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夜魑宫来人
“何事想得如此认真?”
千江远的话将落月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她面朝他的方向回道:“我刚在想,听闻这夜无天工于心计手段高明,在夜魑宫的地位举足轻重,不知当面见到会是何等人物?”
千江远瞟了她一眼道:“此次祭祀典礼,你本不是谷中人,就不必出席了。”
怎地突出此言要将她支开,落月讶异地望向他,却见那人面无表情,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令人捉摸不透,她不死心地问:“谷主是担心我不懂规矩言行造次,冒犯了夜魑宫来的贵客吗?”
“自然。”他竟顺着她的话嘲谑她道,“你又何时学过规矩二字怎么写?”却未等落月出言反驳,接着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江湖中人对夜魑宫唯恐避之不及,你却表现得特别感兴趣的样子,这是为何?”
落月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回道:“江湖传闻‘一入夜魑,半人半鬼;但见夜魑,无人无鬼’,由此可见武林中人对其忌惮之深,人人皆道夜魑杀手如何如何厉害,我只是好奇,初而为人大家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双眼睛一张嘴,凭什么他夜魑宫的杀手就要胜常人一大截,他夜魑宫的武学体系又有何等的高明之处?”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她话声落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丝毫回应的欲望,她便小心试探地问:“无仁谷和夜魑宫似乎不分伯仲,只是不知这夜无天的修为,跟谷主相比,谁高谁低?”
这个问题成功激得他山水毕现,千江远面露不屑之色,嗤声道,“夜无天一介小人物,不值一提。”落月又问:“那夜无法和夜无涯呢?”千江远略一思索,道:“夜无涯、夜无天和夜无法三人,论武学修为,定是夜无涯和夜无法略胜一筹,但论手段心计,夜无天似乎要高明一些。若这三人联合起来与我比试,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打个平手。”
三对一还只能侥幸打个平手,说话未免太过于大言不惭了,落月在心里嗤之以鼻,毕竟她曾亲眼目睹夜无法一掌将同僚击得经脉尽断,更不用说夜无涯和夜无天了,不过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便问道:“那独孤敏呢?”
她的话惹来他晦昧一瞥:“江湖上敢直呼夜魑宫宫主其名的人少之又少,连我见了都要尊称一声独孤宫主,你区区一个籍籍无名武艺不精的小小杀手,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不逊?”
落月嘀咕道:“都说独孤敏和叶谷主交情匪浅,难不成谷主您也与她感情甚笃?此处又无第三人,直呼其名有何关系。”
千江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话里有话地道:“看来不单单是夜魑宫,无仁谷里里外外你也了解得甚是清楚。”
落月秀眉微蹙,从容应对:“我是杀手,有自己的消息网,虽然比不过夜魑宫和无仁谷,但也不是谷主想的那样不足挂齿,我自己也并非如谷主所说的那般籍籍无名不堪一击。”
他被她的话惹得发笑,故意戏谑道:“有吗?我有说过你不堪一击?”
落月面无波澜地回道:“我与谷主不打不相识,初次见面便说我的江湖名号‘神鬼愁’应该改作‘猫狗愁’。”
千江远不可置信地瞪眼瞧她,不禁摇头失笑:“你还真是记仇。”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倒有点女子的样子。”
落月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若比记仇,谷主怕是不落下风。”
虽被奚弄,千江远却无丝毫不快,反而笑得越发恣意:“你现在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落月不语,他忽又慨然道:“天下人敬我惧我恨我憎我,人人避我远之,你虽胆大妄为了一些,但好歹出现了一个敢与我平视之人,不至于让我四顾有杳无人影之感。”落月道:“谷主应该感到庆幸,您这是高处不胜寒,你可知江湖底层的人物,刀尖上舔血,有今朝没明夕,奔走四方为世间琐碎低眉折腰。”千江远道:“人各有命,不可等同视之。”落月点头:“岂能事事尽如人意,有得到必然有失去,世间万物皆要遵循平衡之理。”千江远若有所思,随后邪肆一笑:“嗯,没错。天地万物,阴阳调和,我是男子为阳,你乃女子为阴,我们何不试上一试,没准儿合拍至极。”
正经最长不过半柱香,落月被他的话噎得无言以对,最后只得遁走道:“谷主,若无他事,我这就去东厨一趟。”就在她转身之际千江远出声道:“东厨的路可记准了,别行差走错去了其他地方,别人有好茶,难道我堂堂无仁谷谷主,就会比别人的差吗?”落月猛地转身,双目如炬瞪向他:“你监视我?!”千江远却不以为忤,慵然道:“你们如此明目张胆,在我毒皇阁传书递情,当我这里是无人之地吗?”落月恨恨道:“我早就解释过了,我与苏楼主乃君子之交,还望谷主不要再做无谓的猜测了。”言罢她便利落离去。
千江远“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若是君子之交,‘喝了我们楼主的茶,就跟我们楼主一条心了’,这句话又从何而来?”
女子如猫,不看紧点,指不准哪日就跟别人跑了。
五日后,无仁谷入口处,出现了十数位黑衣人,他们骑着墨黑的高头大马,身披玄黑斗篷,兜帽下面的脸被一张张乌金打造的面具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无法窥见其貌,他们的身形步伐出奇地一致,令人辨不清男女。这些人仿佛来自地府,浑身散发着阴冷恐怖的气息,凡经过之处,连花草树木都失去了生气。
他们就是令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夜魑中人。
夜魑宫,是云国最大的杀手组织,网罗了一大批忠心耿耿的死士,他们在很小的年纪就被甄选进来,要么是孤儿要么被至亲遗弃,所以在数年如一日的训练和洗脑中,他们失去自我对夜魑宫惟命是从。
夜魑宫有一套健全的杀手养成体系,新人进来之初由夜生殿执事统一训练,经伏曦杀手考核通过后才可成为一名正式杀手,练成暗黑杀七段后,通过考核可进入夜觉殿,而在夜觉殿练成摄灵杀五段,通过层层考验就能进入夜灵殿,夜灵殿的杀手在夜魑宫内地位最高权利最大,但是进入夜灵殿还不是终点,杀手们还可继续往上爬,当练成魑魔杀的时候,就有资格竞争三殿殿主,那时候才真叫功德圆满,再不必过那日夜杀戮永无安宁的岁月。
落月现在拥有的岁月的一半都在夜魑宫度过,那十年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秉性善良的她,竟活生生被逼成了一个杀人机器,满身满手皆是洗不掉抹不去的血腥之气,如果不是晨光的陪伴,她早就被无休止的噩梦给逼疯了,在那些黯淡无光的年岁里,没有哪一刻她不渴盼逃离这个魔窟,最后,她逃出来了,却是用晨光的命换来的,而现在,那些夺去晨光性命的凶手,就站在离自己不过百步之遥的地方,那些个看不见面目的人,在她的眼里,是早就该魂飞湮灭的幽灵。
“千江谷主,我夜无天奉独孤宫主之命,前来吊唁叶谷主,此番多有叨扰,还望千江谷主海涵。”面对高高在上的千江远,夜无天显得不卑不亢。
“殿主一路辛苦了。”千江远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听说独孤宫主身体微恙不知,有无大碍?”
夜无天道:“多谢千江谷主挂念,宫主犯的本是旧疾,现已慢慢好转。”
“如此便好。”千江远点头,瞟了眼毒皇阁门口道,“今年独孤宫主又叫人送了樱树来吗?”
躲藏在偏厅侧门角落的落月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门口果然有一棵一人高的樱花树,由一名黑衣人单手提着,她心生疑惑,无仁谷四季炎热,根本就不适合樱树的成长,为何要费力移植过来?恰在此时,她警觉地发现有人注意到了她,正要追寻时那目光却收了回去让人无从追踪,谨慎地扫了一眼殿中夜魑宫一行人,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落月告诉自己不要草木皆兵,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或许真的没人记得那名“死”了多年的小小暗黑杀手,却听这厢夜无天正回答千江远的问话:“是,此树乃独孤宫主手植。”
“宫主前些年移植过来的樱树,可惜了,无一存活。”千江远道,“谷中气候,实在不适合栽培此类娇贵花树。”
“千江谷主所言,相信独孤宫主早已料到,此乃宫主执念,还望谷主成全。”夜无天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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