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情为何物
“那你说该当如何啊？”
千江远的话绵里藏针，舒素素却未觉出丝毫不妥，以为正中下怀，遂喜出望外道：“依素素拙见，应当将她关进地牢，断了一日三餐，命她好生面壁思过。”
“这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千江远勾起一边嘴角，落月顿觉心寒，舒素素则喜上眉梢，不料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吓得她面如土色，“舒姑娘竟然如此乐意行使谷主之职，不如我这位置让你来坐好了。”
“谷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花容月貌顿时失了颜色，香肩抖得同簌簌的蜂翅一般，“素素无知，竟犯僭越之诛，还望谷主恕罪。”
“这儿没你的事儿了。”千江远冷着张脸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是。”舒素素再不敢多言，忍气吞声地退了下去，心中满是对落月的仇恨，她怎能不恨那个女人，因为她不仅在谷主的身边，同时也在谷主心里。
“女人真是麻烦。”千江远揉了揉眉角，一脸嫌恶的样子，此事来得峰回路转，落月原以为自己会因刚才那番言语受到惩罚，没想到居然全身而退了，千江远心思诡异，旁人难揣摩到分毫，此时又见他耷拉着眼睑，漫不经心地对苏玦道，“苏楼主，你也看到了，不是我千江远不给他们机会，而是郑大侠一心求死，如此我只有成人之美了。”
闻言于晴双膝蘧然落地，泣不成声，“谷主，于晴知错了，我不该因一己之私背叛无仁谷，更不该因此连累了爹爹，就让我以死谢罪偿还所有的罪过，但只求你，放过郑大哥和我爹爹！”
“晴儿，你求他作甚，快起来！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郑擎苍急不可耐，大力搀住于晴的身子欲使她起身。
于晴拒绝他的搀扶，反手攀住他粗壮的胳膊道：“郑大哥，晴儿是在无仁谷长大的，爹爹和我受无仁谷诸多恩惠，只要我一天未被谷主驱逐出谷，我就是谷中一员，行跪拜之礼并无过错。”
“如今还自称谷中人，岂不可笑！”千江远斜睨着跪在前方的人道，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谷主，千错万错都是于晴的错，是我贪恋男女私情，撺掇郑大哥带我逃走，爹爹更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我的这番心思，是我于晴愧对谷主，愧对谷中亲人，您要罚就罚于晴一人吧。”言罢，女子泪崩，长揖在地。
“晴儿，我堂堂正正男子汉，岂要你为我牺牲，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何畏惧？！”见心爱女子这般模样，郑擎苍心急如焚。
“哼。”却换来千江远轻蔑一嗤，“一个男人，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连心上人都保护不了，何来颜面谈论生死？”
“千江远，我郑擎苍不是无能之辈，要不是你无仁谷十大高手围追堵截，我岂会落到你的手里！有本事单独比试一场，若我赢了，你放过晴儿，我任你处置。”郑擎苍手指千江远，怒容满面。
落月不禁摇头，这男人太鲁莽了，和千江远比武岂不自寻死路？
“好啊。”千江远自是觉得这提议甚好，却也追问了一句，“要是你输了呢？”
郑擎苍道：“我若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与晴儿定当生死与共！”他想，虽闻此人功夫高深莫测，但为了晴儿，只有这个办法了，无论如何也要拼死一搏。
千江远邪肆一笑，高声道：“来人！把郑大侠的继光刀呈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一名黑衣人手捧精光闪闪的大刀快步走上殿来，将声明显赫的宝刀递给了郑擎苍。大掌缓缓抚过刀刃，他庄重的神情有如在告别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战友，那般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神情让落月暗暗心惊，他这是有与千江远同归于尽的打算啊。
“郑大哥。”于晴犹自跪在地上，紧紧拽着手中青色的衣袂，哭得红肿的眸子里溢满了担忧和悲痛。
“晴儿，对不住了。”九尺男儿的眼眶竟然一红，强忍着悲痛拧过头去，冲身居高位的千江远大喝一声“奸贼，受死吧”，随即举起大刀腾空一跃以闪电般的速度朝千江远的头上砍去。
除了韩铁生和苏玦，在场众人均是没有看清千江远如何出的手，大家所见的情形是，郑擎苍如一只折了翅的苍鹰轰然落地，原本握在手中令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继光刀齐整整地断成四截，错落有序地插在他足下石板里。
“郑大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于晴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扶起那个壮硕的身子，郑擎苍捂着胸口撑跪在地，双眉紧锁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郑大哥，你没事吧？”大颗大颗的眼泪在清丽脸庞上如断了线的珠子扑扑往下落，小手哆哆嗦嗦地搭上男人的脉搏，“让晴儿看看。”
他却反手摁住那只冰凉的纤手，用尽全力撑住身子，不让自己翩然倒下，嘴中安慰她道：“晴儿，我没事。”
千江远冷哼一声，“你们这些江湖中人，一向爱夸大其词，如此低劣下层的功夫，还敢拿来与我谈条件！”
“我郑擎苍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招就败下阵来，这千江远，果真如传闻那般武艺精湛、天下难敌。
“谷主，郑大哥救晴儿心切，才不惜动武，求谷主放过他，郑大哥是受晴儿牵连所致。”于晴不住磕头，声声泣血。
“晴儿，你这是何苦。。。”郑擎苍见她这般替他哀求，心如刀割，“他不会放过我们，终究是我无能负了你。”
那一声哀叹重重击在落月的心上，思绪一下子飘到六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她也这般泪眼婆娑地抓着晨光的手臂。
“我不走！我走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小萝，你必须走，你不是一直都想逃离这个魔窟吗？机会就在眼前，你还犹豫什么！”
“如果我的自由是用你的牺牲换来的，我宁愿一辈子都当个行尸走肉。”
“小萝，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说过要永远保护你，免你颠沛流离孤苦无依，可是阴差阳错我们最终竟来到了这里。你生性善良，以前看到蚂蚁都要绕道走，如今双手却沾满了鲜血，我知你日日痛苦挣扎，夜夜噩梦连连，我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你一步步堕入黑暗的深渊。两年前，我开始谋划出逃的路子，是的，我不否认，我原计划是同你一起离开，可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虽然仓促了些，但只要你不放弃，就有成功的希望，若是你让这次机会白白流失，明日到来的一切将会让你痛不欲生！”他拥她入怀，贪恋地攫取她的气息，他知道，此一别即是永别，“不要问我是什么，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但是如果我未能让你免于这场劫难，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难道你愿意看到我在愧疚和悔恨中度过余生吗？”
“晨光哥哥——”她泪流满面痛不能语。
远处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那是巡夜的影子杀手。
“快走！记住，替我活下去！”他把她推进了密道，无边的黑暗中，她屏住呼吸，听着头顶上方晨光正镇定从容地同夜魑宫的杀手周旋，此际的她已没有回头路，更不能辜负他一番苦心经营，只得转身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未知的方向前行。晨光说那里永无天日，他要她去寻找光明，可是她早已习惯痛苦，从不沉溺于绮丽的幻想，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过是换个箱子换间房，红尘歌舞人世繁华，于她而言皆不过是满眼的千秋雪和一心的马蜂窝。
待她从悲伤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的时候，视线左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以不温不凉的口气质询着于晴。
“我且问你，这十几年，郝馆主待你如何？”
“谆谆教诲，恩重如山。”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于掌职待你如何？”
“含辛茹苦，舐犊情深。”女子一度哽咽。
“谷中人待你如何？”
“百般照顾，亲如手足。”她双手扶地，叩拜不起。
“若与那姓郑的相比呢？”
“远不及无仁谷待我的恩情。”于晴对此无可置疑，举眸看向身旁爱人，目光灼灼情深似海，“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负天负地负父母，一切罪孽留待阿罗地狱，今生我愿与郑大哥生死相随，生不同衾死要同穴。”
“晴儿——”郑擎苍感动莫名，一把将女子搂入怀中。
落月看着这一切，不由得想起那句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是她始终搞不懂，这“情”字为何有这么大的魔力，即便知道前面是火，也让人效了飞蛾，舍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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