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生生不息
《汴梁梦里人》刊印那天,林晓抱着新书,在工作室门口站了很久。
书是早晨送来的,整整二十箱,码在走廊里,散发出油墨和纸张的气息。张明志拆开一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封面是赵丽萍画的——老槐树,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方。书名的字是他自己题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像。”他说。
赵丽萍问:“像什么?”
张明志想了想,说:“像咱们的孩子。”
赵丽萍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师父师母的样子,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他看见走廊里那些纸箱,忽然想起什么,跑出去买了几枝桃花回来,插在瓶里,摆在书堆旁边。粉红的花瓣落在白色的书封上,像一幅画。
消息传开,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先是在非遗圈子里,有人写了书评,发在行业杂志上。然后是历史学界,几个研究宋史的学者在公众号上推荐,说这本书“提供了理解宋代工匠精神的新视角”。再后来是普通读者,在豆瓣上打分了,在微博上转发了,在小红书上晒书了。
书店里进了第一批,三天就卖完了。出版社紧急加印,第二印还没出厂又被订光了。
张明志对这些不太在意。他每天还是待在工作室里,教林晓做榫卯,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辨认木料,偶尔和赵丽萍坐在窗前喝茶,看外面的桃花。但赵丽萍会在意。她每天拿着手机,让林晓教她看那些评论。有人夸画得好,她就高兴半天;有人说故事感人,她就眼眶红红;有人质疑书里的事是不是真的,她就闷闷不乐。
张明志笑她:“你在宋朝的时候,不是不在乎这些吗?”
赵丽萍瞪他一眼:“那时候不在乎,是因为在乎了也没用。现在有人看了,有人信了,我当然在乎。”
张明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说了。
那年春天,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找上门来,说想再版《百工要术》。
张明志有些意外:“那本书不是早就绝版了吗?”
编辑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但很有条理。她说:“是绝版了,但最近因为您的《汴梁梦里人》火了,好多读者都在找那本书。我们查了一下,最早的版本是大观二年的刻本,后来历代都有重刻,但清末以后就断了。我们想重新整理出版,配上赵老师的插图,做成一个典藏版。”
张明志想了想,说:“书可以出,但有条件。”
编辑紧张起来:“您说。”
“要把范纯仁写的那篇记也收进去。还有赵丽萍的画,要原样印,不能修,不能改。再有……”他顿了顿,“序言让林晓写。”
编辑愣了一下:“林晓?您的徒弟?”
张明志点点头:“他学了一年了,该写点东西了。”
那天晚上,张明志让林晓写序。林晓紧张得不行,坐在桌前,抓耳挠腮,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赵丽萍给他端来一杯茶,说:“你平时怎么跟我们说的,就怎么写。”
林晓想了想,忽然不紧张了。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我叫林晓,是个学画画的。我的师父叫张明志,师母叫赵丽萍。他们说,他们是从宋朝来的。我开始不信,后来信了。”
他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写好的序拿给张明志看。张明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赵丽萍。赵丽萍看了一遍,笑了。
“好。”她说。
那年夏天,张明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苏州寄来的,范氏后人的信。信上说,他们看了《汴梁梦里人》,知道张明志和赵丽萍还在,想请他们去苏州看看。范家的老宅还在,那棵桂花树也还在。
张明志拿着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赵丽萍走过来,问:“去吗?”
张明志点点头:“去。”
他们去的时候,是秋天。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香飘十里。范家的老宅已经改成了纪念馆,院子里立着范仲淹的雕像,旁边就是那棵桂花树。树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了,枝繁叶茂,遮住了半个院子。
范家的后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范,叫范明远。他在纪念馆当馆长,对范仲淹的生平了如指掌。他带着张明志和赵丽萍在馆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桂花树下。
“这棵树,”他说,“真的是范文正公亲手种的。我们做过检测,树龄超过九百五十年。”
张明志抬头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范仲淹在那座破庙里说过的话:“有时候我想,等我死了,要是能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就好了。”
他轻轻说:“范相公,你埋在这里了。”
赵丽萍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些金黄的桂花。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肩上,落在他手上。
范明远看着他们,忽然问:“张教授,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张明志说:“你问。”
范明远犹豫了一下,说:“您书里写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张明志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从脖子上取下那块珐琅残片,递给他。范明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残片不大,铜质的,表面有些锈蚀,但上面的纹样还能看清——缠枝花纹,中间有一只展翅的仙鹤。背面刻着几个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庆历四年”的字样。
范明远看了很久,把残片还给张明志。
“我信了。”他说。
张明志问:“为什么?”
范明远笑了:“因为我查过。庆历四年,朝廷确实派过一个使团去辽国。带队的不是张明志,但随行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张明志,待诏,文思院。我查了很多年,一直没查到这个人是谁。看了您的书,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祖上有一本笔记,是范纯仁写的。里面提到一个人,叫张明志。笔记上说,‘张师明志,百工之师也。其所传之艺,流布天下,至今不绝。’我一直以为这个人是纯仁公的虚构。现在我知道,不是。”
张明志愣住了。
范明远看着那棵桂花树,轻轻说:“有些事,史书上不写,不代表没发生过。有些人,正史上没有,不代表不存在。您书里写的那些人,那些事,我知道是真的。因为如果不是真的,不可能传这么久。”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范家老宅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里。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评弹声,软软糯糯的,像江南的雨。
赵丽萍靠在张明志肩上,轻声说:“师父,你相信吗?一千年了,还有人记得范相公,记得咱们。”
张明志点点头:“相信。”
“为什么?”
张明志想了想,说:“因为传下去了。”
那年冬天,百工学堂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苏小晚。她学的是文物修复,在故宫实习过,听说了张明志的事,特意从北京赶来。她站在工作室门口,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
“张老师,”她说,“我想跟您学手艺。”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福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那时候赵福还是个街头小混混,穿着破衣裳,饿得面黄肌瘦,但眼睛也是这么亮。
“学什么?”他问。
苏小晚想了想,说:“学修复。学怎么把坏了的东西修好,让它们能再传下去。”
张明志笑了:“留下吧。”
苏小晚就这样成了百工学堂的第二个徒弟。她和林晓不一样。林晓学的是手艺,想把那些技艺继承下来,再传给别人。苏小晚学的是修复,想把那些已经坏了的、快要消失的东西救回来。
张明志教她辨认木料的年代,教她判断哪些是原物、哪些是后补的,教她用最少的干预让一件旧物重获新生。赵丽萍教她画画,教她怎么用线条和色彩还原一件东西本来的样子。
苏小晚学得很认真,比林晓还认真。她常常一个人坐在修复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那些残破的瓷片、木块、画幅,像医生对着病人一样,细细地看,慢慢地想。
有一次,她修复了一幅宋代的画。画已经很破了,纸张发黄发脆,颜料脱落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用了整整一个月,一点一点地清理、填补、加固。修完那天,她捧着那幅画,哭了。
张明志问她为什么哭。她说:“这幅画,是几百年前一个人画的。他画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人会看见。我要是不修,它就没了。我修了,它就还能再活几百年。”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宋朝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躺在汴京街头,浑身泥泞,也以为自己快没了。可是有人救了他,让他活了下来,而且一活就是十年。
他轻轻说:“是啊,修好了,就能再活几百年。”
那年春天,张明志带着林晓和苏小晚,做了一件大事。
他们要把那块石碑拓片上的字,重新刻一块碑。
不是为了保存,是为了传承。林晓问:“师父,刻碑干什么?现在谁还看碑啊?”
张明志说:“现在的人不看,以后的人会看。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只要碑还在,就有人会看。”
苏小晚说:“那为什么不刻在一块新石头上?”
张明志摇摇头:“新石头没有味道。要用老石头。”
他让人从河南运来一块石头,是当地山上采的,和那块宋代石碑的石头是同一个矿脉。石头运到的那天,他摸着石面,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刻。
一刀一刀,一划一划。他刻得很慢,比当年在宋朝教徒弟还要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看,反复比,反复修。赵丽萍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师父,你刻字的样子,和当年在学堂里教徒弟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明志没说话,继续刻。
刻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刻完了。
最后一行字是:“传下去,就不会死。”
碑刻好的那天,他们把碑立在工作室的院子里。新碑旁边,是老槐树——不是汴京那棵,是后来种的,但也长了十几年了,枝繁叶茂。
赵丽萍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忽然说:“师父,你记不记得,范相公在邓州写的那些话?”
张明志点点头。
赵丽萍轻声念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张明志接下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年夏天,林晓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老家去。
他老家在西北,一个很小的县城。那里有他爷爷留下的木匠铺子,已经关了十几年了。他要把铺子重新开起来,把从张明志这里学到的手艺,带回去,传下去。
张明志没有挽留他。
临走那天,林晓给张明志和赵丽萍磕了三个头。张明志扶起他,把一个包袱递给他。包袱里是一套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每一件都是张明志亲手做的,木柄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我当年在宋朝时用过的样式,”张明志说,“你带回去,用。”
林晓接过包袱,眼眶红了。
“师父,师母,”他说,“我走了。你们教的,我都记着。回去以后,我教给别人。”
张明志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的。”
林晓走了。赵丽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说:“师父,你记不记得,赵福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站着的。”
张明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一模一样。”
苏小晚留下来,继续学修复。她学得很慢,但很稳。张明志说她有天分,她不信;赵丽萍说她有耐心,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急。
那年秋天,张明志收到一个消息。
河南那边要建一个非遗传承基地,邀请他去做顾问。不是挂名的那种,是真的要去,要住下来,要手把手地教。他想了很久,没有立刻答应。
赵丽萍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走了,这工作室怎么办?”
赵丽萍笑了:“有小晚在,怕什么?”
苏小晚也笑了:“老师,您去吧。这里我看着。”
张明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年冬天,张明志和赵丽萍收拾行李,准备去河南。
临走前,他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新刻的石碑立在树下,字迹清晰:“传下去,就不会死。”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一千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张明志指着那块碑:“因为这个还在。因为那本书还在。因为你画的那些画还在。因为林晓回去了,会把那些手艺传下去。因为小晚在这里,会把那些坏掉的东西修好。因为还有很多人,在做同样的事。”
他看着赵丽萍,轻轻说:“传下去,就不会死。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宋朝的人听的,也是说给现在的人听的,也是说给以后的人听的。一千年后的人听了,也会记住。两千年后的人听了,也会记住。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就还在。”
赵丽萍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笑了。
“师父,”她说,“你说得对。”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黄色。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明志握着赵丽萍的手,站在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拉着她,走进了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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