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望归
那年春天,学堂里出了一件怪事。
院子里的老槐树——就是那棵从河南移栽过来的小槐树,长了几年,已经有大腿粗了——忽然在一夜之间开满了花。槐花是夏天开的,这才三月,离立夏还有好些日子。但满树的槐花开得密密匝匝,白花花的一片,香气飘出去老远,连村口都能闻到。
学生们都觉得稀奇,围在树底下看。有人说是吉兆,有人说是气候反常,有人说是树病了。林晓急得团团转,围着树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地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苏小晚拍了照片,发给农业大学的专家看,专家说这棵树健康得很,早开花可能是品种的原因,也可能是去年的气候影响了今年的花期,不用大惊小怪。
张明志站在廊下,看着那满树的槐花,沉默了很久。
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明志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
张明志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因为它想开了。”
赵丽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年夏天,张明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寄来的,手写的,字迹娟秀。信上说,赵念慈怀孕了,是个女孩。她要把孩子取名赵望归——望归,盼望归来。
赵丽萍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她轻声说,“赵家有后了。”
张明志点点头:“是啊,有后了。”
那年秋天,张明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汴京。老槐树还在,比他记忆里更高更大了,满树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布袍,头发花白,背着手,仰头看着那些花。
张明志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
是范纯仁。
老了,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认真。
“张待诏,”范纯仁说,“您来了。”
张明志点点头:“来了。”
范纯仁指着那棵老槐树:“您走的那年,我种了一棵新树,就在老树旁边。现在它也长大了。每年春天都开花,开得比老树还多。”
张明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老槐树旁边果然有一棵树,比他记忆里的那棵小一些,但也粗壮了,枝繁叶茂,满树银花。
“纯仁,”张明志说,“谢谢你。”
范纯仁摇摇头:“不谢。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说:“张待诏,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范纯仁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他。张明志接过,翻开。是一本手抄的《百工要术》,纸张发黄,字迹工整。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大观二年春,范纯仁谨录。”
“我抄了很多本,”范纯仁说,“藏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藏在庙里,有的藏在山洞里,有的埋在树下。这样,就算丢了这一本,还有别的。”
张明志看着他,眼眶红了。
“纯仁,”他说,“你辛苦了。”
范纯仁摇摇头,笑了:“不辛苦。应该的。”
梦醒了。
张明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上,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赵丽萍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范纯仁的那句话:“藏在不同的地方。这样,就算丢了这一本,还有别的。”
他轻轻笑了。
那年冬天,张明志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些年写的所有东西——手稿、笔记、书信、日记,全部复印了很多份,寄给了很多人。林晓一份,苏小晚一份,苗苗一份,江南一份,山田一份,老刘一份,范明远一份,赵念慈一份。还寄给了国家图书馆、故宫博物院、各地的非遗保护中心。一共寄出去三十多份。
赵丽萍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明志说:“藏在不同的地方。这样,就算丢了一份,还有别的。”
赵丽萍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父,你学范纯仁。”
张明志也笑了:“跟他学的。”
那年春天,学堂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夹克,背着一个大包。他站在门口,看着大门上那块“百工学堂”的匾额,看了很久。
张明志走出来,问他找谁。
那人转过身来,张明志愣住了。
那张脸,他在哪里见过。
“张老师,”那人说,“我叫赵望归。”
张明志呆住了。
赵望归——赵念慈的女儿,那个还在娘胎里就被取好名字的孩子。
“你……你是念慈的女儿?”
赵望归点点头:“我妈妈让我来看您。她说,您是我们家的老祖宗。”
张明志的眼眶红了。
赵望归从包里取出一个木匣子,递给张明志。木匣子很旧,木头已经发黑,铜锁锈迹斑斑。张明志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很小,巴掌大,画上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画的背面,题着一行字:
“汴梁梦里人,梦里人长在。”
和赵念慈当年带来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这是……”张明志抬起头。
赵望归说:“这是我妈妈照着原画临摹的。原画太老了,不敢再动了。她说,这幅临摹的,送给您。”
张明志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妈妈她……还好吗?”
赵望归点点头:“好。她让我跟您说,赵家的手艺没有断。她从小就学画画,现在在苏州开了一个画室,教孩子们画画。她教的第一课,就是画槐树。”
张明志的眼泪流了下来。
赵丽萍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赵望归,愣住了。
“你……你是……”
赵望归看着她,忽然跪了下来。
“老祖宗,”她说,“我终于见到您了。”
赵丽萍扶起她,眼泪也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赵望归在学堂里待了很久。她看了赵丽萍的画,看了张明志的手稿,看了那棵开满花的槐树,看了大门上那块匾额。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要摸一摸,问一问来历。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张老师,赵老师,”她说,“我以后能常来吗?”
张明志笑了:“随时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赵望归笑了。
那年夏天,张明志和赵丽萍去了一趟西北。
不是去旅游,是去看林晓。林晓在老家开的木匠铺子越做越大,已经成了县里的非遗传承基地。他收了十几个徒弟,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他教他们做榫卯,做家具,做建筑模型。他做的模型还被省博物馆收藏了,摆在展厅里,和那些几千年的文物并排陈列。
张明志站在那个模型前,看了很久。模型做的是一座城——汴京。城墙、御街、汴河、瓦舍、州桥、虹桥,还有那个小小的学堂,那棵老槐树。
“师父,”林晓站在旁边,搓着手,“做得不好,您别见笑。”
张明志摇摇头:“做得好。很好。”
林晓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丽萍站在那棵小小的槐树模型前,弯下腰,仔细地看。树上还刻着一朵朵小小的槐花,细得像针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晓,”她轻声说,“你连花都刻上了。”
林晓挠挠头:“刻着玩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丽萍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林晓家里。林晓的媳妇做了一桌子菜,林晓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旁边,闷着头吃饭,不说话。但张明志注意到,那少年的手,和林晓的一样,满是茧子。
“你儿子也在学手艺?”张明志问。
林晓点点头:“学了三年了。榫卯做得比我好。”
少年抬起头,脸红了:“爸,你别瞎说。”
林晓哈哈大笑。
张明志也笑了。
那年秋天,他们又去了一趟北京。
不是去故宫,是去看苏小晚。苏小晚在故宫附近开了一个工作室,专门做文物修复。她带了几个徒弟,都是学文物修复的大学生。她的工作室不大,但设备很先进,显微镜、光谱仪、X光机,什么都有。
苏小晚给张明志和赵丽萍看她的修复成果——一幅宋代的画。画已经很破了,纸张发黄发脆,颜料脱落了大半。她用了整整一年,一点一点地清理、填补、加固。修完之后,画上的山水、人物、花鸟,都清清楚楚。
“老师,”苏小晚说,“您看,这是不是您当年在汴京见过的画?”
张明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是一座城——城墙、御街、汴河、瓦舍、州桥、虹桥,还有一个小小的学堂,一棵老槐树。和他记忆里的汴京,一模一样。
“这是……”他抬起头。
苏小晚说:“这是《清明上河图》的一个摹本。宋代画的,作者不详。我修了一年,才修成这样。”
张明志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赵丽萍画的那些画——《汴京街市图》三十六幅,画的也是这座城,这些人,这些事。
“小晚,”他说,“你修得好。很好。”
苏小晚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北京的一家小旅馆里,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一千年后的北京,会是什么样子?”
张明志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总会有人记得,一千年前,这里有一座城,叫汴京。有一条河,叫汴河。有一棵树,叫老槐树。有一个人,叫张明志。有一个人,叫赵丽萍。”
赵丽萍笑了,靠在他肩上。
“师父,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张明志也笑了:“跟你学的。”
那年冬天,他们回到了学堂。
学堂又变样了。那棵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干粗了,叶子密了,满树的槐花虽然谢了,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学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老师回来了”。苗苗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幅画:“老师!我画了一幅画!您快看看!”
赵丽萍展开那幅画,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和赵丽萍当年画的那幅,和江南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字:“老师教我画画,我画给您看。苗苗。”
赵丽萍捧着那幅画,笑了。
江南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幅画。他不好意思挤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赵丽萍看见他,招招手:“江南,过来。”
江南走过来,把画递给她。
也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初绽,一只蜻蜓停在花苞上。和苗苗画的那幅,几乎一模一样。
赵丽萍看着两幅画,看了很久。
“你们画得都好,”她说,“都好。”
苗苗和江南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年除夕,学堂里又办了一场晚会。
学生们自己张罗的,搭了台子,挂了灯笼,演了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皮影戏演的还是那个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和去年演的一样,和前年演的一样。但张明志知道,每年看,都不一样。因为每年都多了一些人,多了一些事,多了一些手艺。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散了。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但张明志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张明志指着大门上那块匾额:“因为这个还在。因为那本书还在。因为你画的那些画还在。因为林晓、小晚、苗苗、江南、望归他们还在。因为他们会传下去。传给他们的徒弟,徒弟再传给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赵丽萍,轻轻说:“传下去,就不会死。”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师父,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来了。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他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命运,就是把这些手艺传下去。传给一个人,再传给一个人。一个人接一个人,一代接一代,直到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直到永远。
他轻轻笑了。
“丽萍,”他说,“真好。”
赵丽萍也笑了。
“是啊,真好。”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但那歌声,在夜风里飘着,飘得很远,很远。
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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