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尾声
张明志走后的第三天,赵丽萍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写在一张宣纸上的,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展开那张纸,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丽萍:
我走了以后,别难过。我没有死,我只是回去了。回汴京,回那个咱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老槐树还在,学堂还在,赵福、耶律安、纯仁他们都在。我在那边等你。
你别急着来。你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画,那些书,那些徒弟,都离不开你。你替我把他们教好,替我把手艺传下去。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就来看你。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画里,也许是在那棵槐树底下。
别忘了,传下去,就不会死。
明志”
赵丽萍看完信,没有哭。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收在枕头底下,和那块珐琅残片放在一起。那块残片是张明志临走前塞在她手里的,温热的,像一块活着的皮肤。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热,会不会发光,会不会有一天把她也带走。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这里,陪着她。
那年春天,赵丽萍做了一件事。她把张明志留下的所有东西——手稿、笔记、书信、日记、图纸,还有那块珐琅残片,全部整理好,装进一个木箱子里。木箱是林晓做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箱盖上刻着四个字:“百工学堂”。
她把木箱交给苏小晚,说:“小晚,这个你收着。藏在故宫的库房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一千年后,还会有人看见。”
苏小晚接过木箱,手在发抖:“师母,您这是……”
赵丽萍摇摇头,笑了:“不是后事,是传承。”
那年夏天,学堂里又开了一批新课。苗苗教画画,江南教漆器,李小槐教木工,赵望归从苏州赶来,教孩子们画汴京。赵丽萍每天还去工坊,但不再动手了。她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学生来来往往,看着那棵槐树一天天长高,看着墙上的画一天天变多。
有时候,她会想起张明志。想起他第一次在翰林图画院见到她时的样子——穿着布袍,站在那儿,微微仰着头,看着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她问他:“你就是那个会皮影戏的张待诏?”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人,会成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那年秋天,赵丽萍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日本寄来的,山田一木的徒弟写的。信上说,山田先生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让他转告赵老师:漆盘收到了,很好。手艺传下去了,放心。
赵丽萍看完信,把它收好,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
那年冬天,赵丽萍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汴京。老槐树还在,满树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布袍,头发花白,背着手,仰头看着那些花。她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是张明志,老了,脸上满是皱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暖暖的。
“丽萍,”他说,“你来了。”
她点点头:“来了。”
他指着那棵老槐树:“你看,它又开花了。每年都开,开得比去年还多。”
她仰头看着那些花,白的像雪,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飘落,落在肩上,落在手上。
“师父,”她轻声说,“你在这儿还好吗?”
他笑了:“好。赵福、耶律安、纯仁他们都好。他们让我问你,学堂还好吗?徒弟们还好吗?”
“都好。学堂越来越大了,徒弟也越来越多了。苗苗教画画,江南教漆器,小槐教木工,望归教画汴京。小晚把所有的东西都存起来了,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千年后,还会有人看见。”
张明志点点头:“那就好。”
她看着他,忽然问:“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明志想了想,说:“很快。等槐花开了,就回来。”
梦醒了。赵丽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上,窗外天还没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块珐琅残片上。残片静静地躺在枕边,没有发热,没有发光,但她知道,它在等她。
那年春天,槐花开了。开得比往年都早,比往年都多。满树的槐花白得像雪,香气飘出去老远,连村口都能闻到。学生们都跑出来看,围在树底下,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说:“今年怎么开得这么早?”有人说:“这树是不是疯了?”有人说:“你们闻,好香啊。”
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那满树的槐花,忽然笑了。她转身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等槐花开了,就回来。”
她把信收好,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是白的,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她轻声说:“师父,你回来了。”
那天晚上,赵丽萍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汴京,老槐树还在,满树的槐花开得正盛。张明志站在树下,穿着布袍,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她走过去,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暖暖的,和一千年前一样暖。
“丽萍,”他轻声说,“不走了。”
她笑了:“不走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手上,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像雪,像星星,像一千年前的汴京,那个春天的晚上。
梦醒了。赵丽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枕边那块珐琅残片上。残片静静地躺着,没有发热,没有发光,但她知道,他回来了。
他一直在。
那年春天之后,赵丽萍再也没有梦见过汴京。她每天还是去工坊,还是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学生来来往往,看着那棵槐树一天天长高,看着墙上的画一天天变多。有时候,她会想起张明志,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暖暖的。但她不再难过了,因为她知道,他没有走,他一直在,在老槐树底下,在那些画里,在那些徒弟们的手艺里,在一千年后的春天里。
那年夏天,苏小晚从北京打来电话:“师母,那块石碑修好了,放在展厅里,每天好多人来看。”
那年秋天,林晓从西北打来电话:“师母,我又收了十个徒弟,都是好苗子,跟小槐一样用功。”
那年冬天,赵望归从苏州打来电话:“老祖宗,我生了个女儿。取名赵汴生。汴京的汴。”
赵丽萍捧着电话,笑了。
那年除夕,学堂里又办了一场晚会。学生们自己张罗的,搭了台子,挂了灯笼,演了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皮影戏演的还是那个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赵丽萍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皮影,看着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张明志说过的话:“传下去,就不会死。”
她笑了。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散了。赵丽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她知道,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和一千年前一样香。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来了。赵丽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她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的那个夜晚,她站在老槐树下,等一个人。等了三十年,头发都等白了。现在她不用等了,因为他回来了,他一直在。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说:“丽萍,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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