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丫
大丫就是俞魏氏接回来桂儿姨娘的女儿,比眉姐儿大两岁。
桂儿总觉得俞老爷该是稀罕自己生的大丫头的,虽然不过是个女孩儿,但那时俞老爷并没有旁的孩子,只有一个安哥儿。更何况,在很久以前,不仅桂儿她娘教过她,便是年岁长些的老嬷嬷都说男人最喜欢女人给他生许多孩子了,是以桂儿十分肯定,若非当初太太送了她去农庄上养着,大丫自然能得俞老爷的欢心。
“我女儿就叫大丫,多好听呀!她是老爷头一个女孩儿,当然得这么叫,不过我想老爷以后肯定是要给大丫改名儿的,我就是唤习惯了,到时候怕都要改口啦!”
桂儿回了俞府,就和兰姨娘搭伴儿一起住在了西跨院,这话就是她说给兰姨娘听的,语气里难免夹杂了几分得意,她想亏得兰姨娘在俞老爷身边伺候了那么久,就她离开的这几年,那肚皮居然丁点儿动静都没有,于是又好心好意的劝兰姨娘去庙里上上香拜拜佛,向菩萨许一个孩子来。
也不知是被桂儿踩到了痛脚还是怎的,自此后兰姨娘就不大爱出门了,更不爱和桂儿说话。每日除了去俞魏氏那里早晚做规矩,旁的空闲都是待在屋里对着小佛像枯坐,这还是兰姨娘瞧着俞魏氏似有些伤风后自请的差事,她不识字也写不了字,只能早晚三炷香的插在小佛像的案前,日日跪蒲团上朝佛像磕三个头,权且当做为俞魏氏祈福了。
“菩萨啊菩萨,您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兰姨娘隔着扇门都能听见外头邻屋那位又开始吆吆喝喝的声音,她独自朝着小佛像说话,纳闷儿得紧,“难不成做了小,生了孩子便不是小了?且当初生了都不见得能在老爷面前得宠,现在太太大发慈悲接人回来,她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看太太再宽和,也是容不了庶女来抢她孩子长女的身份呀!何况正房那头的婆子妈妈们最厉害不过,又怎么会让这些小水花翻成大浪呢!”
果然,兰姨娘这话没说多久,大丫就被领来让兰姨娘先照看着了,她也不多问什么,对大丫吃穿住行都很精心,只大丫不领情便是了,甚至在知道自个儿亲娘离了她后被拘在一个单独的屋子里时,经常偷偷摸摸的想要去把人放出来。
喜儿也是去看望秀儿的时候才听相熟的小丫鬟说起这些事儿,但不过闲话几句,倒并不很清楚原委,只在心里留下了个略略的印象。想着前前后后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就被关的关罚的罚,可见是多能惹麻烦的母女俩了,竟值得太太和嬷嬷们这样大动干戈,因此,喜儿当时便多叮咛嘱咐了自己的傻姐姐两句,另又逢着和眉姐儿谈心,这才讲了出来。
许是年幼的时候在牙行里见惯了世故冷暖,喜儿虽不像之前的秀儿一样精明,但心思极为敏感细腻,眉姐儿是很信她的,既然喜儿给她说了大丫这个人,就一定有这个人,于是在第二日刚起身漱了口净了面就让奶娘到近前细细说了。
至于为什么不找魏妈妈,眉姐儿自己心里就明白,她奶娘可比魏妈妈好哄骗糊弄多了,且向来是个没主意的妇人,又十分惯着眉姐儿,有十都要说十二,更方便眉姐儿打听打听旁的几样儿边杂事情。
而刘家媳妇当真是个没有心眼的,她一心向着眉姐儿,竹筒倒豆子的就说了桂儿姨娘和大丫两个,“她们初初进了府,便被太太|安置在了兰姨娘的邻屋,可桂姨娘不满意,老拿了太太赏的点心茶果拉拢人,逢着丫鬟婆子愿意听几句的就说自己给老爷生了孩子,是有功之臣,奴婢瞧着那女人的气焰似有三丈三尺高,总之是觉得太太亏待了她。”
说完,刘氏接着提醒了眉姐儿两句,道,“小姐只听听就是,可不敢做什么,也莫要真觉着那大丫是您的姐妹,不过个没名字的野种……呸呸!瞧奴婢口快得,小姐勿怪。”
刘氏自觉失言,忙拍了两下嘴巴又另起话头,“不提这些,不提这些,奴婢看小姐还是紧着些用早饭吧!再隔三两刻大爷就要启程随葛先生走了,您赶着去送一送,过了今次,等以后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上了。”
“我省得,吃得快着呢!不能耽误为哥哥送行。”眉姐儿无声一叹,她自然忘不了今个儿四月初一,是原定好俞盛安出远门的日子,转头又见奶娘忙活着从提盒里给她端来清粥、糯米团、醋黄瓜些个放炕桌上,便坐在炕沿上说起其他的。
她对刘家媳妇道,“前些时候奶娘不是给我量了身要改几件儿锦缎衣裳么!父亲素来都认为棉布细葛的料子穿着最是柔软舒适,怎的母亲倒叫改了绸缎的成衣来穿呢?”
其实刘家媳妇对这并不知道多少,眉姐儿不过从其嘴里晓得了改衣的事情是不急的,六月前就成,她在心里描画了一番那几件颇为华丽的衣裳,猜测约莫是六月有大事了。
话不及多,等吃食都摆好了,眉姐儿方才支开的魏妈妈和春芽、岁满就都回来了,眼下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埋头用饭,她趁到卫女师那里就学读书前的空儿还要送送她哥哥呢!
俞盛安此行出远门打包装好的行囊不多,一二箱笼尽皆搬进了停在府门前的马车上,他走得早,此刻天色都还是蒙蒙亮的样子。
眉姐儿虽然昨儿才在屋里哭了一场,但现在真到了为俞盛安送行的时候,她刻意不去多想的心又蓦地酸了起来,前世哥哥就待她极好,更让嫂子来悄悄告诉她若是在沈家过得不如意了,扭头收拾了包袱回娘家过就是,大有养她这个妹妹一辈子的意思,那时候的嫂子瞧她整日郁郁寡欢,即便没有像哥哥这样疼她,却也是打心眼儿里希望她过得好。
想着这些,眉姐儿忍不住冲上去抱着俞盛安的腿红了眼眶,又被俞魏氏拉开,点着她的额头骂没出息,说,“你哥哥是跟着先生学本事去呢!”做母亲的却还是舍不得,转头又对着俞盛安道,“你妹妹素来最念着你,往后你走了,可不知她要如何闹腾了。”
在卫女师那里开了蒙的眉姐儿愈发显出聪明来,比同岁的小孩儿都要知事儿得多,可身为父母、哥哥的俞老爷、俞魏氏和俞盛安都还拿她作最需要照顾的孩子来看待,都想着嫡亲的兄长走了,等想极了人时,眉姐儿是一定要哭闹不休的。
俞盛安乍一看冷冷清清的性子,可心里最疼妹妹了,要不然前世也不会在外边屡屡和沈郁针锋相对,就差一个冲动带人闯进沈家去把眉姐儿抢回来了,不过这是爷们之间的事情,眉姐儿并不知道,现在的俞盛安也不知道,但他瞧着要哭不哭的眉姐儿心里也难受憋闷得厉害,毕竟他现在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呢!
可眼见时辰确实不早了,还是俞老爷看着妻女难受得厉害,咳嗽两声站出来,板着脸叮嘱了俞盛安几句,又让俞魏氏抱着情绪低落的眉姐儿进府去,这才把人送走了。
俞老爷昨个儿便拉着独子秉烛夜谈了一宿,有些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他俱是露了几分底给儿子知道,明白的自然明白,至于不明白的……
“唉!总归会明白的。”俞老爷长长一叹,突然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自家老太爷来岷县的决定,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了去,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任何人了。
到底眉姐儿的眼睛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仅仅落在了四四方方的后宅之内,家中父兄对于大事未必想惊动她一个丫头,而做母亲的俞魏氏偏疼幼女,更不会让她有什么烦忧。因此,眉姐儿对于一些人身上的干系牵连全然不知,她能想的也就自己跟前儿的一亩三分地,比如,那对不知好坏的姨娘母女,还有那她重生第一日便下了提防心的玉芳。
将将想起这几个人,眉姐儿窝在俞魏氏怀里往府内走,远远的就撞见玉芳和一个半大的丫头在路上正厮打得热闹,瞧着是玉芳忍着动作不敢下狠手,所以多是那女孩儿在收拾玉芳,也不知其从哪里学来的手段,扯头发、拽耳珰,叫眉姐儿看着都替玉芳觉得疼。
姚嬷嬷现在渐渐的把俞魏氏身边的事情都交给了儿媳崔氏掌着,崔妈妈看竟有人在太太和小姐跟前儿打了起来,脸色立时阵红阵白,几步冲过去拉开她们,自己却也挨了一下,被那小女孩在手背上抓了几道血棱子。
崔妈妈是俞魏氏的陪房,她哪里受过这个,疼得嘶嘶的叫了两声,但似和玉芳一样不敢还手,只能望着俞魏氏叫唤,“太太,你看!太太,你看!”
若是姚嬷嬷在的话,一定气得要上去扇崔氏两巴掌,非打醒她不可,都是做内院掌事妈妈的人了,遇事竟如此没有个主张,无怪乎俞魏氏皱着眉看过来,直瞧得崔妈妈哑了声。
这一个没了话,玉芳便捂着见了点红的耳朵侧着头上来给俞魏氏和眉姐儿请了安,俞魏氏就问,“这是怎么了,好好儿,你怎的和大丫打起来了?”
可算是见着真人了,原来她就是大丫。
闻言,眉姐儿纵使心情低落,仍耐不住好奇心从俞魏氏怀里探头看了过去,那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孩子,不论是五官还是偏瘦小的身材都很稀松平常,年岁当是比她大的,还穿着春日的薄衫儿,套身上有些偏大也有些老旧。
就眉姐儿打量人的功夫,那厢玉芳琢磨着俞魏氏问话的口气,似乎是恼了,又似乎只是寻常问问,一时拿捏不准,却暗暗庆幸自己不过拿话刺了那野丫头几句,想来太太对大丫与她那姨娘本身就是不喜的,该不会怪罪些什么,除非大丫肯站出来责问她,可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哪里知道这官邸里的规矩呢?
玉芳这样想是没错的,可她不知道,桂儿虽然私下里总对人说是俞魏氏亏了她,但心里还是十分怵俞魏氏这个太太的,她回来前不知交代了大丫多少次,俞老爷是她父亲,太太是当家的主母,她要叫一句母亲,而俞盛安是她哥哥,眉姐儿是她妹妹,出了什么事都是要找这四个人做主的。
是以,大丫出乎众人意料的站了出来,她没叫母亲,唤了声“太太”,然后说玉芳是如何如何拿话挤兑排揎她的,一字不差更一字不落,口齿清晰极了,这一变故,弄得旁边的玉芳立时红了脸,不知是为自己对大丫说的污言秽语摆到了大家的面前感到羞臊,还是为大丫竟有胆量告了状而感到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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