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随缘
甲板上,陈六姐儿拉着眉姐儿去看不远几条渔船上的渔夫下网抓捕鱼虾,又掏出陈远明给她的零嘴儿,拿了些和眉姐儿一起分享。
眉姐儿细看被塞进手心里龙眼大小的圆球儿,表面细润的糖霜裹了厚厚的一层,也不知里头是何物,她看着六姐儿问这是什么。
“这是山楂做的糖球儿,三哥哥说是将山楂剖开取籽再裹上的糖霜,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也不硌牙,你快尝尝。”
自从陈六姐儿吃糖葫芦的时候被果核硌了牙且疼了两三天后,她是再不碰这东西了,偏生六姐儿最是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无怪乎今儿个是乖乖窝在陈远明怀里来的,原是收了好处。
眉姐想着这茬,心里一通暗笑
先头沈廷善和陈远明各自出了船舫,随之不久又先后回了来,沈郁瞧着不需得自己作陪,便寻了个借口出来透透风,舱外巴掌大的地方,他一眼便看见了陈六姐儿和眉姐儿。
两小肉嘟嘟的爪子巴在围栏上,一边吃着一边叽叽喳喳的聊着,倒真是无忧无虑,沈郁一时竟十分羡慕,他为其母早产生下,幼年的时候几乎是和床榻为伴的。
这时候陈六姐儿转过头来就发现了沈郁,于是冲呆站在原地的他招手,欢欢喜喜的叫了声沈哥哥。
陈六姐儿如此不为其他,权且因着沈郁时常去陈家拜访,同陈远祁来往可算得十分密切,几次三番之下,她对沈郁自然是熟稔的。再者,沈郁幼时孤单,如今年长些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姐妹,由此对陈六姐儿倒一直是很好,闻言只消两三步便走了过去。
眉姐儿瞧着来人是沈郁,囫囵几口咽下嘴里的山楂,险些被呛住,咳嗽两声还是沈郁帮她拍了背顺了气,她连忙蹙着眉道了谢。
沈郁见眉姐儿虽平息下来,但这时候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还以为她仍旧不适,便扬声吩咐伺候的丫鬟们快些去取两碗饮子来。
丫鬟们手脚极快,叫眉姐儿有心阻止都来之不及,秉着不能亏待自己的心思,只远远的添了句要加些蜜的。
自去岁开了蒙,眉姐儿整日在家中跟着卫女师习字学画,时日一长,也养得了一副悠然随意的心性,然她又于吃食上不怎的忌口,真正是“心宽体胖”,故而外表上看起来要比寻常孩子要圆润一些。
这会儿沈郁瞧她白胖团子一般可爱得紧,逮着机会就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小孩子吃太多甜的会坏牙的。”
算算日子,初冬生的沈郁现在该是满十的虚岁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唇红齿白煞是俊美,眉姐儿心头本无甚过大的波动,此时倒升腾起了诸多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爱相逢时的软语温言、心有灵犀,恨结发时的貌合神离、伶俜独守。现在,一个如新生般的干净透彻,无爱无恨、忘忧弃愁,另一个却……
一时之间眉姐儿心里竟堵得厉害,于是狠狠拍开沈郁的手,满脸凶样儿的瞪他。
这……算是恼上了?沈郁不知所以,瞧眉姐儿鼓着肉呼呼的腮帮子睁圆了眼睛似是还想挠他几爪子的阵势,哭笑不得之余,又觉得这俞家的大姑娘脾气忒娇了。但过了那一瞬间的手足无措后,沈郁靠着前几次去陈家逗笑了陈六姐儿的经验,不屈不挠的伸手去摸眉姐儿的小脑袋,同时也很是耐心的顺着小女孩儿的心气儿。
待说尽了一箩筐的好话,沈郁终是换得了眉姐儿一个不情不愿的应答,等丫鬟们呈上加了蜜的饮子,他又赶紧伺候着俩小姑娘用了,半大两小的三人又莫名的相处得极为融洽。
及至晌时,少年人们吃了这早春的第一场鱼鲜虾宴,各自肚腹鼓胀,既增进了彼此真真假假的交情,又尝了湖间水中的美味,其后再互相品品诗词,配上伶人们弹唱的小曲儿,一日罢了,都算是尽兴而归。
在回府的马车上,眉姐儿巴着俞盛安的胳膊和他说了一路的话。兄长游学所用全数尽由下人们打点装箱,另有母亲俞魏氏掌眼,自不会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需不着眉姐儿操心,而在平时兄妹二人都是要各自进学、念书、修文,眉姐儿纵使心头不舍,也只能在这时候多黏着些俞盛安了。
尽管如此,等到了家中同哥哥依依互别后,眉姐儿回了院子往自己的床榻上一坐,还是忍不住扑在被窝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旁的谁劝也劝不住,可把伺候的几个唬了一跳。
见眉姐儿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从来将其放在心尖尖上捧着的魏妈妈着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可偏偏她一把拉过今日随行的岁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忙跪在榻边儿抱着眉姐儿的腿道,“小姐,小姐啊!您可别哭了,您哭得奴婢的心肠都快断了碎了,有什么委屈您给奴婢讲讲,奴婢立马替您报了仇去。”
其实,眉姐儿哭出来的不单单是有和嫡兄分离的伤心,或许还有见到沈郁后勾起的那么几分对前世种种的不甘和痛恨。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在口口声声说爱的时候,还能毫不犹豫的往所爱之人的心口上插刀子呢?
想到这儿,眉姐儿又下意识的将手放在了肚腹之间,她不是不能生,只是头胎便没有站得住,然后呢?然后沈郁就悄悄给她用了药,能慢慢绝了女子生育的药,眉姐儿不明白,而在她想问明白的时候却已经死了。
人死了,心也就死了。
过了好一阵儿,魏妈妈才见眉姐儿慢慢止了泪,哭得眼窝子都红通通的,赶紧的就叫人打了水来,她一边给眉姐儿擦手净面,一边叹道,“自打小姐生下来起,奴婢就一直守着您,最最晓得您是个外柔内刚且轻易不服输的性子。这往常啊!您被老爷打了手心儿、和大爷红了脸拌嘴都不见像今日这般伤心难过的。”
缓了缓,魏妈妈瞧眉姐儿认真在听,又让刘家媳妇并春芽、岁满一干人退了出去,才接着道,“奴婢心里也明白,小姐这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您不论何事总爱藏在心里,叫人看着心疼啊!整个院儿里不只奴婢一人,还有刘氏、春芽、岁满、喜儿、白茶、莲心她们,哪个不是念着主子的?奴婢不敢求得您要如何如何,万望以后您有事儿别自己个儿憋着,不说给奴婢们诉上一诉,就是气性儿上来,宁肯您打丫鬟们板子,好歹出出气都好啊!”
魏妈妈说这些话并非是晓得了眉姐儿的心事,只一日日相处下来便愈发觉得眉姐儿只是表面上的欢喜无忧,等安静的时候,那小小的肩膀上就似是压了千斤的重负,浑不似孩儿般。但果真是个孩儿的人,又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过不去呢?而今日眉姐儿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虽听着是异常的悲痛难抑,却也叫魏妈妈找到了机会好生劝她一劝,但愿眉姐儿能听进几句,往后不要变得更为自制才好。
眉姐儿听出来了魏妈妈的意思,她十分感动,又笑起来,很不好意思的说自己不过为了哥哥明个儿就要走了才伤心的,她道,“六姐儿总爱缠着陈四哥讲故事,让丫鬟写了递来的信儿都不忘给我提几句。在话本子里,能游历四海走遍天下的人都是最有学问最有见识的,那时候我艳羡极了,却没想到哥哥也有随了先生游学的一日,可心里更舍不得哥哥走了。”
魏妈妈心知眉姐儿恐怕不仅仅只为这个,却不戳破,又安慰了她一番,另依了眉姐儿的意思让人知会太太一声眉姐儿的晚饭就摆在自己院子吃了。
夜里,眉姐儿躺在床上是睡不着的,就叫今儿守夜的喜儿到榻上来陪着她说说话,即便心里明白喜儿有可能不是定北郡王的女儿,眉姐儿也觉得她是和喜儿有缘分的,因而待她仍旧是和旁人不同。
喜儿从未推拒过眉姐儿的意思,哪怕魏妈妈曾再三的提过什么本分规矩,于是麻溜解了衣裳爬到床上和眉姐儿并头躺着。
“喜儿,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
莲心和喜儿一般大,可她太听魏妈妈的话,太晓得什么是主仆尊卑,反而让眉姐儿觉得隔了一层。是以,比起莲心和大上许多的其他丫鬟们,眉姐儿更愿意将知心话说给喜儿听,而且喜儿即便是怵着魏妈妈,但她打从心眼儿里却更乐意亲近顺从眉姐儿。
可眼下喜儿听了眉姐儿的话,从被子底下捂着眉姐儿冰凉凉的手儿,倒是皱着眉头说,“奴婢比您大一岁。”
这等憨直的话叫眉姐儿轻轻的笑了起来,她侧头看着喜儿,问喜儿白日里会不会想她的姐姐秀儿,又说如今自己的哥哥要走了,便再没有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了,再者就是乱七八糟的一通胡话。
眉姐儿一会儿想起上辈子最最信任的元青、双喜至今还没个踪迹,一会儿想起她有心要帮父亲、母亲分担些什么却无处使力,如此竟觉得很是挫败沮丧,这时候却听喜儿慢慢说起了秀儿。
“奴婢的姐姐虽然傻了,但她现在很能吃,夜里也睡得香,董姨姨对姐姐很好,一块儿苞米饼都分作两半,一半是姐姐的,一半是董姨姨女儿的,奴婢觉得很好了,等院儿里无事的时候,奴婢还能过去看看她呢!”
喜儿说话有条有理的,随之又接着道,“小姐的哥哥是走得远些,可还有奴婢陪着小姐,还有陈六小姐在,小姐就不要去找那个大丫了,虽然大家都说她是您的姐姐,不过奴婢觉得大丫一定不是,她和您不一样,而且她太能惹麻烦了,没有陈六小姐好。”
前面的话,眉姐儿听着很是了悟,其实人要是知足些更能快乐一点,她有着上辈子的记忆,想来日子也不会太差了,又何须事事兢兢呢?只是后面喜儿说的大丫是谁,作什么被人议论成了她的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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