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王子腾运筹守危城,贾小旗临危退劲敌1
话说贾瑕自宣府一路狂奔,入得大同,报得军情,已是疲惫不堪。那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不,是整个大同城,几乎都彻夜未眠。
帅府里的灯亮了一宿。传令兵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将大同城内及附近卫所的消息串联起来。王子腾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鞑子各路人马的动向。他时而提笔标记,时而与身边的副将低声交谈,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贾瑕和他带来的三十五人被安排在西门附近的一处营房内。这地方离城墙不远,却也算不上前线,算是半休整半待命的位置。他们跑了整整一天,头一回经历战场上的生死追击,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到了大同,一放松下来,连晚饭都没顾上吃,便纷纷倒在草席上睡着了。
赵虎躺在贾瑕旁边的草席上,呼噜声震天响,像拉风箱似的,一声接一声,连屋顶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贾瑕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里不断地转着念头。
这次鞑子的行动,实在反常。
秋天的时候,两路大军进犯宣府和大同,虽然没有讨到太大的便宜,却也劫掠了不少物资。
他之前和牛继宗都以为鞑子不过是来打一次秋风,见到京营援军便知难而退。
谁想到他们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狼,耐心地等着,等着京营放松警惕,等着援军班师回朝,然后杀一个回马枪。
贾瑕在宣府时看过往年的军报,鞑子一般都是在秋季来劫掠,入冬前退去。几乎没有间隔这么短、连续两次进犯的先例。
“经验主义害死人啊。”贾瑕低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却怎么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次日一早,贾瑕被赵虎叫醒,说是王子腾召见。他连忙起身,胡乱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裳,跟着王子腾的亲兵往帅府去。
一夜没睡,他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底布满了血丝。赵虎问:“七爷,要不要我跟着?”
贾瑕摆了摆手:“不用,你在营里看着弟兄们。让他们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赵虎应了,又倒头睡去。
贾瑕跟着亲兵穿过几条街巷,到了帅府。帅府门口站着两排甲兵,一个个面色肃穆,目不斜视。亲兵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侧身让道:“贾小旗,大帅有请。”
贾瑕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王子腾坐在主位上,一身银白色的盔甲,威风凛凛,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虽然也是一夜未睡,精神头却比贾瑕好得多,面色红润,目光炯炯,看不出半点疲惫。
这是贾瑕第二次与王子腾见面。昨晚人多眼杂,不过是公事公办。如今两人面,贾瑕倒有几分不自在。
他在王子腾面前站定,拱手道:“宣府小旗官贾瑕,拜见大帅。”
王子腾抬起头,目光落在贾瑕脸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道:“恩侯生了个好儿子啊。坐罢。”他指了指下首的一把椅子,语气比昨日和缓了许多。
贾瑕大大方方地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等着王子腾开口。
“听说你在宣府搞了一套练兵的法子,牛继宗对你赞不绝口。”王子腾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贾瑕忙道:“那是牛伯爷谬赞了。末将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
王子腾放下茶碗,摆了摆手,道:“你小小年纪,别搞得像官场老油条一样。细算下来,你还要叫我一声‘舅舅’,不必如此拘谨。咱们是亲戚,又不是外人。”
贾瑕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这位便宜舅舅,平日里跟他毫无往来,上次叫他去府上,他还称病推脱了。在他的心里,也许只有贾琏和宝玉才称得上是外甥罢。如今这话不过是客套,当不得真。
王子腾继续道:“本来我叫你来大同,是想看看你那套练兵的法子,试着在军中推广。没想到赶上了鞑子犯边。这事先不急,等仗打完了再说。这样罢,你先在城里老实待着,大同城固若金汤,鞑子打不进来。等鞑子退了,我给你记一笔军功,回京了也算有个交代。”
贾瑕听着他话里略带施舍的语气,心中有些不快,却也不好说什么。他一个十三岁的小旗官,在人家的地盘上,能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大帅照拂。”
王子腾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问他路上可曾受伤、带的兵够不够用、营房住得惯不惯,贾瑕一一答了。见没什么可聊的了,王子腾便挥了挥手,打发他走了。
从帅府出来,贾瑕回想起王子腾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似乎对守住大同颇有把握,言谈间透着一股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贾瑕心里安定了几分,脚步也轻快了些。
当日下午,鞑子大军果然到了大同城外。
同时探马的消息也传了回来,这次鞑子集结了大约三万兵马,先是以迅雷之势攻破得胜堡,然后兵分两路,主力部队两万南下,先后攻破镇虏堡和镇河堡。直逼大同城下。另一万偏师沿着长城,往阳和城的方向攻去。
他们的意图很是明显,先是主力大军牵制住大同守军,然后偏师攻打阳和城,若是阳和破了,大军向西一马平川,可以直达桑干河,切断大同后路。若是打不下阳和城,也可转头作为预备队,支援大同或者守好退路。
但是王子腾也不是个花架子,他昨天就开始调拨军力,他先调集部队前往左卫城,确保大同西面安全,又派人将长城上那些小卫所的兵撤回,现在这个架势,死守着长城意义不大。另外,急调应州守军渡河支援阳和城,务必保住大同东面防线。
贾瑕爬上城头,朝北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城外黑压压一片,鞑子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片灰色的云落在地上。骑兵们在城下纵马奔驰,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举着弯刀,耀武扬威。远处,鞑子正在组装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架一架,整整齐齐地排开。工匠们敲敲打打,木屑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
都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万,无边无沿。城外少说也有两万鞑子,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贾瑕站在城头,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心里头又是紧张又是惊骇。
可令他欣慰的是,守城的军官和士兵们倒显得颇为淡定。他们大多是边关老兵,见过鞑子攻城不是一回两回了,一个个面色如常,该搬石头的搬石头,该搬滚木的搬滚木,井井有条,不见慌乱。一根根滚木和石块被民夫搬上城墙,整整齐齐地码在垛口后面。
城墙后面,几架投石车早已准备就绪,粗壮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巨石堆在一旁,随时可以发射。
城头上架着几口大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煮着金汁——那东西说白了就是粪水,烧开了往城下浇,沾上就是皮开肉绽,伤口感染,神仙都救不回来。
但是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贾瑕刚爬上城头就被熏得眼泪直流,胃里一阵翻涌,跑到角落里干呕了好一阵,脸都白了。
赵虎跟在他身后,强忍着笑,递过水囊,道:“七爷,您这是头一回闻这味儿?多闻几次就习惯了。”
贾瑕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习惯个屁!这玩意儿比鞑子的箭还厉害,还没开打呢,先把自家人熏倒了。”
赵虎嘿嘿一笑,不敢再说话。
整个大同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王子腾坐镇帅府,一道道军令从中发出,传令兵骑马狂奔,将命令传往各处城门和卫所。贾瑕虽然很想帮忙,可他知道自己斤两,不敢上前添乱。他一个小旗官,手底下才三十来人,在这样的大战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贾瑕回到营房,和那三十五人面面相觑。
营房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城外的号角声、马蹄声、呼喊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闷雷似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这些人虽然练了几个月,可头一回遇到真刀真枪的场面,一个个脸色发白,低头不语。
赵虎凑过来,低声问:“七爷,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贾瑕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往嘴里塞了几颗,嚼得咯嘣咯嘣响。他不紧不慢地道:“怎么?你想去守城?若是真想去,我和大帅打声招呼,送你上城墙。那上面正缺人手,你上去正好帮忙搬石头。”
赵虎连忙摆手,笑道:“别别别,我跟着七爷,我要保七爷安全。七爷去哪儿我去哪儿,七爷不上城墙,我也不上。”
贾瑕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时的,营房里传来“噗”的一声,赵虎忍着笑,假装没听见。
攻城是从下午开始的。
喊杀声从北门传来,震天动地,连地面都在微微发抖。投石机的轰鸣、云梯撞击城墙的闷响、鞑子的呼啸声、守军的呐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贾瑕坐在营房里,听着那声音,心里七上八下。他手下的新兵们更是惴惴不安,一个个竖起耳朵,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瞟。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有人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还有两个年纪小的,缩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竟哭了起来。
贾瑕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着急。这样下去可不行——仗还没打完,自己人先吓破了胆,上了战场也是送死。练兵不光要练军阵、练刀法,胆量也是要练的。看眼前这架势,若是真到了前线,自己手里这些人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他翻身起来,拍了拍衣裳,高声喊道:“集合!”
众人一愣,随即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迅速排成队列。这是平日里练出来的本能,只要听到“集合”两个字,不管在做什么,放下手里的事就往队伍里跑。几息的功夫,三十五人便站得整整齐齐,等待贾瑕下令。
“弟兄们,”贾瑕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了两步,“外头打得热闹,咱们在营房里干坐着也不是事。与其竖着耳朵听动静,不如找点事做。来,咱们照常训练——先走队列,再练刀法。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听了,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弛了些。赵虎站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口令。
这群人迈开步子,在营房外的空地上齐步走了起来。鞋底踏在黄土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整齐划一。走了几圈,赵虎又喊了“立定”“稍息”“向左转”“向右转”,众人一一照做,动作干净利落,分毫不差。
队列走完了,贾瑕又让赵虎带着他们练枪法。三十五人站成一排,听着赵虎的口令,一下一下地前刺、撩拨、格挡、抽枪。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动,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倒也威风凛凛。
经过这一番训练,众人心中的恐惧渐渐淡了几分。身边有同袍站着,手里端着枪,听着熟悉的口令,做着熟悉的动作,心里便觉得踏实了。那两个哭过的小兵,也抹干了眼泪,咬着牙跟着练。
贾瑕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暗暗点头。
当天傍晚,北门的喊杀声渐渐停了。
赵虎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禀报:鞑子今日攻城势头虽猛,可大同守军准备充分,滚木礌石、金汁热油招呼上去,鞑子死伤不少,没能占到便宜。天色将晚,鞑子便鸣金收兵了,估计明天还会再来。
贾瑕听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让众人早早歇息,养足精神,只安排了几个人值夜。自己一头倒在草席上,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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