙里说过的话：
“有时候我想，等我死了，要是能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轻轻说：
“范相公，你埋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苏州的一家小旅馆里。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评弹声，软软糯糯的，像江南的雨。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我们以后怎么办？”
张明志想了想，说：“继续做我们的事。”
“什么事？”
“传手艺。”张明志说，“把你那些画，把我那些书，把我们会的东西，都传下去。传给更多的人。”
赵丽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
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做事。
张明志辞了故宫的工作，和赵丽萍一起开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名字就叫“百工学堂”。
工作室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墙上挂着赵丽萍的画，架子上摆着张明志做的器物。每天都有年轻人来学艺，学景泰蓝，学漆器，学木工，学刺绣。
赵丽萍教画画，教那些年轻人怎么用眼睛看，用手画，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纸上的图。张明宗教手艺，教那些年轻人怎么把纸上的图变成真实的东西。
有时候，他们会坐在窗边喝茶，看着那些年轻人忙碌的身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汴京那个小小的学堂，那棵老槐树，那些徒弟们。
赵福、耶律安、石头、二牛、小翠、范纯仁……
他们都老了，不在了。
但他们的手艺还在。
他们的故事还在。
这天傍晚，一个年轻人来找他们。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着个画板。他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问：
“请问，这里是百工学堂吗？”
张明志点点头：“是。你找谁？”
小伙子从画板上取下一张画，递给他。
张明志接过画，愣住了。
画上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一群正在干活的徒弟。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字：
“汴梁梦里人，梦里人长在。”
和赵丽萍那幅画一模一样。
“这……”张明志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这是哪儿来的？”
小伙子说：“我家祖传的。我太爷爷说，这幅画传了几百年了。画上的人，是我们家的祖师爷。”
他指着画上的张明志：“这个，叫张明志。宋朝的匠人，百工学堂的创始人。”
又指着画上的赵丽萍：“这个，叫赵丽萍。宋朝的女画家，也是百工学堂的。”
张明志和赵丽萍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小伙子继续说：“我太爷爷说，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手艺人，就是跟着祖师爷学的。这幅画，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考上美院以后，就一直想找到画上的地方。找了好几年，终于找到了。”
他看着张明志，眼睛里满是期待：
“请问，您就是张明志祖师爷的后人吗？”
张明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后人。”他说，“我就是张明志。”
小伙子愣住了。
张明志指着赵丽萍：“她就是赵丽萍。”
小伙子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丽萍也笑了。
“进来吧，”她说，“慢慢讲给你听。”
那天晚上，他们给那个年轻人讲了很久很久的故事。
讲杨延昭，讲寇准，讲范仲淹，讲那些徒弟们。讲百工学堂，讲那本《百工要术》，讲那些画，讲那棵老槐树。
年轻人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讲完了，年轻人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张明志和赵丽萍对视一眼，都笑了。
“后来，”张明志说，“我们就在这里了。”
年轻人挠挠头，似懂非懂。
但他知道，这个故事，他会记在心里。然后讲给他的徒弟，讲给他的孩子，讲给更多的人。
因为这就是传承。
传下去，就不会死。
夜深了，年轻人走了。
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晚上一样亮。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师父，我们做到了。”
张明志点点头。
“是啊，我们做到了。”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但那歌声，在夜风里飘着，飘得很远，很远。
张明志忽然想起杨延昭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这就够了。”
他轻轻笑了。
是啊，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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