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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老槐树


那年春天,张明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汴京。老槐树还在,比他记忆里更高更大了,枝繁叶茂,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青色的布袍,头发花白,腰微微佝偻着。
张明志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
是赵福。
老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睛也浑浊了,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憨憨的,暖暖的。
“待诏,”赵福说,“您可算回来了。”
张明志愣住了:“赵福?你怎么老了?”
赵福笑了:“待诏,您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您走了三十年,我当然老了。”
三十年。
张明志想起赵丽萍说过的话——他走后,她在老槐树下等了他三十年。赵福也在等。
“你们都好吗?”他问。
赵福点点头:“好。都好。石头在城里开了铺子,二牛在军器监升了作头,小翠的绣坊越开越大了。耶律安回辽国又回来了,现在在学堂里教徒弟。纯仁中了进士,做了官,时常回来看我们。”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赵待诏……她天天等您。从早等到晚,从春天等到冬天。等了三十年,头发都等白了。”
张明志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赵福看着他,忽然问:“待诏,您还走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不走了。”
赵福笑了,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梦醒了。
张明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上,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赵丽萍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赵福说的话:“她天天等您。等了三十年。”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那年夏天,张明志收到一个消息。
河南那边要建一个真正的百工学堂——不是临时的培训班,不是挂牌子的基地,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学校。有校舍,有教室,有宿舍,有工坊。学生可以住下来,学三年,五年,十年,直到学会为止。
发起人是老刘。就是当年那个县文化馆的馆长。他退休以后,没闲着,到处跑,到处找钱,到处求人。磨了两年,终于把这事办成了。
老刘打电话来,声音都是抖的:“张老师,成了!批下来了!地也批了,钱也批了,就等着您来呢!”
张明志问:“叫什么名字?”
老刘说:“百工学堂。就用这个名字。您书里写的那个名字。”
张明志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去。”
那年秋天,张明志和赵丽萍搬到了河南。
学堂建在一个小村子边上,离县城不远。地方不大,但很规整。三排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不是老槐树,是一棵新种的,才一人高,细细的枝干,稀稀拉拉的叶子,看着有些单薄。
赵丽萍站在那棵小槐树前,看了很久。
“太小了,”她说,“什么时候才能长成那棵老槐树那么大?”
张明志说:“慢慢长,总能长大的。”
第一批学生来了。不多,只有十几个。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十六七岁,初中毕业,不想出去打工。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看着那些平房,眼里有好奇,也有茫然。
张明志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那个小小的学堂里,那些徒弟们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大家好,”他说,“我叫张明志,是你们的老师。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手艺。”
一切重新开始了。
这一次,张明志教得不急了。
他不再赶时间,不再怕来不及。他知道,这次他有很多时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他可以慢慢教,一点一点教,像当年在汴京一样。
他教木工,教漆器,教石作,教火药,教皮影,教舞狮。能教的都教,只要有人想学。赵丽萍教画画,教那些孩子怎么用眼睛看,用手画,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纸上的图。
学生们学得很慢。比汴京那些徒弟还慢。底子太差了,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张明志不急。他知道,底子差没关系,肯学就行。手艺这东西,不是靠聪明,是靠时间。一天不行就十天,十天不行就一百天。磨着磨着,就会了。
老刘有时候来看,看着那些孩子笨手笨脚的样子,急得直搓手:“张老师,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出师啊?”
张明志说:“不急。慢慢来。”
老刘急了:“可是经费有限啊!三年以后要是拿不出成果,上面就不拨款了!”
张明志看着他,忽然说:“老刘,你知道汴京那个百工学堂,办了多久吗?”
老刘愣了一下:“多久?”
“十年。”张明志说,“整整十年。第一批徒弟,三年出师。第二批,五年。第三批,十年。手艺不是速成的,是磨出来的。你给他们三年,他们能给你一个榫卯。你给他们十年,他们能给你一座城。”
老刘沉默了。
那天晚上,老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来找张明志,说:“张老师,我想好了。三年就三年。三年以后,要是拿不出成果,我去找钱。找不到钱,我卖房子。学堂不能关。”
张明志看着他,笑了。
“不用卖房子,”他说,“三年以后,会有的。”
那年冬天,学堂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学生。
是个女孩,十七岁,叫苗苗。她是隔壁村的,从小就喜欢画画,但家里穷,供不起。她听说了赵丽萍的事,自己跑来的。
她站在赵丽萍面前,怯生生的,手里攥着一幅画。赵丽萍展开那幅画,是一枝梅花。画得不算好,笔法稚嫩,但那一枝一叶,都有精神。
赵丽萍看了很久,问:“你跟谁学的?”
苗苗低着头:“没人教。我自己画的。”
赵丽萍笑了:“留下吧。”
苗苗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赵丽萍点点头:“真的。”
苗苗就这样留下来了。她跟着赵丽萍学画画,从最基础的线条开始,一笔一笔地练。她很用功,比所有人都用功。天不亮就起来画,画到深夜还不肯睡。赵丽萍有时候去催她休息,她总说:“再画一会儿,就一会儿。”
赵丽萍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画,画到深夜还不肯睡。因为画画是唯一让她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事。
“苗苗,”她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画画吗?”
苗苗摇摇头。
赵丽萍指着墙上的画:“因为这些画,传了一千年。一千年后,还会有人看见它们。你画的画,也会有人看见。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你。”
苗苗的眼眶红了。
“老师,”她哽咽着说,“我会好好画的。”
赵丽萍笑了。
那年春天,老槐树发芽了。
就是院子里那棵新种的小槐树。去年秋天种下去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它活不了。太瘦了,太细了,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枯骨。学生们每天都去看,看了几个月,什么都没长出来。有人说它死了,有人说再等等,有人说挖了重种吧。
张明志不让挖。他说:“再等等。”
等到了春天,等到了三月。有一天早晨,苗苗第一个发现——枝丫上冒出一点嫩绿,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尖叫起来:“发芽了!发芽了!”
学生们都跑出来看,围着小槐树,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伸手想摸,被张明志拦住:“别碰。让它慢慢长。”
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那点嫩绿,忽然笑了。
“师父,”她说,“它活了。”
张明志点点头:“活了。”
那以后,学生们对小槐树格外上心。每天浇水,每天看,每天盼着它长大。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小槐树的叶子越来越多,枝干也越来越粗。虽然没有老槐树那么高大,但它站在那里,挺直了腰杆,像个不肯服输的孩子。
那年夏天,林晓来了。
他开着车,从西北赶过来,车上装满了东西——做好的家具,带回来的徒弟,还有一包老家的土。他把土撒在小槐树的根上,说:“师父,这是我们那儿的土。让它也尝尝西北的味道。”
张明志笑了:“树还能尝味道?”
林晓一本正经地说:“能。什么都能。”
苏小晚也来了。她带了一台电脑,一个扫描仪,还有一箱子的资料。她说:“老师,我把您教的所有东西都数字化了。从今以后,不管过多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东西都不会丢。”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想起范纯仁。那个孩子也是这样,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把所有东西都记下来,藏起来,传下去。
“小晚,”他说,“你辛苦了。”
苏小晚摇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那年秋天,赵念慈也来了。
她从苏州来,带着那幅巴掌大的画——《汴梁梦里人》。她把画放在赵丽萍面前,说:“老祖宗,这幅画,该还给您了。”
赵丽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画上的字,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汴梁梦里人,梦里人长在。”
“不还了,”赵丽萍说,“你留着。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传下去,别断了。”
赵念慈哭了。
那年冬天,学堂里又多了一批学生。有附近村子的,有县城里的,还有从外省赶来的。他们听说了百工学堂的故事,自己找来的。
张明志来者不拒,谁来都收。教室不够了,就搭临时棚子;宿舍不够了,就两个人挤一张床;工具不够了,就先来后到,轮着用。
老刘看着那些学生,又高兴又发愁:“张老师,人太多了,经费不够啊。”
张明志说:“不用经费。他们自带口粮。”
老刘愣了:“自带口粮?现在谁还自带口粮啊?”
张明志笑了:“那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想学的,总会想办法。不想学的,给钱也不来。”
老刘觉得这个逻辑不对,但他又说不过张明志,只好由着他。
果然,那些学生真的自己想办法了。有的在村里找了活干,白天干活晚上学艺;有的在县城打工,周末来上课;有的干脆在学堂旁边搭了棚子住下来,一边学一边种地。
张明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宋朝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门手艺。靠着那门手艺,活了下来,还传了下去。
“师父,”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张明志说:“在想当年。”
赵丽萍笑了:“当年的事,我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张明志握着她的手:“我也记得。”
那年除夕,学堂里办了一场晚会。
学生们自己张罗的,搭了个台子,挂了几盏灯笼,演了几个节目。有人唱了首歌,有人跳了支舞,有人演了段皮影戏——就是张明志教的那种。
皮影戏演的是一千年前的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演到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张明志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皮影,看着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眼眶也红了。
赵丽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师父,你看,他们都会了。”
张明志点点头:“都会了。”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散了。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小槐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干粗了,叶子密了,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师父,”赵丽萍忽然说,“你说,一千年后,这棵树还在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会有一棵在的。”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轻说:“那就好。”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来了。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他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命运,就是把这些手艺传下去。传给一个人,再传给一个人。一个人接一个人,一代接一代,直到一千年后,两千年后,直到永远。
他轻轻笑了。
“丽萍,”他说,“真好。”
赵丽萍也笑了。
“是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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