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他的布局
离开百花楼后,落月寻了个无人处拿出锦盒。这个锦盒由纯铜打造,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上刻飞禽走兽的图案,这是她之前游历到边境,从一个青铜国商人手里买下的。锦盒内设精巧机关,若不懂方法强行开启,导致夹层内的特殊磷粉被触燃,装在盒子里的东西顷刻间就会燃烧殆尽。
落月循着步骤谨慎小心地拨动盒盖上的装置,只听得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古色古香的盖子便自动朝上缓缓启开,盒内空间不大,落月一眼就望到铺着黑色丝绒的底部,躺着一只小小的绣着金色福字的红色锦袋,她取出锦袋拉开抽绳,发现里面只有一枚式样简单的钥匙,翻来覆去地将锦盒查看了一遍,发现确实再无多余的东西,落月只好将它丢在道旁,因这锦盒是一次性的,使用过一次再不能复原,所以只得舍弃。这回她又把视线拉回到掌心里的红色福袋上,先是掏/出钥匙揣于腰间口袋,然后翻出福袋内衬,内衬材质普通,是由常见的白色棉布缝制的,与众不同的是白布上拓有经文,落月立刻想到这是城外普救寺特制的福袋,每逢吉日免费发放给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们,凌非烟曾在寺庙里请了个灵格,将凌父凌母的排位供奉在那里,那把钥匙应是打开灵格的钥匙。事不宜迟,落月立马出发往城外赶去。
到达普救寺的时候,有个小沙弥正在关庙门,落月好说歹说才放她进去,但也只给了她半个时辰的时间,落月一个灵格一个灵格地搜寻,寒冬腊月背上却汗水涔涔,最后终于被她找到了,急忙拿钥匙打开红漆格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尊黑色的排位,排位前有一封信,信上压着一个暗红色的长条匣。落月一把拽出信封,撕开滴了红蜡的封口,有些急躁地从里面抽/出一张写满字的信笺,低着头快速阅览起来,笺上书:
月月:
你出走数月,我心甚忧,但你我皆知,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但烟儿相信你定凯旋归来。请原谅我私心擅存不辞而别,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不知是否乃我得偿所愿之时。
当年,我二人虎口脱逃,互相扶持涅槃重生。起初,我以为继承父亲衣钵乃我此生使命,经年累月过后,却渐入迷失之境。芸芸众生,有的问出身,有的问前途,有的问姻缘,而我,只想问归宿,心之所往去向何处。
曾经有位富家公子,独爱来我这里,不为赏舞也不为听曲儿,一句调笑皆无,来即是喝酒,整日里没精打采,似度日如年,见我便道:“酒来!酒来!”他要酒,我便给他倒酒,他不言我亦不语,直至醉倒了事叫人送回府。姐妹唤他“酒鬼”,但我知,其实他并不想喝酒。
我自认为寒心如铁寡恩薄义,定不会再有挚爱的东西,不会有一定要得到的人,也不会有非做不可的事,如那富家公子般无可热衷。月月你有仇未报,而我呢,一无所有,道是行尸走肉也无妨,直到,直到,遇到了解公子,我才算重新活了过来。你明白什么叫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吗?你又可懂梧桐夜雨离情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毕竟相思,不如相逢好。
月月,我为寻解公子而去,你不必找我,这是我的归宿,而你,也应有你的归宿。
附钱庄凭贴与印章两枚,望月月你金盆洗手远离江湖纷扰,寻安身之所,得命里良人,从此白头偕老、岁月静好。
烟儿拜别
这封信是凌非烟使她专用的脂砚书写的,落月从第一行字一口气读到最后,只觉字字猩红醒目,但看最后落款日期,距今已有月余,她心里顿时忧愤交加,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胸口仍是窒闷无比。再看凌非烟留给她的凭贴,上面记载着钱庄存款的收支流水,除去赎身时她取走的二十万银票,账上还有足足七十万。这几年,落月自己平均每年能挣五万两银子,加上凌非烟在百花楼的所得,最多不超过四十万两白银,这多出的几十万数目令人触目惊心,看着帖子上的方正红色小楷,落月只觉眼前刀光剑影危机四伏,拿着凭贴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中安安起誓,若是来日被她捉到那女子,定要狠狠打几板子才可解心头之恨。
此后几日,落月先是结清了玉寇的欠款,并多付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帮忙留意凌非烟的行踪,他自是爽快答应,然后又调动了在杀手界的所有关系网追查凌非烟的去向。三日后,各地探子纷纷传来消息,落月将接收到的线索在地图上做了标记,发现此女中途虽有折返或是奇怪绕道,但总体却是一路往西。落月给线人部署好后续消息传递的渠道后,便立即动身快马加鞭朝西追去。
一路上,不断有来路不明的黑衣蒙面人阻止她西行,招式却只是点到即止不伤她分毫,落月换了诸多伪装,时而换水路,时而走陆路,舟行一段上岸坐车,或是骑马抄近路,目的都是甩掉那伙人。追寻途中,她还发现似乎有两拨人一路尾随着凌非烟,一拨欲致她于死地,一拨却在暗中护她周全,落月暗暗心惊,这个女人到底卷进了什么是非中?
越接近她的踪迹,落月越是忧虑重重,同时凌非烟的去向也逐渐明朗起来,她好像在慢慢深入云国腹地,如果最终方向不改的话,那么她的目的地十有八九应该是那个江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半个多月以前落月才刚刚脱身的无仁谷。若真如她所料,那么这一切很可能是千江远布的一个局,布请君入瓮的局,他要利用凌非烟钓出幕后雇凶杀他的主使,如果真是她猜想的这样,那么凌非烟横竖都是一死。想到这里,落月既惊且惧,当即翻身下马,凝聚内力使出轻功,脚不沾地地朝最近的一个山头疾速奔去,她要择最短的路程,以最快的时间赶到无仁谷,将凌非烟拦在入口处。
不眠不休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已接近落月体力的极限,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线人传信报凌非烟已入谷,闻此消息她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滚落山坡,摔在坡底一处草丛里直接晕了过去,半个时辰后才幽幽转醒。
草丛里的女子,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嘴唇干裂脸色苍白,身上衣衫也破了好几处,看起来格外狼狈。此时她睁着干涸的双眼,怔怔地望着远处天空,表情是忧伤和绝望的,但一转眼,她就翻身爬了起来,重新打起精神,就着脚边的一洼水抹了把脸,然后重新朝西南方向疾步行去。
两个时辰过后她终于到达了无仁谷,手持谷主令牌如入无人之境直奔毒皇阁。一路上,她形如鬼魅疾速穿梭在花/径长廊之中,惹来婢女小厮连连惊呼,两侧屋顶不时跳出暗卫要将她拦下,她手举令牌不发一言,使出毕生绝学直朝毒皇阁大殿飞去,还未到大殿门口,便远远望见殿内场景,恰如当初于晴受审的那个场面,六位掌职坐在两侧,而殿中央立着两人,当中一人落月一眼便从背影认出是凌非烟,而另一人,从那矮胖的身形,金镶玉的发冠以及非蜀锦不穿的衣饰,应是拜金门门主金不换无疑。
挥开门前守卫,落月径自走进殿内,跟在她身后的两个黑衣武士见千江远示意便退了下去,她大步流星走到凌非烟面前,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死死盯住千江远,自己则错身挡在凌非烟面前,忽觉袖子上传来一股骚动,落月反手压住她拉扯的手,用力握了握传去坚定的信念,无论即将面临何样的凶险,她都会拼尽全力保全她的性命。而身居高位的千江远却未看她一眼,口气无比严厉地对殿下立着的金不换道:“你原本姓柳,素来以柳下居士自称,可柳,本没有你这般可恶的样子,它长得很快很高,但越长得高垂得越低,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而如今,你却说自己贱柳一枝插地即活,富贵生死皆在自己,可知若不是无仁谷给你方寸之地,你岂能苟活至今。你只顾拼命向上一味求高,不惜牺牲无仁谷的利益,甚至买凶弑主只为保全一己荣华,如此贪婪怎有脸以柳自喻,贱的不是柳,而是你金不换。”
金不换一改之前谄媚之姿,瞪着千江远面露悍色:“是!我承认我金某人贪得无厌,但拜金门如今的盛景乃我几十年一手打造,谷人吃穿用度皆受我恩泽,而你,顶着谷主之名肆意妄为挥霍无度,我们这里叫无仁谷,你斥重金购买那些毒物野兽也就罢了,竟然还将大把大把的银子送去官府运往边境,叶风谷主生前定下规矩,无仁谷不参政事不理民情,而你无视谷主遗言一意孤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收集无仁符想干什么,你千江远的野心岂能止步于区区一个无仁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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