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凌兰

　　“我明白。”千江远敛眉，表情有一丝的不耐烦，“两日后的祭祀大典，你们依照旧例执行，我等全力配合。”言罢，唤了卢总管来，“夜魑宫的贵客，衣食住行好生招待。”然后，同夜无天道：“殿主在无仁谷期间，有什么需求找卢总管即可，依往年规矩，祭礼过后我再设宴款待各位。”

　　夜无天携众人谢过，之后便在卢总管的引领下前往厢房歇息。

　　见那行黑衣人依次离去，落月也悄然撤离，在毒皇阁炼毒室耗了大半时光，接着又去东厨忙活了约半个时辰，在此期间，落月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隐藏在暗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每当她回头查探，那视线却又消失不见，她虽心有惴惴但面不改色，尽量不流露出一丝异样。

　　有些人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逃不了的也躲不过。

　　这几日千江远异常忙碌，加之事关谷内人事她一个外人不便在场，所以天色将暗便回了房，刚回身掩上门，顿觉一股陌生且危险的气息朝她迫近，还未来得及出手，口鼻即被捂住，寒冰掌蓄势待发，却听到身后人用内力传来密语。

　　“是我，凌兰。”

　　凌兰！

　　这个遥远却熟悉的名字让落月大吃一惊，她快速转过身来，来人着一身黑衣，当着她的面脱下乌金面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瘦削没有半丝血色的面孔，与她记忆里那张圆润娇俏的脸蛋无法重合起来，可眉心眼角处那两颗与众不同的朱砂痣又提醒她，此人应是凌兰无疑。夜魑宫十年，除了晨光，私下里交集最多的就是这个凌兰，当年也谈不上感情有多深厚，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伸以援手互相取暖罢了，但在那个如地府般冰冷黑暗之地，一点点情谊都令人镂心刻骨。

　　“你真的是凌兰？！”落月半是惊喜半是怀疑地问。

　　“小声点。”她依旧隔空传音，“这里到处都是影卫。”

　　落月忌惮地隔着门缝望了望，然后转身拉着她在床前坐下，用内力传声道：“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

　　凌兰道：“午前，在大殿上我看到你躲在偏厅一侧，虽只露出了半边脸，别人也许认不得，当初你我二人朝夕相处，我一眼便认出来是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样子居然没什么变化。”

　　落月问：“岂不是今日下午一直跟着我的人就是你？”

　　凌兰点头：“没错，三年前追杀你的人带回了一具尸身，身量特征乃至五官模样跟你有□□分相似，大家纷纷指认是你，但你肩颈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疤痕，你曾告诉我是幼时不小心碰到火钳烫伤的，而那具尸身上并没有如此印迹，所以我便知道你没死。”

　　当初一同进入夜魑宫的那批杀手中，二十三名女子中最聪慧出挑的就是凌兰，她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双眼睛明察秋毫，极其善于追踪，如今经这十数年荼毒，她脸上不复过去明亮的色彩，大眼睛深深陷进眼眶里，满目沧桑。

　　落月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现在，跟着夜无天？”

　　凌兰道：“是，我现在是夜觉殿总管。”

　　落月惊道：“你居然练成了摄灵杀五段？！”

　　她不敢想象，行至今日凌兰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她二人当初被分派到同一个执事的麾下，夜生殿有七个执事，每个执事为了晋升，视他们的生命如草芥，为了培养出更多优秀的杀手，他们被逼迫着日以继夜地训练、搏斗、杀戮。夜魑宫的杀手并不是生来就心如玄铁，可是在那个地方，你若不能狠心绝情，死的就是自己。从伏曦杀手到摄灵杀手，凌兰连跨六级二十四段，直至如今夜觉殿总管的地位，不知是踩着多少森森白骨才爬上来的。

　　望着好友阴鹜的嘴角，霜雪般刀刻的容颜，她戚然地握住那双没有血肉皮包骨似的冰冷的手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凌兰目光森森，凝视着她，“为了报仇。”

　　报仇！

　　落月的心猛地一沉，报仇？为谁报仇？该不会。。。她不敢往下想，“阿季。。。”她欲言又止。

　　“死了。”凌兰冷冷地证实了她的猜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消息对落月的冲击太大了，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个和凌兰外出执行任务幕天席地的夜晚，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子，总是她望着天际眼里闪着星光、嘴里絮絮叨叨的甜蜜谈资。

　　阿季，姓季名玄，跟凌兰同日进入夜魑宫，是凌兰心尖上的人。

　　凌兰泥石般僵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龟裂，她看向房内某一个角落，眼神里空无一物，唇周被拉扯得发紧，咬着牙道：“季玄死在你逃跑后的第二个夜晚。”忽然，她转过头来紧盯着落月，蓦地问道：“你知道晨光是怎么死的吗？”却未等落月回答，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对她道：“你的晨光哥哥更惨，活活受了一个月的凌迟，最后被扔进万蛇坑，尸骨无存。”

　　她根本就没打算顾及她的感受，就这么直白地无情地道出晨光的结局。一片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向落月倾盆压下来，令她心头绞痛得无法呼吸，握在床沿上的手，不断地收紧收紧，直到耳边传来嘎吱的一声，一块木头竟被她活活抠断在掌心。

　　凌兰伸出五指抓住她的肩：“当年你偷梁换柱原本可以远走高飞，如果我不说，没人知道原先夜生殿的第九号杀手还在人世，可是现在你却出现在这里，我们都有同样的目的，那就是报仇！”

　　“是夜无天杀了晨光？”落月抬起布满血雾的眼，嘴是泛青的白。

　　凌兰道：“不光是夜无天，还有夜无涯、夜无法，命令是他们三人下的，夜觉殿五个执事轮流下的手，夜魑宫所有杀手都被勒令轮流观看行刑，晨光死得极惨，到最后俨然血人一个，眼睛被挖去，鼻子被割去。。。”

　　“你不要说了！”落月掐住她的胳膊，大声制止她道，泪水早就流了一脸。

　　“你小声点！”凌兰恶狠狠地骂道，随即旋身跃到门口，警觉地再三探查，见门外没有异样便又重新回到床边，瞪着泪流满面无声哭泣的落月道，“我早就哭不出来了！你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流泪，岳萝，我很羡慕你，不过你确实很幸运，你可知当年你逃脱的是怎样的一场劫难？”她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充满着不可言明的情绪，然后再次开了口，声音极淡，还有一种疏离，冷漠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你逃走后的第二夜，我，还有其他十几个姐妹，被人灌了软骨散、扔进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惧让我们每个人忘了平日里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团结地依偎在一起。后来，门开了，微光中，我们看见有许多人走了进来，门关上后，噩梦就开始了。”说到这里，凌兰顿了顿，流淌在眼色里的是曼陀罗的毒，“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夜晚，那满屋子的哭喊、尖叫、求救、还有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百念皆灰的绝望，我甚至听得到门外阿季的怒吼，以及利刃贯穿他身体的声音。那夜，阿季死了，凌兰也死了。”

　　巨大的震惊、恐惧和悲痛让落月吐不出一个字来，攥着凌兰的手簌簌发抖如风中落叶。

　　“很久后我才知道，每个进入夜生殿的女子，都要经此一劫，有的人因此自杀，有的人疯了癫了，更多的人选择活下来，日复一日麻木地生存，甚至于为了改变命运不再居于人下，一次次献出自己的身体。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什么事都做尽了。杀害阿季的人，早在四年前，我就将他们碎尸万段了。但是，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夜魑宫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一百倍一千倍地还给他们！”凌兰的瞳孔蓦地放大，仇恨的眼神里藏着两头疯狂的野兽。

　　“你有何打算？”落月直起身子，绷成一根弦。

　　她的脸上，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神色，语气极为坚定：“我要毁了夜魑宫！”

　　“你可想清楚了？”与夜魑宫为敌，实乃螳臂当车。

　　凌兰道：“就算结局注定是一死，我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直到这时落月才完全卸下了防备，她用她的手覆盖住她瘦骨嶙峋的双手，然后紧紧地握在一起，眼神里是同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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