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两相忘

　　“好一个生不同衾死同穴！”千江远毫不动容，脸上现讥诮之色，“你一介弱智女流勇气倒是可嘉，但是——”

　　这一句“但是”，让落月的心提了起来。

　　“我千江远从来都是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怨还怨，欠我的，没有不讨的道理。你们二人，一个受无仁谷之恩，一个被谷中人所救，如何偿还！”

　　“千江远，废话少说！”郑擎苍双目如锥，豪气冲天，“我这条胳膊，如果不是遇到晴儿得她医治早就废了，如今你要我还，这胳膊我还你便是！”

　　言罢，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迅疾地拔出地上残刃，在一声狂傲的怒吼中，毫不犹豫地齐根截断巨蟒般的右胳膊，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淌了一地。

　　在场诸人大惊失色，连千江远的脸上也兴起些微波澜，于晴更是惊骇交加昏厥过去。

　　“止血！”他沉声命令。

　　落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赶紧跑上前，给正在查看伤势的郝无用打下手，装着热水的铜盆一盆盆端了进来，又一盆盆鲜红扎眼地端了出去，层层白纱裹上断臂，仍然依稀可见有血迹渗出，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直到落月重新回到原位还在眼前不断闪现，让人忍不住一阵阵心悸，而郑擎苍咬着牙关，即便嘴唇发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间发际滚落，他从始至终没发出一声痛呼，单就这点而言，他确实称得上一条汉子！

　　而此时，于晴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看到爱人这般形象，差点惊得又昏了过去，她哀泣着爬向郝无用，不住地乞求他替郑擎苍重新接上胳膊，可郝无用一脸漠然无声回绝，她又手脚并用爬到千江远脚下，哭诉哀求泪洒一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最后她绝望地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我们和普天下的男女一样，不过是追求自己的爱情，这有什么错？”

　　眼见心爱之人几近成了失心疯，郑擎苍痛心难当无法言语，因口中紧含着一口气，他□□到现在，就是靠这口气维系，所以即使胸腔有如撕裂一般，也只能卯足全力强忍住，不敢出言宽慰近在跟前的女子。

　　于若愚看着爱女悲恸欲绝，哀毁骨立的同时却爱莫能助，浑浊的眼泪填满了沧桑的沟壑，不顾饱受折磨的身心，起身落地跪拜不起。

　　而千江远冷眼凝睇，面不改色地对于晴道：“你错就错在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她痴痴反问，“难道一入无仁谷，我就永世不得自由，就注定要被禁锢一生？我是人，不是你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此女被折磨得失去了理智，最后一声竟冲千江远吼了出来，整个大殿在这声怒号过后陷入死寂，聒噪的蝉鸣声里，微风挟卷着热气拂面而来，却在这不同寻常的寂静中败下阵来，丝丝凉气窜入众人的背脊。

　　“你想要自由？”千江远不怒反笑，“好啊，我答应你，无仁谷养你十八年，你能把十八年的恩情还回来，我就给你自由！”

　　“于晴知道，谷主最恨的就是背叛你的人。”女子的脸像被蜡染过的一样，“若于晴不死，就不足以泄谷主的心头之恨，我虽是一名女子，也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您要砍头也好剜心也罢，我于晴悉听尊便。”

　　黑眸骤然变冷，暴戾的火焰在其间跳跃，千江远的嘴边噙起令人胆寒的笑：“好，我就成全你！”言罢大手一扬，殿内瞬间刮起一阵厉风。

　　“晴儿——”郑擎苍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奔到于晴身前，单臂圈住她单薄的身子，庞大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谷主，手下留人！”若不是苏玦旋身挡在两人面前，恐怕此女和郑擎苍早就命丧黄泉了。

　　“苏楼主。”千江远收手，急风骤停，“你这是何意？刚才所见，难道还不足以治下他二人的罪？！”

　　苏玦如谪仙般站立，深邃的眼眸泛着清冷的光泽，像北方早春将融未融的河流。

　　“属下斗胆。”他只手撩袍，单膝跪立，双手抱拳拱于胸前，“还请谷主放过于小姐和郑大侠。”

　　“理由。”冷冷两字挤出齿缝。

　　“人世间，情字最真，他二人为了彼此，一个自断其臂，一个不顾性命，这份感情令属下很是动容，属下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对患难伴侣就此阴阳相隔，还请谷主成全，放他们一条生路。”苏玦垂眉敛目，言辞恳切。

　　“苏楼主可真是悲天悯人、菩萨心肠。”千江远居高临下俯视苏玦，微眯的眼眸里含讥带讽，“无仁谷谷规第三十四条，凡叛逃弟子皆以极刑处置。我破例给了她机会，十八年恩情只要她一朝还回，今日我就放她二人高飞，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她自己做不到要以死谢罪，岂能怪我不给他们生路！”

　　此时落月大步上前，立于苏玦身侧，望向千江远道：“谷主，我作为谷外旁观之人，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千江远不耐烦地回了个“但说无妨”，她便缓缓道：“于晴小姐生于无仁谷长于无仁谷，吃穿用度都是来自无仁谷，甚至一身所学也是拜谷人所赐，谷主的要求看似合乎情理，但是于小姐其父乃愚知府掌职，掌职之位责任重大，几十年夙兴夜寐劳苦功高，无仁谷替其养育后人也无可厚非，若事事都跟谷人计较，岂不寒了谷中弟子的心？再者，于小姐年长后虽跟从郝馆主学习医术，但同时她也将所学用于诊治病人，从中为谷中谋取的利益也可另行计算，因此只要不是锱铢必较，于小姐在无仁谷的获得与付出大致可以相抵。谷主拐弯抹角浪费了诸多口舌，想必并没有抱着一定要赐死于小姐的心，我猜测您只是有所忌惮，忌惮于小姐在谷中生活了十八年，她大概知晓无仁谷的一切私密，无仁谷树敌无数，若泄露给了外人，会令谷中弟子陷入危险的境地，所以落月斗胆谏言，若我有法抹去于晴小姐在无仁谷的所有记忆，不知谷主能否就此放过她二人？”

　　他确实没有太大的杀心，这二人于他而言不过蝼蚁，他只想借这场议事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来探查他所怀疑的人事，只不过她这番话打乱了他的计划，偏偏他这人最不喜事事如意，有变化有枝节才会有意思，可她大言不惭竟说有法子抹去人的记忆，他倒要看看她如何做得到。

　　“你们江湖中人都有夸夸其谈的毛病吗？”他看着落月，眼神犀利，随即又缓和稍许，道，“如果你真有法子抹去她的记忆，你的请求我或许可以答应。”

　　他答应了！他竟然答应了！落月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问：“谷主所言当真？！”

　　千江远道：“当然，在场诸人皆是见证！”

　　落月于是道：“那么，就请谷主赐毒给于小姐。”

　　赐毒？！

　　她突发此言，让千江远猛地一愣：“什么毒？”

　　“两相忘。”

　　两相忘！

　　此毒又名忘情水、后悔药，一旦喝下前世今生都会尽数忘却，此乃千江远早年研究所成，这些年来他制毒无数，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这种毒，她从何得知？难道说，她看了自己多年前执笔，至今仍未撰写完成的《毒*经》？这女人，偷看也明目张胆，真该好好教训了。

　　老狐狸也有失算的一日，竟着了她的道，千江远在心里自嘲了一番，然后道：“落姑娘真是有心，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自己还制过这种毒。‘两相忘’确实是个好东西，能解千愁能消百忧，就是不知道那于氏女愿不愿意喝。”

　　落月怕他反悔，急声道：“只要你肯给，她为什么不喝？”

　　“因为她喝了这药，会忘掉所有的记忆，从此这情郎也将成为陌路。”

　　什么！

　　落月一心想保住于晴的命，未曾考虑到这个层面上去，此时见她惊恐地望着爱人，自己的心也凉了半截。喝了这“两相忘”，她自然是被驱逐出谷，失去了所有记忆以及谋生的本领，还要面对一个断了臂需要悉心照顾的爱人，内心该有多彷徨多无助，以后的生活会有多艰难，她几乎可以替那女子想象。

　　“晴儿，你要相信我。”郑擎苍一字一顿，满是冷汗的黝黑面庞极其郑重，“即使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是我郑擎苍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过去的事忘了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以后，无论是无仁谷还是青衣帮，今后都与我们无关了，就让我们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相依相守白头偕老，你说可好？”

　　于晴泪流满面，重重地点头。

　　落月顿时松了口气，对千江远道：“谷主，于小姐答应了。”

　　千江远淡淡睇向她，道：“可是我还没有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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