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还礼
“大庭广众之下,莫非谷主要出尔反尔?!”虽知他胡搅蛮缠,却未曾想他还言而无信,落月顿觉之前高看他了。
千江远优哉游哉地道:“落姑娘此言有误,我刚只是答应,如果你有本事抹去于晴的记忆,我就放过他二人,可姑娘的法子却是要我赐下‘两相忘’,‘两相忘’本就属于我,给谁不给谁是我的权利,这于氏女乃无仁谷叛徒,岂能向我求赏?所以何来我出尔反尔一说。”
他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倾头倒下,落月顿时哑口无言,他的解释滴水不漏,根本不给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正当落月无计可施之时,千江远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欲言又止,“不过——”
她即刻追问:“不过什么?”
千江远唇角一勾,道:“若是落姑娘向我求赏,就另当别论了。”
看他笑得一脸奸诈,落月的心忍不住打了个颤儿,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之前他俩关于猫和老鼠的对话,眼下这种情形,可不就是预演吗?老鼠还乖乖将自己送到猫的爪子下,可是她似乎又不得不这样做,虽然她并未去探究,但明显感觉得到周围一干人等的目光,有乞求的有好事看热闹的,也有真心替她担忧的,既然当初自己主动站了出来,那么只有好事做到底了,于是对千江远道:“请谷主将‘两相忘’赏赐给落月!”
“姑娘开口相托,我自然是会答应,但是你要知道,天底下可没有白给的午餐。”千江远不疾不徐,笑得粲然,好整以暇地等君入瓮。
她垂下脸,面上波澜不兴,“落月明白,既然是落月向谷主求的赏,欠谷主的这份情自然由我来偿还。”
“姑娘够爽快!”千江远笑得益发张扬,拖长了尾音道,“我的这份情,你可要记好了。”他故意在“这份情”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惹得好事者遐想连篇。
“两相忘”很快被送至殿中,当落月的手伸向千江远掌心欲取那紫色药瓶时,连带着那只柔夷被他猛地一握,落月又是一惊,难不成他又要反悔,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三分恼怒,“谷主,您这是何意?”
千江远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来,最后问道:“我只是好奇,以杀人谋生的姑娘你,怎会干起救人的勾当?”
在他那里,杀人合情合理,救人反而成了勾当了,真是荒谬!多说无益,她颇为不耐烦地对千江远道:“我向来率性而为,人,想杀就杀想救就救,哪儿来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千江远竟点头称是:“嗯,有道理。”
待他松手落月终是成功取得了“两相忘”,走过去将药瓶递给于晴,于晴含泪接过,携着郑擎苍朝她一拜,落月扶起这二人来,却见这女子并未立即服下此药,而是走到郝无用跟前,盈盈跪下连磕三个头,道:“师父殚精竭虑培养之恩,徒儿只有来生再报了。”
接着,她又面色沉重地走到于若愚跟前,扶起为她求情一直跪在地上的父亲,一路搀着送他坐回原位,然后退了半步落膝伏地,重重地磕了第一个头。
“因了男女私情,孩儿陷爹爹于不义,此乃一不孝!”
接着磕下第二个头,那“咚”的一声磕得落月的脑袋嗡嗡作响。
“爹爹生我养我,倾注心血将我抚养成人,到头来晴儿却不能为爹爹养老送终,此乃二不孝!”
言罢磕下第三个头,当她重新扬起脸时,白皙的前额竟冒出了斑斑血迹。
“孩儿铸下大错,却贪恋红尘不以死谢罪,还要喝下毒*药背祖忘宗,此乃最不孝!”
“这三不孝已令孩儿无颜面对爹爹,更遑论乞求爹爹原谅,爹爹的生养之恩,孩儿生生世世无以为报,所以孩儿有一个不情之请,请爹爹断绝与孩儿的父女关系!”说完她发狠般地重重地磕下第四个头。
“晴儿——”于若愚老泪纵横,痛不能语。
“若爹爹不能成全,晴儿就磕头磕到死为止。”猩红的血顺着惨白的面庞滴落在地,郑擎苍不知何时跪到她身后,于晴磕一个,他就跟着磕一个。
“好——”于若愚颤巍巍地伸出鹰爪般的手,止住女儿欲要再伏下去的身子,忍住非常人所及的悲痛,用极其苍老的声音道,“我答应你。”
“谢爹——于府主成全!”于晴磕完最后一个头时,脸上血泪纵横甚是可怖。
“郑大哥,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一去不复返了,这对苦命鸳鸯旁若无人地对望着,在爱人深情的目光中,于晴毫不犹豫地喝下了“两相忘”,须臾后药效发作,她昏倒在郑擎苍的怀里。单手抱起深爱的女子,那个如山的背影挪着踉跄的步伐,消失在毒皇阁朱红殿门外。
“于掌职。”千江远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拉了回来,“你的宝贝女儿真可谓用心良苦,为了让你躲避罪责,竟在最后关头与你断绝父女关系,以为这样就能确保你无虞了吗?”
“属下并未存有这样的念想,终是我教女无方难辞其咎,望谷主责罚!”于若愚起身,难掩颓势。
“郝馆主,这事说起来,跟你庸医馆也有莫大干系吧?”虽是反问,却让人无从辩驳。
“属下监管不力,理应受罚!”郝无用冷声道。
“好,既然都有自知之明,那么以三年为期,免去你二人的掌职之位,愚知府和庸医馆的一切事务由我代为履行职责,你二人从旁协助,三年期满,能否官复原职再行定夺。”他严正道。
“属下遵命!”于若愚、郝无用拱手齐道。
天幕低垂,夜风依旧,无牵无绊地在纱幔中来去自如。
“谷主,这是愚知府和庸医馆送来的东西。”
落月将两个乌木匣子放在了千江远的桌上,只见他伸出两指一一掀开,看清里面的物什后,落月瞬时瞪大了眼,那不是——?
千江远拾起莹润的黑玉,随口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
“无仁符。”她诚实回答,是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给人说谎的机会。
“看来苏楼主没少给你透露无仁谷的事嘛。”口气虽是不冷不热,那眼里明明就寒光毕现。
“我弄失了别人的东西,至少得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她有充分的理由。
“好利的一张嘴!”千江远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抚上落月嫣红的嘴唇,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搓揉,女子骇然欲逃,纤腰却被牢牢缚住,某人大力一勾,她仰面倒在了盈满麝香的怀里,为防意外,来不及出招的双手被某人反剪在后,随即一片阴影快速往下,嘴巴被两片温热堵住,牙关被轻易撬开,火舌长驱直入,占领了香气四溢的樱桃小口,男子如火的热情让女子有一瞬间找不到北,整个人像飘在空中,脑袋又木又沉,晕眩得不知身处何地。
当落月从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时,千江远也正好放开了她,他调笑地望着一时无措的女人,一根指头点在自己的唇间,意犹未尽道:“滋味不错。”
“你——”她其实想破口大骂,但嘴唇火辣的感觉让她羞恼得难以说出半个字。
“你不是欠我份情吗?就当做是还礼了。”俊庞凑拢了来,他半开玩笑道。
“就这个?”落月懵然地点着自己的嘴,这无心之举却让眼前男人的欲望汹涌澎湃。
“姑娘若以身相许,我定然十分欢迎。”他嗓音半哑,极力压抑着情绪。
“痴人做梦!”落月毫不留情地拒绝,端起桌上的残茶转身要走,身后再次响起的话让她脚下顿时生了根。
“听说昨日甑能眠找过你。”千江远见她愕然回转过身,报以恶劣微笑,露出森森白牙,“莫不是专程来告诉你那于氏女的内应是谁?我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子独自是做不成这事的。”
“谷主真会想象,那头脑简单的甑能眠怎会知道这些事。”她抵死不认。
“哦。”千江远挑眉,双眸一眯,“那女子的脑袋恐怕不简单吧,可能是知道不敢说,也有可能是——做了不敢说。”
手中托盘几欲脱手,落月是卯足了十二万分的力气才稳住了心神。
“虽说这子虚乌有的事情说说也无妨,但事关他人的生路或者前途,就要慎重了。”
“嗯,有道理。”千江远颔首,笑得高深莫测,“你要我慎重,我就慎重一回吧。”
本来全副武装迎敌来犯的落月,因这句话分了心,她诧然地盯着千江远,一副无法相信的样子。
“你不是要走吗?”看着她傻傻站着的样子,男人的心痒痒的,戏谑的话脱口而出,“难道你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都到了不舍离我半步的程度了?”
落月无语至极,狠狠剜了他一眼,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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