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放养

　　这真是个聪明而又狡猾的丫头，眉姐儿看着年纪小小，但性子却仿似极为倔强不服输的大丫，心道从开始到现在，大丫可是一点儿亏都没吃呢！至于眼下母亲会如何处置……

　　其实俞魏氏的心不见得有多狠，她即便是十分厌恶桂儿，对大丫一个小孩儿倒也并不苛刻，于是当着大家的面儿，开口就罚了玉芳去针线房做一月的活儿，也当是立了规矩，因为俞魏氏虽然从未正式提起过，但大丫是主子的这件事，俞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由不得玉芳一个丫鬟来欺负。

　　瞧着事了，崔妈妈又得了俞魏氏的吩咐便扯着有些心有不甘的玉芳下去了，待走远后再和她分说起了厉害关系。到底太太是留情了的，不过让玉芳在针线房呆上一月罢了，谁还会上赶着给太太身边的丫鬟一个难堪不成？怕是巴结讨好都来不及哩！只玉芳听归听，却咽不下这一口气，她想，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就能把她压得死死的呢？

　　剩下来的就简单许多，大丫自然让董娘子带着去了兰姨娘那儿，且董娘子心里门道多，私下里还特意嘱咐了伺候大丫的几个，再不能让大丫乱跑了，她吓唬那些不懂事的小丫鬟们，说大丫今儿把玉芳打得都见了红，可要当心着呢！

　　这撵走了闹腾的，现在总归是清净了，连清早一家人离别的悲伤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眉姐儿搂着俞魏氏的脖子，倒瓮着声音问了句，“母亲，她是谁啊！”

　　眉姐儿当然知道大丫是谁，她心里想得更多的是当初桂姨娘生了父亲的孩子，母亲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世人口里贤惠的正妻理应是大度的，最应该给自己的夫郎迎人进门，连妾室通房生的孩子都作正妻的孩子，可眉姐儿对大丫喜欢不起来，更讨厌素不相识的桂姨娘，她紧紧抱住了俞魏氏，权作对母亲无声的安慰。

　　俞魏氏或是觉出了眉姐儿的意思，轻轻拍了拍眉姐儿的背，把她径直抱去了正房的炕上坐着，这才回了眉姐儿方才的话，道，“那是你的‘妹妹’，权且叫着大丫，等寻个好日子，再另起个名儿唤着便是。”

　　眉姐儿听俞魏氏说这话时候的语气淡淡的，而且，什么又叫是她的“妹妹”呢？她揣测一二方会出了几分其母的用心，不外乎要定死了大丫的身份，不能让庶出的占一个“长”字，现在拖着，恐怕是母亲还不明白父亲那边是个什么打算，也或许是母亲故意在试探父亲的态度，看看父亲到底重不重视这个实际上是庶长女的孩子……

　　想到这儿，眉姐儿不能确定自己母亲究竟是怎么想的更不敢问，她想想大丫，又想想自己，只好垂着头扭衣裳。

　　俞魏氏看得好笑，拉开眉姐儿作怪的手，一根手指头不住的戳着她的额头，道，“你呀！四岁前就和个小子一样皮实，四岁后就像菩萨给你开了光似的，怎的现在又笨了起来。”

　　眉姐儿继续装傻，完了俞魏氏接着说她，“你的心肝就和你姑姑一样生的是七窍，可你姑姑虽然身份尊贵无比，但人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母亲并不想你以后活得和你姑姑一样，不过，到底还是有不同之处的，这样……”顿了半晌，俞魏氏才叹，“这样也好。”

　　闻言，前前后后净是用耳朵听着的眉姐儿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而扭着俞魏氏的衣裳，有些小心翼翼的问，“母亲，那我的姑姑到底是谁呢？竟从未听您提起过。”

　　关于眉姐儿的姑姑俞二娘，约莫是除了皇后娘娘之外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了，关于她，俞魏氏能告诉眉姐儿的，说起来也倒长不短的。

　　“我第一次见你姑姑的时候是在宫中，那时我还未作俞家媳，而你姑姑却已经被宫女太监们叫一声娘娘了。”俞魏氏回忆起那个如牡丹花儿一样娇妍美丽的女人，忍不住感慨，对眉姐儿说，“你祖父、祖母最疼爱的孩子就是你姑姑了，而且去岁你的女先生来教导你、为你开蒙，起先我以为是你祖母的主意，其实还是你姑姑的意思，她真是一个极周到的人。”

　　一个极周到的人……眉姐儿想想那个素未谋面但请来了令她十分信服的卫女师的姑姑，心里点点头，也很认同她母亲的这句评语，不过这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眉姐儿更多的注意被吸引到了“宫中”、“俞家”这几个字眼上边，而不等眉姐儿发问，俞魏氏便将魏氏合着俞氏的背景关系都略略和眉姐儿提了提。

　　在眉姐儿的前世，俞魏氏不特意告诉眉姐儿这些，未必没有保护眉姐儿、为眉姐儿好的意思，可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了，她想，是京里老夫人让自己六月去定北郡王府观礼，又说了带安哥儿、眉姐儿回京走动走动……

　　俞魏氏摸摸眉姐儿的脑袋，心道，珠珠儿总是一个聪慧、敏锐的孩子，连宫里的姑姐都送了卫氏阿容来亲自教导眉姐儿呢！

　　种种因缘际会造就了眼下的结果，因此，眉姐儿重活的这一世，许多事俞魏氏也愿意让她知道知道了，只是眉姐儿心头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弯绕，但总归十分乐意听俞魏氏提及这些，与此同时，倒也免不了一番震惊讶异罢了，她是没有想到，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家人竟是源自上京名门。

　　母女俩今儿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且一点儿不觉得有隔阂，如多年至交好友一般聊了许久，直到采段来问饭食摆在哪里，两人才恍然发现已经正午了。

　　一般来说，俞老爷正午是在衙门里吃用，俞盛安搬去外院儿后也单独开的伙食，而眉姐儿自从和卫容进学后都渐渐的不来俞魏氏的院子吃了。所以，这会子眉姐儿仍在俞魏氏的院子，采段便来跟前儿多请示了一句，若是要加个菜什么的，这时候主子们提了，待会子传话去大厨房让现做了呈上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小机灵鬼儿。”俞魏氏笑着捏了捏眉姐儿的小鼻子，一上午多多少少掏了眉姐儿不少底，可知道这小孩儿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又高兴是自己生的一个好女儿，听采段问摆饭，果真加了一个菜，叫‘珍珠豆腐脑’，且调侃眉姐儿道，“小小年纪，思虑过多，可多吃些这个清清火醒醒神儿。”

　　说完，俞魏氏看眉姐儿似恼了的模样，更笑得直接歪在了炕上。

　　眉姐儿干瞪眼了半晌，后来也笑了，松了一大口气的同时就挪到俞魏氏的身边靠着，眯着眼，真真儿是舒坦极了。

　　可乐极生悲是怎么来的？用过饭，当真把小碗珍珠豆腐脑吃进了嘴里，到看着丫鬟们收拾碗碟的时候，眉姐儿才回过味儿来，她半日未去卫女师那里，怕是女师已经气得不行了吧！念及此，眉姐儿浑身一个激灵，急里忙慌的赶紧提着书袋儿捏着衣角往外院赶去。

　　因着一家不过四口人，内外院的区分管制并不严，也近，而由俞魏氏发话给卫容辟出来教眉姐儿读书识字的屋子十分敞亮，那屋后窗外还种了几丛正开着花儿的扁竹根，此时卫容便坐在这窗边借着光看书，北地的阳光看起来十分烈，这时候却并不晒人，密密的铺洒在卫容艾绿的衫子上，让走进来的眉姐儿见了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怕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既然来了就先把书袋子放下吧！”

　　说话的正是卫容，她站起来合上书本，却没有朝眉姐儿走来，而是微微倾身看着窗外的扁竹根，接着道，“阿眉可知道这是什么花？”

　　这还是卫容第一次带着好奇的意味来同眉姐儿说话，寻常时候的她是一个情绪几不外露的人，此番真是难得，于是眉姐儿立刻便过了去，待看了窗外是什么之后才回道，“是扁竹根，先生，奶娘说农人们还叫它扁豆叶，几丛就能做一瓮的豆豉呢！”

　　“扁豆叶，竟不是什么名花么！”卫容闻言微怔，转头来瞧着眉姐儿，半晌似是放下了什么，又似是别有深意的笑谈了一句，“是花是草，果真用眼睛是分辨不清的。”

　　眉姐儿不解其意，只当卫容是纳罕罢了，又想到自己身上可背着晾了女师一早上的罪呢！于是忙作讨巧卖乖状的对卫容眨眨眼，逗趣说扁竹根还有一个名字叫扁竹兰，沾了一个“兰”字，算是兰花的近亲吧！

　　这可是歪理，卫容失笑，顺手用书本敲了眉姐儿一下，她看着眉姐儿苦着脸揉脑袋的模样，心里突然不是很想离开这个让她觉得十分宁静祥和的地方，但……

　　“知你晨间别了你的兄长，我原想你今日都不来进学了，可是丁点儿东西都未曾准备，眼下可教你什么好？”卫容苦恼的摇摇头，又叹一声，“唉！师也，传道授业解惑也。亦不知往后你辞别我这个半吊子先生，又有谁来解你的惑呢？”

　　“有先生为弟子解惑，还需要谁呢？”眉姐儿听卫容这话越说越有些不对劲，接着问，“难不成先生才教了弟子年许，就想放养不曾？”

　　放养？话是糙了些，却果真是贴切至极，卫容微微一笑，道，“放养是不错，再过些日子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总要给你定好章程，该学的其实我已经全数交给你了，索性日后就看你的韧性和悟性了。哦！还有扁竹根，往后可别在旁人面前说什么扁竹兰和兰花近亲的话了，不过我得空尝尝扁竹根瓮的豆豉还不错，京里这东西可不常见。”

　　眉姐儿听卫容一字字慢慢说完，心里是有些不安的，但瞧着卫容把话不说透也不敢细问，只在后来几日在读书、习字、学艺上头愈发用功，连魏妈妈哄她去玩的话都不再听了，直到见卫容再不提什么走不走辞不辞的话，才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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