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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知音


  这个季节,若是在江安,秋雨早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了,天气寒凉到早晚要到加一件褂子了,但这深处大云国腹地的无仁谷,却不知是何地理结构,仍然是一如盛夏,热得人心慌。

  这日午后,料想千江远已经午休起来,落月便端了一碗冰镇燕窝送过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又媚又软的娇吟从里间飘了出来,她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谷主——,素素上次不该那么自以为是,人家是真的知错了,您就原谅素素一回嘛。”

  这声音,就跟甜糯米团上裹了一层蜂糖霜,咬一口下去牙要疼上半天。

  “真的知错了?”男人挑高声线问道,可这口气听起来不像是责问,倒像是打情骂俏。

  “错了错了,素素早就悔不当初,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好让谷主消消气。”

  “这么漂亮的脸蛋,弄伤了就太可惜了。”

  “谷主,你可是心疼素素?”她有些惊喜若狂。

  “美人儿生来就是让人来疼的。”

  “谷主——”

  落月无奈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啊。

  “谷主,素素给您按按头吧,人家的手法可是好得很哩。”

  房内归于安宁,片刻后,那娇滴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怎么样,谷主?素素按得舒服吗?”

  男人享受地“嗯”了一声。

  “谷主,要不我来当您的贴身侍婢,来房里伺候您吧?”她小心而满怀期待地询问。

  “你确定只是想当侍婢,而不是侍妾?”男人调笑出声。

  落月膝盖一软,差点滚在地上,这对狗男女,简直恬不知耻到人神共愤的地步!这种事情,居然当做吃饭喝茶一样,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出来!

  “谷主怎么这么讨厌,不要取笑人家嘛。”话虽这样说,可那含羞带怯的声音中却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满足。

  “啊——”

  一个娇俏的惊呼突然钻进耳朵,不用想也知道准没好事发生。

  “谷主——,你把人家抱得好紧哦,素素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唔——你身上好香,是新出的香粉吗?这般馨香软玉,世间男子莫不趋之若鹜了。”

  “世间男子,除了谷主,素素一个都不爱。”

  “哦,真是受宠若惊。嗯——真的好香,让我再闻闻。”

  一阵娇羞般欲拒还迎的咯咯笑声萦绕一室。

  “这香味有些似曾相识,我之前在别处也闻到过。”男人揣摩着道,气氛陡然变得怪异,“哦,对了,那日在禽兽苑,你身上也是带着这种香。”

  “谷主!”舒素素的声音蘧然颤抖起来。

  “你这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凝香阁研制的媚香‘惑心’吧,它能在不知不觉中惑人心智,就连发情的野兽闻了也会变得癫狂。”

  “谷主——”女人的声音不但抖得厉害,而且还蕴含着深深的恐惧。

  “下去吧!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就不要来毒皇阁了。”男人换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现在却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态度。

  “是,素素告退。”

  再不敢多说一句,舒素素急急从房里退了出来,却在门口撞见令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她红着眼咬着牙瞪了落月一眼,便扭腰挺胸“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舒素素走后,落月端着托盘走了进去,面不改色地搁下莹白的玉碗,耳畔蓦地拂过暖热的气息。

  “原来,你不只喜欢偷看,还喜欢偷听呐。”

  偷看?是指看了他的《毒经》吗?拜托,那《毒经》大喇喇地放在书桌顶上,她天天替他收拾书房,如果不看就太对不起写书人了。

  “我并非有意为之,只是恰好撞见罢了。”她退了一步,拉开暧昧的距离。

  “哦,这出戏听得如何?”千江远挑起一眉,笑盈盈地望向她。

  “过程高潮叠起,结局出人意料。”落月实话实说,直至今日她才明白,当日那毒獠狮兽因何突然发狂。

  “被人摆了一道,不恨吗?”他有些讶异她清淡如水的反应。

  “不恨。”

  “为什么?”

  “她也是个可怜人,纵使枉费心机,想得也不可得。”

  “你是杀手,面对害你的人,你还会心慈手软?只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他轻言道,“刚刚你在门外,我不信你不希望我杀了她。”

  “舒姑娘是无仁谷的人,而我是外人,谷主不会因为一个外人而杀害自己人。”

  “外人?!”千江远笑得意味深长,“姑娘言下之意,是想成为我的内人啰?”

  落月抬起一直低垂的脸,恼恨地瞪了他一眼,口齿格外清晰:“谷主多虑了,我并无此意。”

  “哎,听了这话,我本该是高兴的,怎么反而还有一点失望呢?”千江远假意叹道。

  “那是因为但凡见到谷主的女子,无不心生爱慕,而我这样资质平凡的人,反而不为所动,谷主自然就有一些小小的挫败。”

  “姑娘的意思是,你勾起了我的挑战欲?”千江远笑眯眯地发问。

  这人麻烦得紧,老是故意歪曲她的话,他应该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同他调笑,“落月本是一个简单的人,请谷主简单地理解我的字面之意,凡事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小心早生华发。”

  那双黑眸,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落月屏气凝神故作沉静,生怕落了下风。

  半晌后,他复又开口,只是那语气里竟有一丝惆怅:“姑娘的金玉良言,千江远记在心上了。”

  从千江远房里出来后,落月去了趟浣衣局,回程之时偷得半分闲暇,此时,她怀着轻松惬意的心情,沿着林荫道徐徐漫步,欣赏着一路的绿树红花淙淙流水,忽闻头顶上空传来一阵雁鸣声,禁不住抬手仰望,一群大雁排成一字,在空中整齐划过。

  红叶似火风萧萧,大雁南飞归意何!

  秋天到了,可这里却感受不到一点秋的气息,身在这四季如夏的无仁谷,如果不是南飞的大雁提醒,她几乎忘了时光的进程,一年之期即将过半,她却连千江远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得到,更甭谈取他的性命了,看来那雇主预付的十万两白银极有可能要打水漂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她此行的真实目的并不在此,但歪打正着与千江远结下的这层不深不浅的羁绊,对她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落姑娘。”

  当落月陷入沉思的时候,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她回过头去探寻。

  “苏楼主。”见到是他,她无疑很高兴。

  阳光斜斜挥洒,掠过碧潭无波的清澈眼眸和噙着浅笑的兰芷绛唇,心中有根弦“咯噔”了一下,苏玦怔忡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朗如月的笑容。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随便走走。”她笑着回道。

  “此处离舍下不远,若姑娘不赶时间,可移步小坐片刻。”

  君子相约,何乐不为,落月把千江远的警告抛到九霄云外,大大方方地回了句“好”。

  “上次姑娘为于小姐求情的事,之后谷主没有为难你吧?”苏玦关心地问。

  为难?

  没来由地想起那个火热的吻,两片潮红爬上玉脂香腮,落月埋低了头,掩饰内心的骚动。

  “没有。”她低低道。

  见她如此模样,苏玦心里情不自禁地起了一片黯然,待到发觉时着实惊了一番,马上不自然地掩饰道:“那就好。”

  “苏楼主,您手里拿的是什么?”目光不小心扫到他手里那本泛黄古旧的书,落月好奇地问。

  “哦,这个啊。”苏玦扬了扬手,什么都没说,将书递了过去,“你看看。”

  落月小心地捧过书来,生怕这本上了年岁的册子突然四分五裂,瞧了瞧封面,喃声念道“幽篁”,双眼蓦地一亮,惊喜交加地看向苏玦:“这不是失传已久的随园十二琴谱之一的《幽篁》吗?”

  “落姑娘也知道随园十二琴谱?”苏玦颇感意外。

  “嗯。”她点了点头,“前朝的随园拥有世间最好的乐师,听说这十二琴谱乃其天下第一操琴手古道子呕心沥血所作,曲谱完成后仅演奏了一次,便一并随随园葬身火海,古道子的门生安葬了恩师后,不甘心师傅的著作还未大放异彩便从此消逝,日以继夜地在随园的废墟里寻觅了足足三月,据说最后找到了三卷残本《山鬼》、《潇湘》和《酒狂》,两卷完本《忘川》和《幽篁》,几十年过去了,这五本琴谱流落各地不知所踪。”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如果不是同为爱琴志士,不会对此事知之甚细,闻此言,苏玦遂把落月当做难得一遇的知音,不禁欣然慨叹。

  “苏楼主过奖了,落月不敢当这美誉。”她赧然道,“这些事,是一位朋友告诉我的。”

  “哦,不知苏某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一闻姑娘朋友的尊姓大名?”

  “苏楼主也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古道子年纪最小的门生——崔嵬。”

  “崔嵬?!”俊庞布满惊色,“姑娘居然认识崔嵬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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