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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师门


  三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短到即便是俞盛安丝毫不放松,也不能立时让眉姐儿将书上什么东西都吃个透看个明白,而长到足够兰姨娘往眉姐儿身边送上她缝制好的几个茉莉香包,或是足够原本伤了脑袋的秀儿痊愈,又或是足够一个人从上京赶来岷县。

  春芽做事越来越有模有样的了,渐渐压过了院儿里伺候的其他小丫鬟,稳稳提了二等,这秀儿虽痊愈但人傻了的事还是她告诉的眉姐儿。

  眉姐儿这些日子被嫡兄拘着读书识字,少有去别处的闲暇,不过时常吩咐春芽送些东西给秀儿和喜儿姐俩,乍一听秀儿傻了,惟有叹息一声便作了罢,此时她正烦恼另一件事,之前俞魏氏说眉姐儿祖母送来个教养嬷嬷居然真的到了。

  现下俞魏氏就是在前院儿见这位教养嬷嬷,按理说不该这样郑重其事的亲自接人,可谁叫来的教养嬷嬷竟是俞魏氏曾经的闺中密友呢!

  俞魏氏握着卫容的手,心里五味杂陈,她说,“我婆母在信上只提了是一位女先生,我想岷县不比京里,真正的女先生恐怕不愿意跋山涉水的来这儿吃苦受累,就猜是什么厉害的教养嬷嬷,却没想到竟是阿容你,当初名贯京都的大才女,无怪乎婆母称你一句女先生了。”

  卫容也是十分激动的,她一生命途坎坷,如今就连好好儿的成个家相夫教子都成了奢望,再见以前的好友,自然万般感慨。但这么些年熬过来,卫容终究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轻易没表露情绪,只握紧了俞魏氏的手,叹道,“当不起老夫人一句女先生,其实我能过来,还多亏了俞家那位贵人,难得她不计较当初的事情放了我过来,算给了我一条活路,我这心里的感觉不知道如何形容。唉,阿慧,你真是个有福的。”

  俞魏氏本名魏慧君,自离了上京,多少年没有用“阿慧”称呼她了,不过卫容说的“活路”又是怎么一回事?俞魏氏难免细细问来,卫容没有什么可隐瞒好友的,悉数告之。

  两人谈得上是久别重逢,嘴里一茬儿接一茬儿的讲,即便这样,却都觉得满腹的知心话儿仿佛还有许许多多没说完,丫鬟们把茶水都撤换了好几次,直到天色将晚才见歇了劲儿。

  当初俞魏氏买下了六个丫鬟,她直接就分了眉姐儿院儿里三个。眉姐儿后来认人的时候尽皆赏了个新名字,不过用三岁孩子的脑袋真不能取个什么别致的名儿出来,两个七岁的,高些瘦弱些的叫岁满,矮些素净些的叫白茶,剩下四岁的那个就叫莲心。

  眉姐儿刚刚得到教养嬷嬷来了的信儿,就使着不起眼但却已经懂了事儿的白茶去前院儿打听打听,可到底没能知道些个详尽的便到了晚间用饭的时辰,不等眉姐儿问起自己母亲什么,俞魏氏只顾扔下一句明日要她见一见女先生。

  晚上眉姐儿躺床上为这事儿就有些睡不着,脑子里揣的全是浆糊,一会儿想教养嬷嬷,一会儿想女先生,等到了第二日起了这才觉得好了些。心道,无非是个管教人的婆子,她有什么可怕的?眉姐儿这么一安慰自己,心里的别扭劲儿散了不少。她是没经历过此一遭才觉得不对,看来这辈子不可能和上辈子完全一样,许是眉姐儿这个人本身就不同了吧!

  俞魏氏的本意是叫卫容休息两天再提教养眉姐儿的事情,不仅是让其解解舟车劳顿积攒下的苦累,更是岷县地处北方,入秋的天儿比京里可要冷得多,怕卫容不适应。

  卫容婉言谢绝了,并非她不识好歹,只俞府的下人们伺候得十分妥帖,吃穿住用对她都不俭省,冷有炭,饿有饭,渴有水,卫容不过精神疲了些,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先见见要教的姑娘再说其他吧!

  眉姐儿换了一身儿簇新的夹袄,一大早正正经经的去拜见了住在外院儿西厢客房的卫容,就和男子拜见自己先生一样的郑重其事,甚而奉上了一份儿束脩。

  卫容头一次见这么“稳”的小姑娘,在京里、在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娇养出来的姑娘都不见得如眉姐儿这般,虽然她是受人恩惠不得不来教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且是昔日闺中好友之女,但情分是一回事,假使真能遇见个聪敏的女弟子,卫容何尝不欢喜?眼下见眉姐儿似乎是可造之材,卫容满意的笑了笑,又问了她几个问题。

  毕竟壳子里装的是活了大半辈子、死而复生的女人,光是眉姐儿的心境就和很多人不一样,真正遇见卫容几个刁钻的问题也应对得十分得体,这叫卫容听了特别的高兴,当下便收下束脩,认了眉姐儿入门。

  今儿仅仅是见个面认识认识,卫容并没有立时就要教眉姐儿什么的意思,但也给了她一张纸,上边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要用的东西,她对眉姐儿说道,“你今后要使的物什我都给你罗列了一番,不急着准备齐全了,但笔墨纸砚最是要紧,特别让你的丫鬟缝制几个有你的手掌一半大小的布袋儿来,可记下了?”

  眉姐儿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且记下了,然后就拿着纸退出了卫容的屋子。

  见过卫容,眉姐儿的感觉算不得好,她看不透这个人,但方才卫容盯着她说话的时候,眉姐儿却觉得卫容似乎是把她整个人都掰开揉碎的咀嚼了个仔细,让她半点儿没有遮掩的余地,就连之前城府状似极深的兰姨娘都没能给她这种感觉,是以眉姐儿蹙着眉,摊开卫容给她的清单,往外走的一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春芽瞧着自家大姑娘魂不守舍的,捏着张写满字儿的纸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春芽是不识字的,但也知道做学问是世上最难最难的事情了,总归大姑娘才学了三个月呢!难道姑娘还为不能认识纸上的东西而失落?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于是春芽就对眉姐儿说,“小姐在愁不认识上边写的是什么么?”

  眉姐儿这才被拉回了神,摇摇头,却对春芽说,“赶巧在前院儿来了,你带我去看看秀儿她们吧!”

  若是之前,春芽还以为眉姐儿不过多看重几分自己买回来的丫头,现在则是实打实的感觉到了秀儿与喜儿在眉姐儿心里的不一样。春芽想,现在院子里围着小姐转的人儿不少吧!如她,如绿萼,如魏妈妈、刘奶娘,如岁满、白茶、莲心,新的旧的哪个见被眉姐儿时时挂在嘴边问过?

  就是不知道秀儿姐俩有什么本事,值得小姐这样看重。春芽心里说什么都想不通这中间的道道儿,一边暗自琢磨着,一边老老实实的带着眉姐儿往秀儿姐俩住的地方去。

  秀儿虽然傻了,但不仔细看是瞧不出来的,她一般都很安静的坐着发呆,只有渴了饿了要出恭了才会吵吵嚷嚷的哭或者闹,这时候别人就知道她有事儿了。

  眉姐儿过来前院儿下人住的倒座房,是离西角门最近的几间,在外头的空地上正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凳子上仰头望着天儿,那就是撞傻了的秀儿,额头上还横着老大一块疤,十分难看。没等眉姐儿走近,秀儿就和疯了似的站起来找东西撒气,又哭又笑又叫,最后一屁股坐地上撒泼打滚儿。

  这架势不仅眉姐儿被吓了一跳,就连大许多的春芽都一脸惊色,抚着胸口把眉姐儿护在身后,道,“小姐快站远些,奴婢去差人来制住她。”

  眉姐儿没来得及叫住春芽,当然也不用叫,因为从拐角处转出来了一个年轻妇人,眉姐儿看她自怀里掏出了一个显得有点子脏污的烤红薯,又哄孩子似的塞到秀儿手上。

  秀儿果真不闹了,大口大口的吃起了烤红薯,还不忘对妇人露着脏兮兮的笑脸儿,一副极为亲近依赖的模样。

  可那人是谁呢?眉姐儿望了春芽一眼,想让她去问问,然而春芽愣是没那眼力劲儿,不懂。眉姐儿叹了口气,只好自己站出来问那年轻妇人是什么人。

  董娘子被买进俞府好几个月了吧!魏妈妈虽然偶尔会过来一趟,但绝口不提让她去见主子的事儿。董娘子开始的时候免不了种种猜疑与慌乱,日子久了却渐渐的安下了心。比起以前,董娘子现在和女儿能得一口热饭填饱肚子、能得几片青瓦遮挡风雨,她还是很满足的。而可能因为自己就是做母亲当娘的,董娘子见着邻屋秀儿、喜儿两个可怜见的便很是同情,一来二往的照顾之下,不止是喜儿喜欢粘着她,就连傻了的秀儿都觉出了董娘子是待她好的人。

  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下去倒让董娘子觉得安逸起来,不防今日有一个小小的姑娘问她是什么人。眼角余光稍稍一瞥,董娘子针指绣技不差,这就看出了眉姐儿身上穿戴的不凡,她尽可能的弯下腰,谨慎而小心的回道,“奴婢是在灶下帮忙的。”

  别的董娘子不敢多说,在魏妈妈没排下事儿之前,她近来也的确是在大厨房里忙活,全把自己当个粗使看待。

  眉姐儿就那么一问,瞧着秀儿不闹了,于是走近几步细细观察,傻丫头脑袋上梳了条简单的麻花辫,穿一身儿朴素的旧袄子,脸色倒不见得是病态苍白。眉姐儿放下心,知道秀儿人虽然不清楚了,但应该没挨饿受冻,她心想秀儿这样好,该和旁边低眉敛目的年轻妇人不无关系,于是乎对董娘子有了好感,就问她喜儿呢!

  董娘子趁这功夫已经回过了味儿,府上正经主子有四个,俞老爷、俞太太还有就是大爷和大姑娘,能这样大摇大摆问她话儿的人,不是管事儿的就是比管事儿还大的,再一看眉姐儿嫩萝卜没冒头的样子,董娘子就猜她该是大姑娘了,所以回话就回得特别恭敬,说喜儿也在灶下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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