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槐花落
张明志走后第十五年,那棵槐树第一次没有开花。不是病了,不是死了,就是没开。枝丫光秃秃的,连个花苞都没有。学生们围在树底下,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是不是今年气候反常,有人说是不是树老了,有人说是不是地下有虫子咬了根。李小槐蹲在树根旁,扒开土,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没事,树歇一年,明年还会开。”
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没有说话。
那年春天,学堂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个和尚,六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僧袍,背着个旧布包。他站在门口,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请问,赵丽萍赵施主在吗?”
赵丽萍走出来,看着那个和尚,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和尚笑了:“赵施主,您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我的师公是藤原法师。师公的师父,是张明志张居士。”赵丽萍愣住了。藤原——那个日本和尚,从五台山来的,学了他三个月景泰蓝就急着走的藤原。他的徒弟来过,现在徒孙也来了。
和尚从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是一面匾额,木质的,黑漆底,金字。上面写着四个字:“百工学堂”。和山田一木当年送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我师公临终前做的,”和尚说,“他做了三年,做了改,改了做,一直做不好。临死前,他对大徒弟说:‘这是我欠张待诏的。当年学艺不精,半途而废。现在补上。’说完,他就圆寂了。”
赵丽萍捧着那面匾额,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和尚:“你师公他……还说了什么?”
和尚说:“师公还说,手艺没有国界,也没有时空。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张待诏。”
赵丽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把匾额交给林晓:“挂起来。和山田先生那块,并排挂。”
那年夏天,学堂里出了一件大事。省里来了通知,说要拍一部关于百工学堂的纪录片,在央视播。老刘虽然退休了,但听到消息还是赶了过来,跑前跑后地张罗。林晓不同意拍,说:“师父说过,手艺是做的,不是说的。拍成片子,就变味了。”
赵丽萍想了想,说:“拍吧。你师父在的时候,想让人知道百工学堂,想让人知道手艺是什么。现在有人愿意拍,愿意播,愿意让更多的人看见,这是好事。”
林晓不说话了。
摄制组来了二十多个人,导演、摄像、灯光、录音,扛着长枪短炮,在学堂里待了整整一个月。他们拍学生们做榫卯,拍学生们磨漆器,拍学生们刻石头,拍学生们画汴京。他们拍那棵槐树,拍那块匾额,拍那些墙上的画。他们拍赵丽萍——赵丽萍坐在画室里画画,赵丽萍站在廊下看着槐树,赵丽萍翻开那本《百工全集》,一页一页地看。
导演是个年轻姑娘,三十出头,叫安心。她拍完最后一个镜头,走到赵丽萍面前,鞠了一躬:“赵老师,谢谢您。”
赵丽萍问:“谢我什么?”
安心说:“谢谢您让我知道,手艺是什么。”
赵丽萍笑了。
那年秋天,纪录片播出了。分上下两集,每集五十分钟。播出那天晚上,学堂里的学生们都聚在院子里,用投影仪把片子投在墙上,一起看。看到张明志的镜头时,所有人都安静了——那是多年前的一段影像,张明志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讲榫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榫卯这个东西,差一丝就合不上。做人也是这样,差一丝就不行。”
赵丽萍坐在人群后面,看着墙上的张明志,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穿着布袍,站在翰林图画院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那时候他年轻,眼睛很亮。现在他也年轻——在影像里,他永远年轻。
片子播完,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过了很久,林晓站起来,说:“师父走了十五年了。但他在。”他指着墙上那块“百工学堂”的匾额,指着那棵槐树,指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学生,“他在这儿,在这儿,在这儿。哪儿都在。”
那年冬天,赵丽萍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咳嗽,发低烧。但毕竟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咳了半个月还没好,人也瘦了一圈。林晓从西北赶过来,苏小晚从北京赶过来,苗苗和江南放下手里的活,天天守在床边。陈望从太行山脚下赶来,带来一筐自家种的红枣。萧然从呼伦贝尔赶来,带来一张羊皮,说是给师母铺在床上保暖。***从草原赶来,带来一壶马奶酒,说喝了就不咳嗽了。金秀贤从韩国赶来,带来一箱高丽参,说这个最补身体。
老刘从县城赶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对林晓说:“我就不进去了,人多了吵。让她好好休息。”
赵丽萍躺在床上,看着一屋子的人,笑了:“至于吗?就是个小感冒。”
林晓红着眼眶说:“师母,您好好养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师父交代?”
赵丽萍摇摇头,说:“你师父不会怪你的。他只会说,传下去,就不会死。”
那年除夕,学堂里又办了一场晚会。和往年一样,搭了台子,挂了灯笼,演了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跳了舞,有人演了皮影戏。皮影戏演的还是那个故事——一个年轻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汴京开了个学堂,教了一群徒弟。后来他走了,徒弟们等了他三十年。再后来,他回来了。
赵丽萍没有去。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听着学生们断断续续的歌声,听着夜风吹过槐树枝丫的沙沙声。李小槐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说:“师母,您喝点汤。”赵丽萍摇摇头:“不喝了,喝不下。”
李小槐把汤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握着赵丽萍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暖。
“师母,”李小槐轻声说,“您别怕。师父在那边等您呢。”
赵丽萍看着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李小槐说:“我梦见过。师父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满树的白花,香得很。他问我,学堂还好吗?徒弟们还好吗?我说都好。他就笑了。”
赵丽萍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槐,”她说,“你替我看好那棵树。”
李小槐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夜深了,窗外的锣鼓声停了,歌声也停了,只剩下夜风的声音,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赵丽萍闭上眼睛。她听见赵福在喊她:“赵待诏,饭好了。”她听见耶律安在叫她:“赵待诏。”她听见范纯仁在叫她:“赵待诏。”她听见林晓在叫她:“师母。”她听见苏小晚在叫她:“师母。”她听见苗苗、江南、李小槐、赵望归、大卫、陈望、萧然、***、金秀贤、老钱、老刘都在叫她。
然后她听见张明志在叫她:“丽萍。”
她睁开眼睛。
屋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枕边那块珐琅残片上。残片静静地躺着,没有发热,没有发光。
但她知道,他来了。
“师父,”她轻声说,“你来了。”
她伸出手。她觉得自己握住了另一只手,暖暖的,和一千年前一样暖。
“丽萍,”他轻声说,“我来接你了。”
她笑了。
“走吧。”
风吹过来,窗外的槐树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槐花落了一地,白的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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