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月 捉虫
次日,眉姐儿起身的时辰与寻常无异,只兴头较之以往要高上一些,全因今儿个便是她早定下要和陈六姐儿去踏青的日子。
这说到踏青,就离不了诗会、茶会、酒会,还有笑谈一说的“吃会”,三五友人一起,讲究些的就让下人们带好矮桌、垫子,于一景色优美的地方落定,温酒煮茶、谈词论乐,雅事也。而那不讲究的,席地而坐,落一身青草泥腥儿,人随风行,眼随景动,又是另一种洒脱和无忧。
眉姐儿觉得自己是俗人,更是乐意讲究一些,可不愿脏了新做的衣袜鞋衫,于是叫下人们带了满满一车的用具先行,自己则和兄长在另一辆马车上慢悠悠的往郊外十里亭去,那是眉姐儿和陈六姐儿互通消息后商量游玩的地方。
十里亭不远就是一片青山绿水的好景致,而眉姐儿到的时候,远远一瞧,可不只陈六姐儿同其嫡兄陈四郎两人,另还有陈家大房的陈远明和陈妙仪兄妹。
想来也是,陈家两房人住在一块儿,二房有个什么消息叫大房的知道了也是正常,只眉姐儿自己见了陈妙仪这人莫名有些牙酸头疼,连话都不想说,甚而陈家兄弟与自己哥哥寒暄都未注意,直到陈妙仪主动过来握住了眉姐儿的手。
“虽是过了冬,却也有倒春寒一说,我摸着大姑娘的双手俱是冰凉,怎的出门前没备上个汤婆子使?”陈妙仪甫一牵上眉姐儿的手,脸上似乎讶了下,随即微微蹙眉,脸上似有些不赞同的问着随侍眉姐儿左右的春芽。
眉姐儿经去陈家吃席与陈妙仪相处过后,对其脾性已然有些了解,又见自家哥哥听见动静后看了过来,再瞧陈妙仪眉梢眼角沾染的些许情态。暗叹一声,眉姐儿谢过陈妙仪的关心,转头叫|春芽从马车里拿出手捂来套在了手上。
陈六姐儿好奇的摸了摸眉姐儿的手捂,一个筒状,内里是细白柔软的兔毛,比之汤婆子不知道精致可爱了多少,于是她叽叽喳喳的问眉姐儿这是什么,并非陈六姐儿没有见识,而是岷县到底是县,又是北地,多是风格粗犷的物什,哪里有手捂这样的精细玩意儿。
早料到陈六姐儿会问,眉姐儿看了看自俞盛安发现无事回头不看这边后却仍望着爷们那方有些出神的陈妙仪,不仅使春芽拿出早备下的两个手捂分递给了陈家的两位主子小姐,还特地对着陈妙仪笑着说这手捂还是她自京里来的女先生教着做的。
果然,听“京里来的女先生”几字,陈妙仪被勾起了兴趣,她母亲陈大太太同样给请了教养嬷嬷,虽然女先生和教养嬷嬷其实是两回事儿,但大多时候在人们眼里可就是一回事么!
却想不到大姑娘小小年纪就要被个恶婆子管束,陈妙仪心生同情之余,便拉着眉姐儿细细说起这教养嬷嬷来,开始是叮咛嘱咐,到后来免不了就成了口头抱怨。
不过,眉姐儿也没听陈妙仪说将多久,因为下人们把十里亭收拾停当后正要迎了主子们进去享用,细细看来,亭内铺了织物的石桌上吃食瓜果、糕点肉脯占了许多地方,正经温酒煮茶的物什倒只占了一角,可见是为陈六姐儿和眉姐儿两个小的着想才做此安排。
待几人尽皆坐定,陈远祁和俞盛安两人,前者温温润润,后者言笑不苟,一人烹茶,一人煮酒,配着四下里蓬勃的春|色,好是宁静悠远。奈何旁边还有个陈远明,这厮忒不要脸,玩儿似的从陈六姐儿手里抢了一颗盐渍梅子进嘴里,末了做一副极有滋味的样子来逗陈六姐儿,待耍弄得小姑娘气红了脸儿,又拉下身段儿来哄人,叫眉姐儿看得心中唯有四字——“无言以对”。
或游走吃喝,或吟诗诵对,半日下来,俞盛安和陈家兄弟渐渐熟稔了起来,而眉姐儿慢慢的也放下了心里对陈妙仪的那股子别扭劲儿,毕竟陈妙仪的心思十分隐讳,除了不防她这个稚童,旁的皆是不曾有失分寸,如此也让眉姐儿暗自松了一口气。
晌时,在这城郊野外虽然吃不到什么汤饭佳肴,但蒸糕、卷酥一应热食还是可以的,各自填了个肚饱,而后不多时,俞盛安见眉姐儿倦怠的样子便有心打道回府了。不过,未待俞盛安言及于此,陈远祁瞧着妹妹陈六姐儿和眉姐儿两个十分困顿的互相挨着身子,与陈远明对视一眼,就说看两小已是累极,不若此番游玩就此罢了,再说不日离岷县不远的小澄湖破冰,到时一道吃个虾宴也算全了今个儿未尽的兴头。
闻言,俞盛安自然点头应下。见状,陈妙仪纵然心头有些微末的不舍之意,也只能听由兄长们安排,她牵着陈六姐儿,两姐妹叫陈远明送上了自家的马车。
许是认卫容为师后难得能尽情尽兴的玩儿上几天,眉姐儿这两日着实是夜里兴奋的睡不着,连起两个大早,加上今儿再和陈家两位小姐摘花折草、听风赏景如此这般的走动嬉闹了一上午。眼下在微微晃动的马车上,眉姐儿窝在哥哥俞盛安温暖的怀里便更是昏昏欲睡,倒也不忘问陈六姐儿说好要送予她的奶狗儿在哪里。
俞盛安正了正眉姐儿的小身子,告诉她今日不方便,那奶狗儿陈家四郎道是隔日就给她送来,话说完,俞盛安就眼瞧着眉姐儿不一会儿就平静了呼吸,真是累得睡着了。
俞、陈两家的马车进了县城后便是分道而行了,车厢里俞盛安双目微阖,他听着外头马蹄子踢踢踏踏的响儿,紧了紧抱着眉姐儿的双手,直到回了府上将眉姐儿交到其奶娘怀里抱着才松缓了双臂紧绷的皮肉,自吩咐两句,叫人好生照顾着眉姐儿。
“爷,方才林祥带了话儿给奴才,说是老爷让您回府后记得去大书房一趟。”广运瞧着大小姐从俞盛安身边被抱了开,他见机快,上前几步便口舌利索的将传信儿道了来。
闻言,俞盛安起先是有些疑惑,随后不禁想起去岁至今父亲俞老爷对他科举入仕百般阻挠一事,心头不乐,总归正当少时,还不懂掩藏情绪,这脸上不免就露了几分。
遂朝的能者大才要于朝堂上担流内之职,不外乎四种。其一是门荫入仕,这几乎是为王公贵族、世家名门所出子弟大开的方便之门。其二乃荐举一途,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九品微末,只要是品官,皆可通过荐举引人入仕。其三则为吏员入官,依凭资历甄叙,过经史考试,由流外吏员迁调为流内品官。最后便是科举一道了,过童试而证为才之秀者,再历乡、会、殿三试自然前途无量。
如今正是春三月,这童试有县、府、院三考,春二月的县试已过,俞盛安自然是没去成的,遑论后边的府试、院试,更不提乡、会、殿三重。
眼下俞盛安虽然不至于大吵大闹失了体统,但迫于父亲压力不能科举的怨气倒是未曾消减半分的,他盯着时常伺候左右的广运,神色明明灭灭十分复杂,终究颓然,似乎懂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末了只好脚步一转,往大书房去了。
广运跟着俞盛安多年,自然不是那等目不识丁之辈,更兼虚长俞盛安几岁,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俞老爷的意思,常言道“先出头的椽子先烂”,大爷今岁不过年十一,莫不就是这个道理?于是口里劝说俞盛安两句,总归府里两位主子不对付,下人们都是不好过的,先顺顺大爷的心气儿,免得见了老爷之后,两人吵起来就不好看了。
俞盛安听了广运的劝导,脚步不停,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到了府上大书房之后,只吩咐了广运在廊下候着,自己进了门去。
大书房里头不止是俞老爷一个人,另还有一位约不惑之年、着布衣青衫的儒者,二人并非在做什么文书博弈的雅事,一张大圆桌子,上头杯盘碗碟里全是鸡鸭鱼兔这些个山珍野味,各自捋着胡子、撩起袖子吃喝。
瞧俞盛安进来,俞老爷约莫是顾忌着自己为人父的威风,于是眼睁睁的看着对面那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葛予一毫不客气的抢了那鲜锅兔肉的最后一块儿送入口中,心头大恨,面皮子似乎都隐隐抽动了两下。
俞盛安见屋内情形也不惊讶,只面无表情的拱手作礼,唤了声“父亲”,又朝葛予一那方唤了声“先生”。
葛予一便是俞家为俞盛安请的先生,却想不到是个在他人府邸还与主家争食的老不休,索性兔肉都吃完了,他又见学生俞盛安行礼,这才施施然的搁下碗勺杯箸,前后不一之举真是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硬生生叫俞盛安罢了问其如何在此的心思,只觉胸闷气短。
俞盛安性子乍一看和他老子一样,其实不然。葛予一瞧了眼旁边恢复常态的俞老爷,咳嗽两声,正了正姿态,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学生来,无非是俞老爷反对俞盛安科举一事实有苦衷,但眼下不便告知,便请了葛予一来商量了个法子。
“我知你有鸿鹄之志,但鸿鹄在完成其志向之时也是经历了一番考验,你可想过你过了童试当如何?府、州、县等学何门择而入之?其后乡、会、殿三试又待如何?”葛予一说到这些的时候神色愈发肃然,见俞盛安脸上似有思虑之意,方才叹息一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可明白?”
虽然葛予一寻常时候真真儿是个漫无边际的,却也是闲云野鹤般的天性使然,真正论到育人教人却是极为认真严谨的,何况心中早已有携俞盛安行一行那万里路的意思,当下便觉时机已到,于是半点儿不含糊的就将心中所想之事说了出来。
俞老爷闻言大惊,他只得俞盛安一根独苗,却为何迟迟不让其科举入仕以待光宗耀祖?非因俞盛安年稚恐遭人嫉恨,而是昔年风波不知平息与否,连他都只得屈居于岷县县令一位等待复起,何况让俞盛安先出头走入官场?
今日,俞老爷本就同葛先生说好是劝诫俞盛安,哪知其心怀有带人远行的意思,俞老爷不及多想,张口便欲回绝。奈何俞盛安受葛予一教导,对其言深以为然,竟主动言及愿随之游学,叫俞老爷嘴角抽动两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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