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千年
那年春天,学堂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日本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叫山田一木,是东京艺术大学的教授,研究了一辈子东亚漆艺。他是在看到《汴梁梦里人》这本书后,专程坐飞机赶来的。
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棵小槐树,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徒弟,忽然鞠了一躬,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张明志连忙扶他:“山田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山田直起身,眼眶通红:“张桑,我找这个地方,找了四十年。”
原来,山田的祖父是个漆艺匠人,年轻时曾在中国学过手艺。那还是民国年间的事,他在北平拜了个老师傅,学了三年漆艺。回国以后,他把学到的技艺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山田。
山田家里藏着一本手抄的《髹饰录》,是他祖父从中国带回来的。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百工学堂张明志传”。他祖父说,这本《髹饰录》是抄自一本叫《百工要术》的书,而《百工要术》的作者,是宋朝的一个匠人,叫张明志。
山田查了四十年的资料,想找到这个张明志的蛛丝马迹。但除了那本《髹饰录》上的名字,他什么都没找到。直到去年,他看到了《汴梁梦里人》——书里写的那个人,和他祖父笔记里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张桑,”山田说,“我可以看看您的作品吗?”
张明志带他进了工坊。工坊里摆着学生们做的漆器——碗、盘、盒、匣,大大小小,几十件。山田一件一件地看,看得极慢,每拿起一件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很久,放下时还要轻轻地摸一摸。
看到最后一件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他指着那件漆器上的纹样,“这是‘犀皮漆’?”
张明志点点头。
山田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我祖父传下来的手艺,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山田在工坊里待了很久。他把自己带来的漆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和张明志学生们的作品并排陈列。两边的器物,纹样相似,技法相同,连打磨的光泽都如出一辙。
“张桑,”山田说,“我有个请求。”
“您说。”
“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想学您的手艺。我想把您会的,都带回日本去,传给我的学生。”
张明志沉默了片刻。
赵丽萍站在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好,”张明志说,“您住多久都行。”
山田又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月亮很亮,照得树影斑驳。
赵丽萍忽然说:“师父,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汴京的时候,也有一个日本人来找你学艺?”
张明志愣了一下:“有吗?”
赵丽萍笑了:“你忘了?那个叫藤原的和尚,从五台山来的,说想学你的景泰蓝。你教了他三个月,他学会了一半就走了。”
张明志想起来了。那是他到宋朝的第四年,有个日本来的和尚,法号藤原,在五台山学佛,听说了百工学堂的名声,专程赶来。那和尚学东西很快,但耐性不够,学了个大概就急着要走。张明志送他出门时,对他说了一句话:“手艺这东西,急不得。你回去慢慢练,练上十年,就通了。”
不知道那个和尚后来练了没有。
“师父,”赵丽萍说,“你说,藤原回去以后,把手艺传下去了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传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
张明志指着山田带来的那些漆器:“因为这个。没有传下去,就不会有这些。”
赵丽萍笑了。
那年夏天,学堂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衣裳,背着一个旧画板。他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像是怕被人赶走。
张明志问:“你找谁?”
年轻人说:“我找赵丽萍赵老师。”
赵丽萍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个年轻人,愣住了。
年轻人走过来,从画板上取下一张画,递给她。赵丽萍展开,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
和赵丽萍当年画的那幅《江南荷塘》,一模一样。
“这……”赵丽萍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这是谁画的?”
年轻人说:“我画的。我照着家里收藏的画临摹的。”
“你家收藏的画?”
年轻人点点头:“我家祖上收藏了很多画,传了好几百年了。有一幅画的落款是‘赵丽萍’。我查了资料,知道赵老师还活着,就想来见见她。”
赵丽萍的手开始发抖。
“那幅画,”她问,“还在吗?”
年轻人说:“在。我带来了。”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很小,巴掌大。画上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赵丽萍捧着那幅画,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是她的画。她在汴京画的,寄给张明志的第三幅画。寄出去以后,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被范纯仁收藏起来,传了下去。
“孩子,”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说:“我叫江南。我奶奶说,这个名字是祖上传下来的。因为老祖宗画过一幅江南的画,就叫江南。”
赵丽萍笑了,眼泪还在流,但笑得很开心。
“江南,”她说,“好名字。”
那年秋天,学堂里办了一场展览。
不是正式的展览,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把学生们做的漆器、木工、石雕摆出来,把赵丽萍的画挂出来,把山田带来的漆器也摆出来。附近村子的人都来看,有的骑着三轮车,有的走着路,有的抱着孩子。他们看不懂什么手艺,但觉得那些东西好看,漆器亮晶晶的,木工结结实实的,画上的花鸟活灵活现的。
有个老太太指着赵丽萍画的那幅荷塘,说:“这个好,这个像真的。”
赵丽萍笑了。
山田站在自己的漆器前面,给来参观的人讲解。他的中文不太好,说得磕磕巴巴的,但很认真。有人问他:“你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学中国的手艺?”山田想了想,说:“手艺没有国界。谁传下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传下去。”
张明志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山田的话,忽然想起自己在宋朝时说过的一句话:“手艺是天下人的手艺。”
一千年了,道理没变。
那天晚上,张明志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赵丽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想什么呢?”
张明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丽萍,我想把学堂交给他们。”
赵丽萍愣了一下:“交给谁?”
“林晓,小晚,还有那些徒弟们。我老了,该歇歇了。”
赵丽萍看着他,看了很久。
“师父,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老了’的?”
张明志笑了:“刚才。”
赵丽萍也笑了。
“那就交吧,”她说,“我陪你歇。”
那年冬天,张明志把学堂交给了林晓和苏小晚。
林晓管教学,苏小晚管资料。山田当顾问,江南当助教。苗苗跟着赵丽萍学画画,继续画。老刘管后勤,管经费,管和上面打交道。
交接那天,张明志站在院子里,对着所有学生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自己管自己了。我走了,但手艺还在。手艺在,学堂就在。”
学生们都哭了。
张明志没有哭。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丽萍跟在他身后,走出院门,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
“师父,”赵丽萍说,“我们去哪儿?”
张明志想了想,说:“去苏州。”
“去苏州做什么?”
“去看桂花树。”
赵丽萍笑了。
那年冬天,他们去了苏州。
范家老宅还在,桂花树还在。树比上次来时更大了,枝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正是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
范明远迎出来,把他们领进院子里。
“张老师,赵老师,你们来了。”
张明志点点头,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丫。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
“范馆长,”他忽然说,“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范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住多久都行。”
那几天,张明志和赵丽萍就住在范家老宅旁边的小旅馆里。每天早上去院子里看桂花树,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树下的那块碑。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范文正公手植桂”。
赵丽萍有时候会站在碑前,念那行字。念完了,就看着树发呆。
“师父,”有一天她忽然说,“你说,范相公知道我们会来看他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等了一千年。”
赵丽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离开苏州那天,张明志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他从脖子上取下那块珐琅残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埋在了树下。
赵丽萍愣住了:“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张明志说:“让它留在这里。这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赵丽萍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明志把土压实,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
“走吧,”他说,“回家了。”
赵丽萍问:“家在哪儿?”
张明志想了想,说:“在学堂。”
那年春天,他们回到了学堂。
学堂变样了。院子扩大了,教室增加了,学生也多了。那棵小槐树长高了一大截,枝干粗了,叶子密了,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
林晓跑出来,看见他们,眼眶红了:“师父,师母,你们可算回来了。”
张明志笑了:“怎么,想我们了?”
林晓抹着眼泪:“想。天天想。”
苏小晚也跑出来,站在门口,笑着,没说话,但眼泪也流下来了。
苗苗从画室里探出头,看见赵丽萍,尖叫着跑过来:“老师!您回来了!我画了好多画,您快来看看!”
山田从工坊里走出来,看见张明志,鞠了一躬:“张桑,欢迎回来。”
江南从资料室里探出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赵老师好。”
张明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棵小槐树,看着那些新盖的房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汴京,不是苏州,不是北京。是这里。是这个小小的学堂,这些普普通通的人,这些叮叮当当的声音。
“师父,”赵丽萍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回家了。”
张明志点点头。
“回家了。”
那年夏天,张明志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块珐琅残片的拓片做了一百份,寄给了一百个人。不是随便寄的,是寄给那些他认识的人、帮助过的人、教过的徒弟、徒弟的徒弟。林晓一份,苏小晚一份,山田一份,江南一份,苗苗一份,老刘一份,范明远一份。还有赵福的后人、耶律安的后人、石头的后人、二牛的后人、小翠的后人、范纯仁的后人。一百份,不多不少。
每一份拓片的背面,都印着一行字:
“传下去,就不会死。”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寄这些。
他说:“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那年秋天,张明志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日本寄来的,很大,很沉。他拆开,里面是一面漆盘,黑漆底,金莳绘,纹样是缠枝花纹,中间一只展翅的仙鹤——和他那块珐琅残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漆盘底下压着一封信,是山田写的:
“张桑:
这是我做了四十年的漆盘。四十年前,我祖父临终前,让我做一个盘子,把百工学堂传下来的纹样刻上去。他说,这是我们家的根,不能丢。我做了四十年,做了改,改了做,一直做不好。直到去年在您的学堂里,看到那些学生做的漆器,我才知道怎么做。
这个盘子,送给你。谢谢你,把手艺传下来。
山田一木”
张明志捧着那个漆盘,看了很久。
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师父,”她轻声说,“他传下去了。”
张明志点点头。
“传下去了。”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学堂的院子里铺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那棵小槐树上挂满了雪,枝丫压弯了,像是不堪重负。但张明志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挺起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场大雪。那时候他站在学堂的院子里,看着赵福带着徒弟们扫雪。赵福跑过来,喊着“待诏,饭好了”。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他,笑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成为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现在他知道了。
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想什么呢?”
张明志笑了笑:“想当年。”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当年的事,我都记得。”
张明志握着她的手:“我也记得。”
雪还在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歌。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杨延昭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想起寇准病榻上的那封信,想起范仲淹在邓州寄来的那篇文章,想起范纯仁亲手做的那个木匣子,想起赵福憨憨的笑,想起耶律安沉默的忠诚,想起老魏的那套工具,想起孙老木匠的那句话。
想起赵丽萍。
想起她画的那些画,想起她等他的那三十年,想起她最后问的那句话:“师父,你还会回来吗?”
他回来了。
他一直在。
“丽萍,”他轻声说,“谢谢你。”
赵丽萍问:“谢我什么?”
张明志想了想,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把我画下来,让一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
赵丽萍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她轻声说,“不谢。应该的。”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但他们的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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