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受教
喜儿多少岁呀!比眉姐儿可还小呢!想那丫头路都还不知道走不走得稳,就开始在大厨房做活了,那是她干的么?
眉姐儿不由自主的黑了脸,心里不痛快。要喜儿真是定北郡王的血脉,将来叫定北郡王晓得自己个儿的嫡女曾在俞府灰头土脸的当伙房丫头,不说卖给俞府一个面子情了,跑来剐眉姐儿一层皮的心怕是都有了。
董娘子站旁边紧张极了,攥了一手心儿的汗,她再怎么低头弯腰,可耐不住眉姐儿个子矮呀!于是她把眉姐儿不高兴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春芽这会子倒机灵起来,她猜眉姐儿大概是为了喜儿,于是使唤着董娘子,让她赶紧把喜儿带来,就说大小姐找她。
董娘子听了,立马就要去办事儿,却叫眉姐儿拦了下来。她心里想啊!今儿是阻了一次,但她不能时时刻刻都守在喜儿跟前儿吧!还是放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好,不过秀儿就成了一件难办的事儿,毕竟是个傻子,万没有进她院子乱来的道理。
眉姐儿的心思转了好几道弯儿,最后瞧着董娘子,脑袋瓜里生了一个极好的法子,譬如给秀儿找个干亲?要可靠老实又需得在她手底下过活的人,这样才不至于被人阳奉阴违,至于是谁,眉姐儿回去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拿定主意后,眉姐儿只多看了董娘子一眼便带着春芽走了,她看重秀儿、喜儿,可以有很多理由解释,但真的一次次把人当菩萨似的供起来,怎么瞧怎么让人生疑吧!索性这几日她就想法子把事儿办妥帖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了。之后眉姐儿便拐去了她哥哥俞盛安的屋子,把卫容拿给他的纸递给俞盛安看,且将买笔墨纸砚的事儿死缠烂打外加讨巧卖乖的一并交由了嫡兄去办,落得一身轻松。
县里入了秋可真是冷啊!不过两日,卫容就开始教着眉姐儿识字儿了,她不像俞盛安教眉姐儿的那三个月,要更加严厉、更加固执、更加不容情,从来不看在眉姐儿年纪还小的面子上松懈她半分。而眉姐儿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卫容要她的丫鬟们缝制几个小布袋子,现在小布袋儿里装的全是细碎的沙石,牢牢的挂在她的手腕儿上。
开始的时候眉姐儿不以为意,但时辰慢慢长了,那小小的沙包就好像变成了铁块儿一样,不仅吊得她手腕酸痛,就连那处的皮子都磨得通红。
每个晚上春芽都要打来热水替眉姐儿敷一敷用来练字儿的右手,不止是手掌,连着手臂都要捂热了然后搓揉一番。
眉姐儿是从来不吭声的,倒教春芽心疼得不行,今儿惯常伺候眉姐儿就寝,她小心的捋开眉姐儿的袖子,瞧着眉姐儿腕子那儿似乎都要破皮了,她心里难受,怨怪起折腾眉姐儿的卫容来,她说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啊!又说要告诉太太,叫某些人好看。
春芽这人伺候眉姐儿的时日愈长,便愈发没了当初的顾忌,且她觉得自己是为眉姐儿好,哪怕是说起卫容的闲话,心里都不怎的忌讳。但眉姐儿不乐意听她这样胡乱叨叨,于是喝止住她,春芽不明白,可眉姐儿明白,卫容真是为她好,并非故意弄些假把式来糊弄人。
眉姐儿经历过一世,自然不像小孩儿似的受不住,更通晓许多人到老到死才明悟的道理,她不知道卫容算不算世人眼中的良师,但她知道卫容恐怕是最适合教她的先生。是以,哪怕眉姐儿心里还处于观望的态度,却也对卫容日常的些个见解十分赞同,自然不许春芽对卫容说三道四。
秋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卫容头一次在岷县过的年,在后宅和俞魏氏母女一起,她们剪红纸、派红包、挂灯笼,眉姐儿屋子里贴门两旁的春联都还是卫容动手写的。而这个年过了,眉姐儿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这位女先生的不同,似乎是更有人味儿了,因为眉姐儿的生辰在春日里,卫容竟然主动开口说让她尽管玩儿上三天,决计不让她写大字和诵书了。
眉姐儿自然是开心的,去岁秋陈六姐儿使人送了好几次信儿,说他们庄上果园里的葡萄还有大枣熟了,叫一起去耍耍,可惜那时眉姐儿正在卫容手底下和一堆“横撇竖捺”较劲儿,没空,惹得陈六姐儿伤心了好久。
今次生辰,眉姐儿寻思着在家里待上一日,第二日主要叫上六姐儿一起踏青,第三日或乘船游湖戏虾,或央着母亲一起到街上走走,不论做什么都是有趣儿的。
难得能松快一阵儿,是以三月二十日这一天眉姐儿起得极早,很有精神的轻轻踢醒了睡脚踏上的莲心,让其去叫人打水来给她洗漱收拾。
莲心得几位年长的姐姐们指点,昨儿夜里和衣而睡,醒了之后,她一边答应着眉姐儿的话,一边麻溜的起来把她睡觉用的褥子拢到一块儿,抱着就出去叫人来了。
岁满现在和春芽一样提作了二等,她俩走在最前头,后边就是端着热水盆子的白茶,一行三人进了眉姐儿的屋子,而刚刚出去的莲心则是紧着在自己屋外廊下刷了牙净了面,直往院子南房去喊刘家媳妇了。
眉姐儿一应都被丫鬟们收拾得很是妥帖,不一会儿刘家媳妇就过来了,她给眉姐儿道了一声福,开始为眉姐儿梳起头来,差不多梳好了,刘家媳妇自怀里掏出了俩红鸡蛋,说是她还有众丫鬟们的心意。
在俞府,个把鸡蛋是十分简陋的东西,但眉姐儿很高兴,立时让剥了壳分给房里的几个人一起吃了。
这时候魏妈妈又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她对眉姐儿说这是她让大厨房的阿蕴做的长寿面,眉姐儿年纪小不能大场面的做生辰,魏妈妈对众人笑着道,“那咱们自己给姑娘小场面的热闹一回。”
几个丫鬟妈妈们嘻嘻笑着互相看,她们瞧着眉姐儿,个个儿嘴里一箩筐的吉祥话往外倒,都让眉姐儿赶紧趁热吃面条。
面条是用上好的面粉搁水放油揉搓了拉得细细长长的一根,上面不仅切了绿莹莹的蔬菜,还有薄薄的卤肉片,撒上一片香喷喷的葱花,最后淋的是浓稠鲜亮的酱汁。
普通的一碗面,光是瞧着就知道花了不少功夫,眉姐儿抓着筷子拌了拌,找到面条的一头放嘴里,鲜美的味道让人差点儿咬掉了舌头,原来这面汤也不简单。
今儿一顿长寿面用得眉姐儿十分满足,吃完面,连汤都忍不住喝了好几口,额头上更是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小肚子撑得溜圆,她摸着鼓起来的肚皮,就着春芽递过来的白巾擦了嘴,又让拿了锦帕擦汗,苦笑着说,“这下我到了晌午都吃不进东西啦!”
春芽和着几个小的笑,魏妈妈瞪了她们一眼,对眉姐儿道,“小姐放心吧!这面条弄得十分软烂,待会子您走走消食就是了。何况时辰还早,说不定没过多久就饿了呢!”
想也是这个理儿,眉姐儿笑眯眯的让戴好她那副如意纹的金项圈,可没忘包上几个赏钱分给大家,令各自拿着出去吃点心喝茶,自然莲心、做面条的阿蕴还有早进了她院子的喜儿都没忘给一份儿。
乐呵完就要开始做事了,屋里奴婢们走的走、散的散,余下岁满、春芽两个在眉姐儿身边。眉姐儿就吩咐岁满去拿了她的攒盒过来,亲自从里边挑拣了几样易入口的零嘴儿用油纸裹好递给春芽,道,“你把这个放在身上,待会子我去见母亲,你就拿给母亲院儿里的董娘子,知道么?”
眉姐儿虽然年纪小,但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逆她的意思。春芽不多问,点点头,等到了太太院儿里,她寻了个空挡就扯了董娘子过来,把东西给了人,意思是给秀儿和董娘子的女儿分吃的,董娘子谢过不提。
起得早,眉姐儿来俞魏氏的院子就早,这是她第二次正正在母亲的屋子里堵着兰姨娘,看那个妾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端茶递水,老老实实的开腔答话、伏低做小。
俞魏氏看见女儿来了,心思就不在一个妾室身上了,摆摆手让兰姨娘下去,拢过小寿星说话。眉姐儿顺势把明日要请陈六姐儿一起踏青的打算说了,叫俞魏氏伸出手指头点着她的小鼻子道一句“你呀”,最后还是依了眉姐儿的意思,不过要她哥哥作陪就是。
“自然是要哥哥一起的。”眉姐儿窝在炕上,才吃完寿面的人,见着炕桌上摆的点心好看就又忍不住扔了两块下肚儿,她古灵精怪的对俞魏氏贼笑,“可巧六姐儿说她家的大狗生了小狗儿,要送我一只呢!到时就叫哥哥抱去。”
俞魏氏听了又好气又无奈,过来捏着眉姐儿的耳朵骂她,后来许是想到一向和他父亲一样习惯绷着脸的俞盛安抱着一只奶狗的模样,俞魏氏蓦地笑开,另叫采段开了她的钱匣子,私给了眉姐儿些花用银子。
那边兰姨娘几步回了自己住的跨院儿,她头一次大失仪态,神色间有些心惊胆战的,想起方才大姑娘过来太太院子,间隙中打量她几乎称得上是细致入微的眼神儿,端着杯子的手都有些不稳,角菱过来想问问兰姨娘怎的了,却叫兰姨娘一把掐住了胳膊,问,“你说你瞧见小娥带了一个我做的茉莉香包,是也不是?”
角菱本想说姨娘你抓疼我了,但一看兰姨娘有些惊魂不定的模样,很是奇怪,点点头,说,“是啊!姨娘的针脚奴婢自然不会错看,那时奴婢还十分纳罕呢!更向小娥借了过来瞧瞧,确实是您做的香包呀!”
兰姨娘身段儿模样都长得好,既懂事又乖巧,一个月里俞老爷总要来她房里过些时候,这么日日月月年年都要到正房太太面前做规矩,心里怎么着都不可能舒服了。角菱说的这小娥还是俞魏氏塞过来的丫鬟,是一个面儿上听话的,之前趁兰姨娘去给太太请安的功夫就差点儿在府上大爷面前闹了笑话,兰姨娘幸灾乐祸着呢!索性俞盛安又不是她儿子,真和姨娘屋里的丫鬟荒唐了,倒霉的还不是正房的人么?
想得很美,谁知道小娥身上带了兰姨娘自己做的茉莉香包,兰姨娘本来就是个小心谨慎的聪明人,亲手做的东西心里都有着数儿呢!除了自己用的,还有就是送了大姑娘,意思是大姑娘手里的香包辗转到了小娥手上?
瞧今儿大姑娘的神态,是知道了小娥不规矩的事儿?还是知道了她从中作梗存着故意纵容的心思?兰姨娘捏着茶盏,水一杯接一杯的往肚子里灌,恐怕在没弄清楚这些问题之前,她是再也不敢打别的什么小算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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