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灯火
那年春天,张明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一趟开封。
不是为了怀旧,不是为了看看当年汴京的遗迹,是因为开封博物馆的人打来电话,说他们在整理库房的时候,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是二十年前在旧城改造的工地上挖出来的,当时没人注意,就随便登记了一下,堆在库房里。最近重新整理,才发现上面的字迹和《百工要术》里记载的内容有关。
博物馆的人说:“张老师,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赵丽萍问他:“去吗?”
张明志说:“去。”
他们去的时候,是四月。开封的四月,和一千年前的四月不一样了。没有汴河两岸的柳絮,没有御街上的车马,没有瓦舍里的锣鼓。只有高楼、马路、红绿灯,和所有中国城市一样的景象。
但张明志知道,地下埋着一座城。一座一千年前的城。城墙、御街、汴河、州桥、虹桥、瓦舍,还有那个小小的学堂,那棵老槐树。都在地下,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被人发现。
博物馆在开封城西,不大,但很规整。馆长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领着张明志和赵丽萍穿过展厅,走进库房,指着墙角一块灰扑扑的石碑说:“就是这个。”
张明志蹲下来,仔细看。
石碑不大,三尺来高,两尺来宽,青石质,表面有些风化,但字迹还能看清。碑额上刻着四个字:“百工学堂”。
他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看,是一篇碑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百工学堂记
庆历三年,有匠人张公明志者,设百工学堂于汴京南城。公精于百工,无所不通,尤善景泰蓝、营造法式、火药之属。然公不以自矜,凡来学者,皆倾囊相授,不问出身,不计束修。数年之间,门徒数百,遍及天下……
……公晚年不知所踪,或云仙去,或云归隐。然其所传之艺,流布天下,至今不绝。
大观二年春 范纯仁撰”
和当年范明远寄来的那块拓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张明志蹲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很久。
赵丽萍站在他身后,也看完了那篇碑文。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父,”她轻声说,“找到了。”
张明志点点头:“找到了。”
李馆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张老师,这块碑,您看怎么处理?”
张明志站起身,想了想,说:“修复。拓片。然后放在展厅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李馆长点点头:“好。我们这就办。”
那天下午,张明志和赵丽萍在开封城里走了一圈。没有目的,就是走走。沿着大梁路,从西走到东,从东走到西。路过龙亭,路过清明上河园,路过宋都御街。那些都是后来修的仿古建筑,看着像宋朝,但又不是宋朝。张明志知道,真正的宋朝在地下,在脚下,在看不见的地方。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咱们当年住的地方,现在在哪儿?”
张明志想了想,说:“在脚下。可能在龙亭底下,可能在清明上河园底下,可能在某条马路底下。但不管在哪儿,它都在。”
赵丽萍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开封的一家小旅馆里。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赵丽萍靠在张明志肩上,忽然说:“师父,你记不记得,当年汴京的晚上,是什么样子的?”
张明志闭上眼睛,想了想。
“记得。没有这么多灯。天黑以后,除了瓦舍那一带,别的地方都黑漆漆的。御街上有几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远处有更夫打更,声音拖得很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赵丽萍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张明志也笑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夏天,张明志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苏州寄来的,很大,很沉。他拆开,里面是一幅画,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画的是汴京——城墙、御街、汴河、州桥、虹桥、瓦舍、酒楼、茶肆、药铺、布庄、当铺、客栈,还有那个小小的学堂,那棵老槐树。画上的人密密麻麻,有骑马的,有挑担的,有卖炊饼的,有耍把式的,有说书的,有唱曲的。每一个人都画得认认真真,每一间房子都画得仔仔细细。
画的右上角,题着四个字:“汴京梦华”。
画的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赵望归敬绘。献给老祖宗。”
张明志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赵丽萍走过来,也看了很久。
“像,”她轻声说,“真像。”
张明志问:“像什么?”
赵丽萍说:“像当年的汴京。像我记得的那个汴京。”
那年秋天,学堂里又来了一个学生。
是个女孩,十七岁,叫李小槐。她是隔壁村的,从小就喜欢做木工,但家里穷,供不起。她听说了百工学堂的事,自己跑来的。她站在门口,怯生生的,手里攥着一个小木马——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匹马。
张明志接过那个小木马,翻来覆去地看。
“谁教你做的?”他问。
李小槐低着头:“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张明志笑了:“留下吧。”
李小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张明志点点头:“真的。”
李小槐就这样留下来了。她跟着林晓学木工,从最基础的榫卯开始,一点一点地学。她很用功,比所有人都用功。天不亮就起来做活,做到深夜还不肯睡。林晓有时候去催她休息,她总说:“再做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晓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做到深夜还不肯睡。
“小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做木工吗?”
李小槐摇摇头。
林晓指着墙上那幅《汴京梦华》:“因为这些东西,会传下去。一千年后,还会有人看见。你做的东西,也会有人看见。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你。”
李小槐的眼眶红了。
“老师,”她哽咽着说,“我会好好做的。”
林晓笑了。
那年冬天,张明志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咳嗽,发低烧。但毕竟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咳了半个月还没好,人也瘦了一圈。
赵丽萍急得不行,每天守着他,端水送药,熬粥炖汤。学生们也急,轮着班来照顾。林晓从西北赶过来,苏小晚从北京赶过来,苗苗和江南放下手里的活,天天守在床边。老刘从县城请了最好的大夫,开了最好的药。
张明志看着一屋子的人,笑了:“至于吗?就是个小感冒。”
赵丽萍瞪他一眼:“小感冒也得好好养。你以为你还是年轻人?”
张明志不敢说话了。
病好了以后,张明志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如从前了。他不再每天去工坊教课,只是偶尔去看看,指点指点。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些学生来来往往,看着赵丽萍在画室里画画。
赵丽萍问他:“师父,你在想什么?”
张明志说:“在想当年。”
赵丽萍在他旁边坐下:“当年的事,我都记得。”
张明志握着她的手:“我也记得。”
那年除夕,学堂里又办了一场晚会。
学生们自己张罗的,搭了台子,挂了灯笼,演了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皮影戏演的还是那个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和去年演的一样,和前年演的一样,和十年前演的一样。但张明志知道,每年看,都不一样。因为每年都多了一些人,多了一些事,多了一些手艺。
演到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张明志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皮影,看着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眼眶也红了。
赵丽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师父,你看,他们都会了。”
张明志点点头:“都会了。”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散了。张明志和赵丽萍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但张明志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赵丽萍忽然问:“师父,你说,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张明志指着大门上那块匾额:“因为这个还在。因为那本书还在。因为你画的那些画还在。因为林晓、小晚、苗苗、江南、望归、小槐他们还在。因为他们会传下去。传给他们的徒弟,徒弟再传给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赵丽萍,轻轻说:“传下去,就不会死。”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师父,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来了。
张明志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他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命运,就是把这些手艺传下去。传给一个人,再传给一个人。一个人接一个人,一代接一代,直到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直到永远。
他轻轻笑了。
“丽萍,”他说,“真好。”
赵丽萍也笑了。
“是啊,真好。”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但那歌声,在夜风里飘着,飘得很远,很远。
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照着来路,也照着去路。
张明志握着赵丽萍的手,坐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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