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竹生传信
那个吻太过意外,他一反之前攻池掠地的猛烈,抑或强取豪夺般的蛮横,这次却如春风细雨的柔情婉转,搅乱了她一贯冷硬的心肠,之后他再说什么她全然不知,唯记得离去之时他轻拍了下她的头,嘱咐道“好生休息”,落月顿觉魔障了的人不是苏玦而是千江远。她越来越看不明白了,这人究竟有几副面孔,冷漠无情?孤标傲世?温柔体贴?到底哪个为真哪个为假,而他明知自己来无仁谷的目的却如此待她,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是。。。。。。
绝无可能!
落月独坐窗前,努力清空混沌的头脑,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她惊恐万状不忍回顾。窗外,秋日高阳金光灿灿,透过窗棱格子照射进来,她隙开纤纤五指挡在眼前,怔忡间时光仿佛停滞了。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安然度过一生。她不知别人如何,她只知自己当初从夜魑宫逃出,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寡言少语,不是不愿说而是不敢说,就怕说漏一字行错一步,晨光的牺牲便付诸东流,而她则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很多事情她都不敢抱有冀望,世人于她皆不过萍水相逢,相处一时便珍惜一时,之后匆匆陌路江湖不见,谁与她结缘深重,谁就会招致祸水,即便挚交如凌非烟,除非必要她也不愿与之过多会面。如果时光倒流,当年即便饿死道旁,她也不会愚蠢地爬上那辆马车,因她一切悲剧的源泉都是来自夜魑宫,那三个字状如鬼魅如影随形,令她惊惧难安让她恨之入骨。其实无仁谷此行是将自己暴露在了最危险的境地中,她不是宝藏经不得挖掘,可太想结束这一切了,与其偷生苟活倒不如拼死博一回,为晨光也为自己。
心不在焉地度过一日,翌日清晨,落月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婢女立在门前,态度谦恭地对她道:“落姑娘,这是听痴楼一早送过来的东西,托奴婢转交给您。”
落月在毒皇阁,只受千江远一人差遣,虽然饮食起居与一般下人并无不同,但人人都看得出,这女子与其他侍从的地位是天上人间的区别,试想,有谁敢明目张胆地顶撞谷主?有谁敢动不动摆脸色给谷主看,甚至一言不合扭头就走?他们胆敢效仿一次,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这落姑娘,即便对谷主再三无礼,也从未被责罚过一次,反而越来越得谷主的欢心,不但时时刻刻要求她陪在身旁,还遣散了众多美貌侍妾,事事都要落姑娘亲力亲为。因此,众人纷纷将她视为毒皇阁的第二主子,更有人大胆预测,说这女子很有可能成为无仁谷有史以来第一位谷主夫人。
落月并不清楚这些丫鬟随从的真实想法,面对待自己格外恭敬的他们,她只是觉得不太习惯但也无从理会,此时接过婢女手中的物什后,见她垂首问自己:“落姑娘,您还有别的吩咐吗?如果没有的话,奴婢就先告退了。”
被人这么小心地当尊佛供着,落月既无奈又无语,轻轻叹口气,道:“没有了,你下去吧。”
“是。”婢女弓着身,退了好几步,才转身离开。
见暗紫色身影飘远,她这才把视线拉回到手中的锦盒上,掀开盒盖一眼就望到庐山真面目。
《幽篁》!
是苏玦送来的琴谱,随琴谱一并附上的还有信封一枚,上书“落姑娘亲启”,落月迈步走进房内,将锦盒放在桌上,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墨迹半干的雪花笺,上面只有寥寥四字“万分抱歉”,看来这是苏玦因误伤了她的愧疚之言。那样清风朗月的一个人胸中不该有块垒,何况本就是无心之举,落月心里作如是想,实该亲自登门才能消除误会,可千江远的警告还响在耳畔,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他逆鳞实乃不智之举,反复思虑后只好拿出笔墨纸砚休书一封,上写“我已无碍,楼主不必挂怀,此一事落月深知非楼主故意为之,并无责怪之意,望楼主颐养身体,待下次相逢再得琴音慰藉”,然后找了个可靠的小厮送到听痴楼去。
午后,竹生亲自送来回信,落月当着他的面拆开,见信上书“姑娘之言有如明月直入,令我无疑可猜,甚是期待与姑娘的再会。近前我新得一陈年普洱,愿与姑娘处竹林之荫,文火慢煮之,闻其香品其韵,若能得这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阅罢,落月展颜,就着手边纸扉回道“陈年普洱定是极好,若能佐以楼主琴音,更是人间至味”
竹生接过信,笑道:“人家是鸿雁传书,到这来却是我竹生传书,落姑娘再到听痴楼时,我可得亲自向你讨杯茶,也不枉我费力替您和我们楼主走这一遭。”落月含笑回道:“你家楼主的茶,岂有向我讨的道理。”竹生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楼主说我粗人一个,人家喝茶是品,我则是饮牛饮马,纯粹作解渴用,楼主的好茶我自是没资格受用。”落月讶道:“苏楼主还会说这种话?”竹生笑道:“我们楼主呀,在姑娘面前是俊雅佳公子体贴入微,待我竹生呐,简直就是罄竹难书,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亲疏有别吧。”落月脸上一热,啐道:“冲你这肆意调侃你家楼主的劲儿,就知道苏楼主绝非苛待下属之人。”竹生笑道:“姑娘喝了我家楼主的茶,自然跟我们楼主一条心咯。”
落月被他揶揄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却见竹生早已走远,傍晚时分又收到了苏玦的回信,不过送信人不是竹生换了一个生面孔,此次苏玦的信上只有四字“静待卿至”,从先前的“万分抱歉”到现在手里的“静待卿至”,落月想,这结算是解开了。
毒皇阁议事殿,落月侍奉一侧,见负责谷中日常事务的卢总管前来向千江远禀报:“谷主,七日后便是叶谷主的忌日了。”
千江远随口问道:“祭礼准备得如何了?”
卢总管毕恭毕敬地回答:“请谷主放心,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夜魑宫那边,今年是否正常派人前来?”千江远如是问,落月心脏骤地一窒,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怦怦跳动起来,她紧闭牙口,生怕一个不小心胸腔里的这颗心就会从嘴里蹦出来。等了这么久,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启禀谷主,夜魑宫复函说,独孤宫主身体感恙,今年怕是无法参加叶谷主的祭祀典礼了,将由夜觉殿殿主一行代为出席。”卢总管道。
“哦。”千江远挑眉,颇为吃惊,“独孤宫主有恙?!病情如何?”
卢总管面露难色:“回谷主,夜魑宫的来信里并未细说。”
千江远皱眉,沉了面色道:“立即回信派人送去夜魑宫,询问是否需要我们派医手过去。”
“是!”卢总管领命离去。
夜魑宫宫主独孤敏,据说与无仁谷前任谷主叶风同为武林宗师慕苍南的弟子,两人天资聪颖,年纪轻轻便出了师,只不过光明磊落襟怀坦白的慕大师,亲手教出的弟子为何一个入了夜魑宫,一个进了无仁谷,其中缘由至今也不得知。但独孤敏和叶风同门情谊不浅,五六年前,叶谷主溘然辞世,独孤敏连夜奔至吊唁,亲手扶棺下葬,并在墓碑前流露出恸然之色,更在无仁谷逗留月余之久,自那以后,年年叶谷主的忌日她都亲自前来祭祀。落月在夜魑宫时,因身份低微没资格面见宫主,只在一年一度的杀手考核大会上才能遥遥得见一面,虽是寥寥几眼,却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独孤敏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长相极丑面目可怖,反而明艳得不可方物,可以说是落月此生见过最美貌的女子了,只不过独孤敏随时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再加上武学高深莫测,地位崇高无比,手段狠厉非常,一个眼神扫过来,周遭便寂然如长夜,世间无几人敢与其对视,再者除了无仁谷,她几乎不往他处去,夜魑宫臭名远播,她这宫主定然逃不脱世人的恶意揣摩。
独孤敏平日里不理宫内事,只潜心钻研内功心法,夜魑宫日常事务由夜灵殿殿主夜无涯、夜觉殿殿主夜无天、夜生殿殿主夜无法代为执行,这三人都是狠角色,一个尚权,一个好色,一个嗜杀,这次前来无仁谷的夜觉殿殿主夜无天更是狡猾阴狠,晨光练就摄灵杀之时就进了夜觉殿,所以当年下令诛杀晨光之人很有可能就是夜无天。
仇敌当前,落月感到异常兴奋和激动,多年夙怨也许能在一朝之间解决,这次她需得好生谋划,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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