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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春在


那年春天,张明志满六十岁了。
六十岁,在现代不算老,但他自己觉得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节也变了形——那是做了一辈子手艺留下的记号。赵丽萍比他小几岁,但头发也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像菊花瓣。
学生们张罗着要给他办寿宴。林晓从西北赶过来,带了一车东西——自己做的太师椅、自己酿的米酒、自己种的苹果。苏小晚从北京赶过来,带了一整套的修复工具,说是给老师的寿礼,“以后您想修什么就修什么”。苗苗画了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百工学堂的全景,院子里那棵槐树,树下站着的人,一个都不少。江南也画了一幅,画的是一枝梅花,老干新枝,花开得正盛,题了一行字:“春在枝头已十分。”
老刘张罗着订了蛋糕,订了酒席,还从县城请了一个唢呐班子。唢呐一响,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张明志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些人,那些笑,那些热闹,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那个小小的学堂里,他过第一个生日的情景。那时候赵福张罗着煮了一锅面条,加了两个鸡蛋,说“待诏,您多吃点,吃了长寿”。耶律安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笑。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他,也笑。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成为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现在他知道了。
赵丽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师父,吃面。”
张明志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鸡汤,鲜。
“好吃,”他说,“跟当年赵福煮的一样好吃。”
赵丽萍笑了。
那年夏天,学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省里来了通知,说要把百工学堂升格为省级非遗保护单位,拨了一笔钱,要扩建校舍、添置设备、招收更多的学生。老刘高兴坏了,跑前跑后地张罗。林晓也高兴,说这下好了,能教更多的人了。苏小晚也高兴,说这下资料库能扩容了,能把更多的古籍数字化。
张明志也高兴,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赵丽萍走过来,问他:“师父,你想什么呢?”
张明志说:“在想当年。汴京那个学堂,后来也扩大了。范纯仁种了一棵新树,就在老树旁边。他说,等它长大了,就和老树一样高了。”
赵丽萍看着那棵槐树,忽然说:“师父,你说,汴京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张明志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不在了。但总会有一棵在的。”
他指着院子里那棵槐树:“这棵就在。”
赵丽萍笑了。
那年秋天,张明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日本寄来的,山田一木的笔迹。信上说,他最近生了一场大病,住了三个月的医院,差点没挺过来。出院以后,他把工坊交给了大徒弟,自己退下来了。他说他老了,做不动了,但手艺还在,徒弟们还在。
信的末尾,写着几行字:
“张桑,我最近常常想起第一次去您的学堂的情景。那棵小槐树,才一人高,细细的,叶子稀稀拉拉的。您说,慢慢长,总能长大的。现在它长大了。我也老了。但我不怕老。因为手艺传下去了。”
张明志看完信,把它小心地收好,放在抽屉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
赵丽萍问他:“山田先生说什么了?”
张明志说:“他说他老了,做不动了。但手艺传下去了。”
赵丽萍点点头:“那就好。”
那年冬天,张明志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块珐琅残片的拓片——就是他从汴京带回来的那块,一千年前的东西——做了一百多份,寄给了一百多个人。这回不是随便寄的,是寄给那些他认识的所有学手艺的人、教手艺的人、传手艺的人。林晓一份,苏小晚一份,苗苗一份,江南一份,山田一份,老刘一份,范明远一份,赵望归一份。还有那些在河南、在西北、在江南、在四川、在福建的徒弟们、徒弟的徒弟们。一百多份,寄往天南海北。
每一份拓片的背面,都印着一行字:
“传下去,就不会死。”
赵丽萍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明志说:“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赵丽萍看着他,忽然想起范纯仁当年做的事——抄了很多本《百工要术》,藏在不同的地方。她说:“师父,你学范纯仁。”
张明志笑了:“跟他学的。”
那年除夕,学堂里又办了一场晚会。
学生们自己张罗的,搭了台子,挂了灯笼,演了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皮影戏演的还是那个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演到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张明志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皮影,看着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眼眶也红了。
赵丽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师父,你看,他们都会了。”
张明志点点头:“都会了。”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散了。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但张明志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张明志指着大门上那块匾额:“因为这个还在。因为那本书还在。因为你画的那些画还在。因为林晓、小晚、苗苗、江南、望归他们还在。因为他们会传下去。传给他们的徒弟,徒弟再传给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赵丽萍,轻轻说:“传下去,就不会死。”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师父,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来了。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他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命运,就是把这些手艺传下去。传给一个人,再传给一个人。一个人接一个人,一代接一代,直到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直到永远。
他轻轻笑了。
“丽萍,”他说,“真好。”
赵丽萍也笑了。
“是啊,真好。”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但那歌声,在夜风里飘着,飘得很远,很远。
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照着来路,也照着去路。
张明志握着赵丽萍的手,坐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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