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传灯
那年春天,学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老刘从县里回来,带了一个消息:省里要把百工学堂列入非遗保护名录。不是基地了,是真正的名录,和那些几千年的古迹、几百年的老字号并列。
学生们高兴坏了,嚷嚷着要庆祝。林晓去镇上买了几箱啤酒,苏小晚张罗着炒了几个菜,苗苗画了一幅大画挂在院子里,画的是那棵小槐树,树下站满了人。
张明志没有喝酒。他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年轻的笑脸,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水。
赵丽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你不高兴?”
张明志摇摇头:“高兴。”
“那怎么不喝?”
张明志想了想,说:“喝了酒,就记不清了。我想把这些事都记清楚。”
赵丽萍看着他,笑了。
那天晚上,张明志坐在桌前,铺开纸,开始写。写的不是手艺,是这些年的事。从汴京到北京,从北京到河南,从河南到苏州,又回到河南。写杨延昭,写寇准,写范仲淹,写赵福、耶律安、石头、二牛、小翠、范纯仁。写赵丽萍,写自己。写那棵老槐树,写这棵小槐树。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赵丽萍坐在旁边,看他写。有时候帮他磨墨,有时候帮他倒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地看着。
“师父,”她忽然问,“你写这些做什么?”
张明志放下笔,说:“怕忘了。”
赵丽萍愣了一下:“你怕忘了?”
张明志点点头:“我怕有一天,那块残片又热了,把我带走。带走了,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了。我得写下来,留在这里。”
赵丽萍沉默了很久。
“师父,”她轻声说,“你不会被带走的。”
张明志问:“你怎么知道?”
赵丽萍指着窗外那棵小槐树:“因为它还在。你种下的东西,都在。你走了,它们也还在。所以你不会走。你一直在这里。”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笑了。
“丽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赵丽萍也笑了:“跟你学的。”
那年夏天,学堂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和尚,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僧袍,背着个旧布包。他站在门口,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请问,张明志张居士在吗?”
张明志走出来,看着那个和尚,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和尚笑了:“张居士,您不认识我了。但我认识您。我师公是藤原法师。”
张明志愣住了。藤原——那个日本和尚,从五台山来的,学了他三个月景泰蓝就急着走的藤原。
“藤原法师他……还好吗?”
和尚摇摇头:“师公三十年前就圆寂了。圆寂前,他让我来找您。”
张明志愣住了:“找我?”
和尚从布包里取出一件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是一个漆盒,不大,巴掌大小,黑漆底,金莳绘,纹样是缠枝花纹。和山田做的那个漆盘,一模一样。
张明志接过漆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张待诏:
我是藤原。当年在汴京学艺三个月,您说我不够耐心,让我回去练十年。我练了三十年,才练通。圆寂前,我做了一个漆盒,把您教的纹样刻上去。这个盒子,送给您。谢谢您教我手艺。
藤原
绝笔”
张明志捧着那个漆盒,手在发抖。
“你师公他……后来怎么样了?”
和尚说:“师公回国以后,在寺庙里开了一个工坊,专门做漆器。做了三十年,收了十几个徒弟。临死前,他把工坊交给了大徒弟,说:‘这是中国师父教的手艺,不能断。’”
张明志的眼眶红了。
“没有断,”他轻声说,“没有断。”
那年秋天,张明志收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故宫博物院打来的。说他们在整理库房的时候,又发现了一批东西,和张明志之前找到的那些画和书有关。请他回去看看。
张明志和赵丽萍赶回北京。故宫的库房还是那样,阴冷潮湿,灯光昏暗。工作人员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架子,走到最里面,指着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说:“就是这个。之前漏掉了,最近才翻出来。”
木箱很旧,木头已经开裂,铜锁锈迹斑斑。张明志蹲下来,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堆手稿。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已经破损,但字迹还能看清。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张明志待诏亲启”。
张明志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张待诏:
我老了,走不动了。但学堂还在,徒弟们还在。赵福走了,耶律安也走了。纯仁做了大官,还时常来看我。石头、二牛、小翠他们都有出息了。
学堂里又种了一棵槐树,就在老槐树旁边。等它长大了,就和老槐树一样高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赵丽萍
嘉祐三年秋”
张明志捧着那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丽萍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封信。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父,”她轻声说,“我写了这封信。你没收到。”
张明志点点头:“现在收到了。”
嘉祐三年。那是公元1058年。他在宋朝的最后一年。他走后,她等了三十年,写了这封信。信没寄出去,被范纯仁收藏起来,藏在这个木箱里,藏了将近一千年。
“丽萍,”他轻声说,“我收到了。”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收到了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北京的一家小旅馆里。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一千年前的汴京,完全不一样。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一千年后的北京,会是什么样子?”
张明志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总会有人记得,一千年前,这里有一座城,叫汴京。”
赵丽萍笑了。
那年冬天,张明志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块珐琅残片的拓片,连同那封信、那个漆盒、那个漆盘,还有他这些年写的手稿,全部捐给了故宫博物院。
工作人员问他:“张老师,这些东西,您不留着吗?”
张明志摇摇头:“不留了。留在这里,大家都看得见。”
工作人员又问:“那您以后还写吗?”
张明志笑了:“写。活到老,写到老。”
那天从故宫出来,张明志和赵丽萍在角楼下站了很久。角楼还是那个角楼,和十年前他穿越时一模一样。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赵丽萍仰头看着那座角楼,忽然说:“师父,你就是在这里穿越的?”
张明志点点头。
赵丽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后悔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张明志指着那座角楼:“因为它还在。一千年前的人修了它,一千年后的人还在修它。手艺传下来了,人也就传下来了。”
赵丽萍看着他,笑了。
那年春天,他们回到了学堂。
学堂又变样了。那棵小槐树已经长成了大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个院子。旁边的空地上,又种了几棵新树,是学生们种的。他们说,等这些树长大了,学堂就更像学堂了。
林晓跑出来,说:“师父,师母,你们可算回来了。山田先生要走了,等着跟你们告别呢。”
山田站在工坊门口,背着包,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看见张明志和赵丽萍,他深深鞠了一躬。
“张桑,赵桑,谢谢你们。我该回国了。”
张明志问:“还来吗?”
山田笑了:“来。每年都来。带着我的学生来。”
张明志也笑了。
山田走了。张明志和赵丽萍送他到村口。他走出去很远,还回过头来挥手。挥着挥着,身影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赵丽萍忽然说:“师父,你说,山田先生回去了,还会记得这里吗?”
张明志说:“会。他会记得。他的学生也会记得。学生的学生也会记得。”
赵丽萍笑了。
那年夏天,张明志和赵丽萍做了一件事。
他们把所有的手艺、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画,都整理成了一部书。不是《百工要术》,不是《汴梁梦里人》,是一部新书,叫《传灯》。
书分三卷。上卷是手艺——木工、漆器、石作、火药、皮影、舞狮,能写的都写了,能画的都画了。中卷是故事——杨延昭、寇准、范仲淹、赵福、耶律安、石头、二牛、小翠、范纯仁,一个一个写下来,一个一个画下来。下卷是传承——从汴京到北京,从北京到河南,从河南到苏州,又回到河南。一千年,一条路。
书的第一页,印着一行字:
“献给所有传手艺的人。”
书的最后一页,也印着一行字:
“传下去,就不会死。”
书出版那天,林晓打电话来,哭了。苏小晚也打电话来,也哭了。苗苗发了一条微信,说:“老师,我以后也要写一本书。”江南发了一条微信,说:“赵老师,我画了一幅画,送给您。”
赵丽萍打开那幅画,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和一千年前她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字:
“老师教我画画,我画给您看。江南。”
赵丽萍捧着那幅画,笑了。
那年秋天,张明志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小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那棵老槐树。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个颜色。
赵丽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想什么呢?”
张明志说:“想那棵老槐树。”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它还活着吗?”
张明志摇摇头:“不知道。但总会有一棵活着的。”
赵丽萍笑了。
那年冬天,张明志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日本寄来的,很大,很沉。他拆开,里面是一面匾额,木质的,黑漆底,金字。上面写着四个字:
“百工学堂”
匾额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山田一木敬赠。传下去,就不会死。”
张明志捧着那面匾额,看了很久。
赵丽萍走过来,也看了很久。
“师父,”她轻声说,“挂起来吧。”
张明志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把匾额挂在了学堂的大门上。林晓爬上去钉钉子,苏小晚在下面扶着梯子,苗苗和江南在旁边看着,老刘站在远处,眯着眼睛看。
匾额挂好了,阳光照在上面,金光闪闪。
张明志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那个小小的学堂,大门上也挂着一块匾额。那块匾额是范仲淹题的字,也是这四个字:百工学堂。
那块匾额早就没了。但这四个字还在。
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她轻声说,“传下去了。”
张明志点点头。
“传下去了。”
那年除夕,学堂里又办了一场晚会。
学生们自己张罗的,搭了台子,挂了灯笼,演了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皮影戏演的是一千年前的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和去年演的一样。
但张明志知道,不一样了。去年看的时候,他是观众。今年看的时候,他是故事里的人。明年再看,他就是故事本身了。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散了。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小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但张明志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一千年以后,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张明志指着大门上那块匾额:“因为这个还在。因为那本书还在。因为你画的那些画还在。因为林晓、小晚、苗苗、江南他们还在。因为他们会传下去。传给他们的徒弟,徒弟再传给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赵丽萍,轻轻说:“传下去,就不会死。”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师父,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来了。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他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命运,就是把这些手艺传下去。传给一个人,再传给一个人。一个人接一个人,一代接一代,直到一千年后,两千年后,直到永远。
他轻轻笑了。
“丽萍,”他说,“真好。”
赵丽萍也笑了。
“是啊,真好。”
风吹过来,小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但那歌声,在夜风里飘着,飘得很远,很远。
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照着来路,也照着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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