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贾小七驰马报凶信，王子腾挥兵守危城2
次日一大早，贾瑕便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了。
随行的人不多，贾家的十名护卫，加上他训练的三十名新兵，总共四十人。
那三十名新兵是牛继宗特批他可以带走的，贾瑕挑选了平日表现不错的三十人，这些人个个精神抖擞，站成一排，腰板挺得像标枪。贾瑕看了，心里也觉着满意——这两个月的功夫没有白费。
临行前，牛继宗亲自送到营门口。他拍了拍贾瑕的肩膀，又看了看那四十名新兵，笑着对贾瑕道：“让大同那帮人也开开眼，看看我们宣府这边的军威。别让人小瞧了去。”
贾瑕抱拳道：“伯爷放心，小子定不会给您丢人。”
牛继宗点了点头，又道：“路上小心，到了大同给我来个信儿。”
贾瑕应了，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出了营门。牛继宗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动。晨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副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帅爷，贾小旗走远了。”
牛继宗“嗯”了一声，转过身来，道：“回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日一早也启程回京。宣府的事差不多了，该回去跟陛下交差了。”
副官应了，转身去传令。
却说贾瑕辞了牛继宗，带着赵虎等四十人，出了宣府营门，沿着长城往西行去。
此时已是初冬，塞外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官道两旁是一片枯黄，白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们可不急着赶路，那王子腾也没给具体时间限制，于是贾瑕就像是郊游一般，慢悠悠的往西走。
“七爷，”赵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道，“咱们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不怕王帅怪罪？”
贾瑕斜了他一眼，道：“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七爷’是谁啊？”
赵虎有些发愣，“不是您让叫的吗，贾小七——七爷。”
贾瑕一个白眼差点从马上翻下去，扭过头不去理他。
走了大半日，远远便看见一座城堡矗立在前方。城墙不高，却修得厚实，城头上旌旗招展，士兵来回巡逻。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上刻“万全右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想来是前朝某位名将的手笔。
“万全卫？”贾瑕勒住马，回头看向赵虎，“这就是之前鞑子攻打的那个卫所？”
赵虎点头道：“正是。之前鞑子就是从这边过来的，打了两天没打下来，才转头去了别处。守将姓周，叫周德安，是个老将，在边关守了二十多年，鞑子几次都没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
贾瑕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几分敬意。他想了想，道：“既然路过，理当拜见一下。赵虎，你去递个帖子，就说宣府贾小旗路过，特来拜见。”
赵虎应了，策马往城门去了。不多时便回转来，脸色却有些讪讪的。
“怎么？不见？”贾瑕问。
赵虎摇头道：“见是见了，可那周德安的态度不大热络。他看了一眼帖子，说‘贾家的小子？没听说过’。又说‘军务繁忙，不便相见，请自便罢’。”
贾瑕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道：“人家是边关宿将，咱们是过路的，不见也正常。走罢，赶路要紧。”
赵虎有些不忿，嘟囔道：“什么态度嘛。咱们贾家在军中的名头，他还能不知道？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贾瑕摆了摆手，道：“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在边关守了二十多年，鞑子没打进来，这就是本事。咱们初来乍到，凭什么让人家高看一眼？走罢。”
赵虎不再多言，催马跟上队伍。
一行人继续西行，绕过万全卫，沿着官道往得胜堡方向去。
两日后，队伍行至一处山谷，离得胜堡约莫还有十来里地。贾瑕骑在马上，正百无聊赖地嚼着炒黄豆，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打雷，又像是炮声。
他勒住马，侧耳细听。
“赵虎，你听听，那边是什么声音？”
赵虎凝神听了一会儿，脸色骤变：“七爷，那是鞑子的号角声！不是打雷！”
贾瑕的心猛地一沉。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方山谷拐弯处便冲出了几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魏军的号衣，浑身是血，见了贾瑕的队伍，声嘶力竭地喊道：“快跑！得胜堡破了！鞑子上了长城！”
话音未落，远处便升起了滚滚浓烟，夹杂着火光。那浓烟像一条黑龙，直冲天际，遮住了半边天。贾瑕看得清楚——那是得胜堡的方向。
“鞑子来了多少人？”贾瑕策马上前，拦住那个逃兵，急声问道。
那逃兵满脸是血，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漫山遍野，数不清！少说也有上万！我们堡里才八百人，守了两个时辰，城门被撞开了，鞑子涌进来，见人就杀！我们——我们是翻墙跑出来的！”
贾瑕倒吸一口凉气。上万人？
他抬头看向远方，得胜堡方向黑烟滚滚，火光冲天，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小黑点攀上了长城城墙，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鞑子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连赶去增援的时间都没有。
赵虎策马跑到他身边，脸色铁青：“七爷，怎么办？”
贾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心里飞速转着念头——他们才四十一人，就算冲过去也不过是送死。得胜堡已经破了，当务之急是赶到大同报信，让王子腾早做准备。
“绕路！快马加鞭去大同！”贾瑕当机立断，调转马头，高声喊道，“所有人听令！全速前进！目标大同府！不得掉队！”
队伍顿时紧张起来。那三十名新兵虽然练了几个月，可头一回遇到真刀真枪的场面，有人吓得脸都白了，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贾瑕看在眼里，心里也急，却不敢露出半分慌乱。
他策马跑到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怕什么？鞑子还在后头呢！跑得快的活命，跑得慢的喂狼！不想死的，都给我跟上！”
他又指了指两个比较机灵的，让他们赶紧回到宣府，看看能不能赶上牛继宗的部队，将得胜堡被破的消息尽快告知。
众人听了，精神一振，各司其职，催马紧跟其后。
队伍拐进了一条小路，绕过一座小山，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南狂奔。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溅起一路尘土。贾瑕跑在最前面，耳边风声呼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贾瑕回头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十几个鞑子骑兵，正从山坡上俯冲下来！他们穿着皮甲，头戴毡帽，手里举着弯刀和弓箭，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像一群饿狼扑向羊群。
“鞑子追上来了！”赵虎喊道。
贾瑕咬牙，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可真正能打的不过赵虎那十个护卫。新兵们虽然练了几个月，可头一回上战场，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硬拼不是办法。他当机立断：“分散跑！不要停！去大同汇合！”
话音未落，身后箭矢破空之声便已传来。
“嗖——”
一支箭从贾瑕耳边飞过，钉在前方一棵枯树上，箭尾嗡嗡颤着。紧接着，又是几支箭射来，队伍中传来两声惨叫。
贾瑕回头，看见两个新兵从马上跌落，其中一个小个子，正是那日在演武场上被赵虎拍脑袋的，叫黄文。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一支箭。另一个也倒在血泊中，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贾瑕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那两个新兵，他亲手带的，一起吃过大锅饭，一起骂过娘，一起在演武场上流过汗。如今就这么倒在了这里。
“不要停！”贾瑕吼道，声音都有些嘶哑，“停就是死！都给我跑！”
贾瑕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拼命往前冲。身后的箭矢如雨，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马蹄声、鞑子的呼啸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响。
好在鞑子追了一程，便勒住了马，调头回去了。他们大概只是前哨，不敢追得太远。
贾瑕清点了一下人数，少了三个，除了那个黄文，还有一个姓李的和姓陈的两个新兵，永远留在了那条干涸的河床上。另外还有三人受了箭伤，好在不是要害，包扎后还能骑马。
赵虎的脸色很难看，低声道：“三爷，那三个弟兄——”
贾瑕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先赶路，到了大同再说。”
一路狂奔，终于在掌灯时分赶到了大同城下。
大同的城墙比宣府更高、更厚，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头上灯火通明，士兵们来回巡逻，一派肃杀之气。贾瑕策马冲到城门前，高声喊道：“快开城门！我是宣府贾小旗，有紧急军情！”
守门的把总探出头来，见城下乌泱泱一群人，连忙道：“等着！我去通报！”
贾瑕急得直骂娘：“还通报什么？鞑子大军就要到了！误了军情，你担得起吗？我是荣国府贾瑕，这是御赐宝刀，快开城门！”
那把总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看了看他腰间的雁翎刀，连忙让人开了城门。
贾瑕带着队伍冲进城中，翻身下马，连口气都没喘，拉过一个城门官带路，直奔帅府而去。
他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又沾了尘土，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王子腾正在帅府中与众将议事，听到亲兵禀报说贾瑕来了，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淡淡道：“让他先歇着，本帅正忙着。”他想着晾一晾这个便宜外甥，免得年轻人张狂。
可那亲兵还没出门，又一个亲兵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大帅！贾小旗说有紧急军情！说得胜堡破了，鞑子大军正向大同赶来！”
王子腾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亲兵道：“贾小旗亲口说的，说得胜堡已失守，鞑子上了长城！”
王子腾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往外走。
贾瑕站在帅府门口，浑身上下一片狼狈，衣裳上还沾着血迹。他见了王子腾，拱手道：“王帅，得胜堡失守，鞑子大军正向大同开来。末将亲眼所见，鞑子上了长城，人数不下上万！”
王子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有多问，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全城戒备！关闭城门，所有将士上城防守！派人去宣府求援，快！”
亲兵飞奔而去。王子腾又看向贾瑕，声音低沉：“你得胜堡什么时候破的？”
贾瑕道：“今日午后。末将一路狂奔，不敢耽搁。算起来，鞑子大军最多比末将慢半日。”
王子腾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
大同城里顿时忙碌起来。街上的百姓被紧急疏散，兵丁们扛着武器往城墙上跑，到处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吆喝声。城门轰然关闭，千斤闸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贾瑕站在帅府门口，看着满城兵荒马乱，心中忽然想起黛玉那日在石榴树下说的那句话——“你早些回来。”
他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语：“这回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城头的哨兵便发出警报。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那是鞑子的斥候，骑着快马，在大同城外的旷野上奔驰。他们的身后，隐隐约约能看见漫天的尘土，像沙尘暴一样铺天盖地而来。
鞑子的大军，到了。
正是：
边关十月北风寒，鞑子偷袭犯塞垣。
四十健儿驰报急，一城将士守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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