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归处
那年春天,张明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汴京,老槐树还在,比他记忆里更高更大了,满树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布袍,头发花白,背着手,仰头看着那些花。
张明志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是赵福。老了,脸上满是皱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憨憨的,暖暖的。
“待诏,”赵福说,“您来了。”
张明志点点头:“来了。”
赵福指着那棵老槐树:“您看,它又开花了。每年都开,开得比去年还多。”
张明志仰头看着那些花,白的像雪,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飘落,落在肩上,落在手上。
“赵福,”他轻声说,“你们都好吗?”
赵福笑了:“好,都好。石头在城里开了铺子,二牛在军器监升了作头,小翠的绣坊越开越大了。耶律安回辽国又回来了,现在在学堂里教徒弟。纯仁中了进士,做了官,时常回来看我们。就是……”他顿了顿,看着张明志,“就是赵待诏,她天天等您。从早等到晚,从春天等到冬天。等了三十年,头发都等白了。”
张明志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赵福看着他,忽然问:“待诏,您还走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不走了。”
赵福笑了,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那就好。那就好。”
梦醒了。张明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上,窗外天还没亮。赵丽萍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他侧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三十年前一样暖。
那年春天,张明志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咳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赵丽萍让他去医院检查,他死活不去,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赵丽萍拗不过他,只好请了县里的大夫来家里看。大夫看了,说是肺上的毛病,开了些药,让他好好养着,别操劳,别受凉。
张明志嘴上答应着,该做的事一样没少。每天还是去工坊看看,指点指点学生。有时候来了兴致,还会上手做两件小东西——榫卯、木雕、漆器,做出来的东西还是那么好,谁也看不出他是个病人。
赵丽萍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这一辈子,从来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担心。
那年夏天,学堂里又出了一件大事。省里来了通知,说要把百工学堂列入全国非遗保护名录,不是省级了,是国家级。老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这下好了,这下全国都知道咱们了。林晓也高兴,说这下能教更多的人了。苏小晚也高兴,说这下资料库能扩容了,能把更多的古籍数字化。
张明志也高兴,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赵丽萍走过来问他,他说:“在想当年。汴京那个学堂,后来也被朝廷知道了。官家让人来看了,还赏了块匾。”
赵丽萍看着那棵槐树,忽然说:“师父,你说,汴京那块匾,还在吗?”
张明志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不在了。但总会有一块在的。”他指着大门上那块匾,“这块就在。”
那年秋天,张明志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日本寄来的,很大,很沉。他拆开,里面是一面漆盘——黑漆底,金莳绘,纹样是缠枝花纹,中间一只展翅的仙鹤。和他那块珐琅残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漆盘底下压着一封信,是山田一木的笔迹,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张桑:这是我做的最后一个漆盘。做了半年,做做停停,停停做做。医生说我的病治不好了,让我好好休息。我说不行,我得做完这个盘子。做完了,寄给您。您留着,就当是我陪在您身边。山田一木。绝笔。”
张明志捧着那个漆盘,手在发抖。赵丽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那封信,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师父,山田先生他……”
张明志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那年冬天,张明志又病了一场。这回比上次严重,咳得喘不上气,脸色发青,人也瘦得不成样子。赵丽萍急得不行,林晓从西北赶过来,苏小晚从北京赶过来,苗苗和江南放下手里的活,天天守在床边。老刘从县城请了最好的大夫,开了最好的药。
大夫把完脉,把赵丽萍叫到外面,小声说:“赵老师,张老师的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你们……有个准备吧。”
赵丽萍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擦了擦眼泪,走进屋里,笑着对张明志说:“大夫说了,没事,好好养着就行。”
张明志看着她,笑了:“你骗我。”
赵丽萍愣住了。
张明志握住她的手:“丽萍,我不怕死。你别瞒着我。”
赵丽萍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年除夕,学堂里又办了一场晚会。学生们自己张罗的,搭了台子,挂了灯笼,演了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皮影戏演的还是那个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张明志没有去。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听着学生们断断续续的歌声,听着夜风吹过槐树枝丫的沙沙声。赵丽萍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师父,”她轻声说,“你听,他们在演皮影戏。演的还是你的故事。”
张明志笑了:“好听。”
赵丽萍靠在他肩上:“师父,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汴京,你第一次演皮影戏,是在周娘子的瓦舍里。演的是《杨家将》,台下坐满了人。你紧张得手都在抖。”
张明志笑了:“记得。那时候我刚到汴京,什么都不懂,连饭都吃不上。是周娘子收留了我,让我在她的瓦舍里演皮影戏。”
赵丽萍也笑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你的皮影戏演得真好,跟别人不一样。”
张明志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丽萍,谢谢你。”
赵丽萍问:“谢我什么?”
张明志想了想,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把我画下来,让一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
赵丽萍的眼泪流了下来:“师父,不谢,应该的。”
窗外,锣鼓声渐渐停了,歌声也停了,只剩下夜风的声音,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张明志闭上眼睛,他听见赵福在喊他:“待诏,饭好了。”他听见耶律安在叫他:“张待诏。”他听见范纯仁在叫他:“张待诏。”他听见杨延昭在叫他:“张待诏。”他听见寇准在叫他:“张待诏。”他听见范仲淹在叫他:“张待诏。”
然后他听见赵丽萍在叫他:“师父。”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丽萍,”他轻声说,“我要走了。”
赵丽萍握紧他的手:“去哪儿?”
张明志想了想,说:“回汴京。”
赵丽萍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最珍贵的东西。
“师父,”她轻声说,“你还会回来吗?”
张明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会。一千年以后,还会回来。”
赵丽萍也笑了:“那我等你。”
张明志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在飞,飞过千山万水,飞过千年时光。他看见汴京的城墙,看见御街上的车马,看见汴河里的船,看见瓦舍里的灯火。他看见那个小小的学堂,看见那棵老槐树。看见赵福在院子里扫地,看见耶律安在树下擦弓,看见范纯仁在屋里抄书。看见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他,笑了。
她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暖暖的,和一千年前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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