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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私逃


  拜金门门主去了岭南一代,托人快马加鞭送回来杨桃和番石榴等时令鲜果,落月领着两个婢女前去领取,回来的时候,还未迈进毒皇阁大殿,便觉殿内气氛迥异,竟有股森然之意。发生了何事?落月撩开纱幔,轻声走了进去,眼角余光里一男子匍匐在地长跪不起,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鲜果和茶盏置于千江远面前的长条几上,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向一侧。

  “谷主。”那人抬起头来。

  怎么是愚知府掌职—于若愚?只见他老泪纵横,让人心有不忍。他犯什么事了,至于这般不顾颜面?

  “谷主,属下自来到无仁谷,二十余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从未有一日的懈怠,十一年前叶谷主将愚知府掌职之位授予我,我心惶恐,感恩于前谷主赏识,之后更是日夜操劳,疏忽了对小女的管教,最终造成今日大错,我心甚是悔恨!但属下膝前只得晴儿一名独女,她母亲又去世得早,还望你念在我多年苦劳的份上,放小女一条生路!”他拱手相求,声声锥心。

  于若愚之独女于晴,并未跟从其父修习,而是拜师郝无用,乃庸医馆的一名医手,落月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和她阴鹜精明颇有城府的父亲不同,她沉静温婉,有林下风致。这般我见犹怜的女子,能铸成什么大错?

  此时,见千江远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而后放下茶盏,缓缓道:“于府主的宝贝女儿,弃无仁谷如敝履,跟青衣帮的人私逃出谷,这种行为与叛徒无异。你贵为一房掌职,谷中的规矩,贵千金不知,你难道不清楚?如于府主所言,你来无仁谷二十多年了,何时见过破过谷中规矩的人或事!功是功过是过,你于若愚自认克己奉公,自该懂得公私分明秉公执法,怎得这么糊涂,来我面前做这番无用功?!”

  “小女自幼在谷中长大,生性善良为人单纯,谷中人人看在眼里,此番做下这般糊涂之事,不过是一时被贼人所蒙骗,鬼迷心窍而已。只要谷主肯放小女一马,我定好生教育,叫她回转心意,以后我父女二人定当为谷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他于若愚虽然行事狠辣、为人奸诈,但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却是极尽宠爱,如果女儿因此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如何承受得住这丧女之痛!又如何对得起她早逝的娘亲!

  “于府主这般,让我好生为难。”千江远撑着额头、眉峰紧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心软,但在落月眼里,他分明就是惺惺作态,“常言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我要是放了贵千金,破了这规矩,难以服众啊!何况,谷中规矩不是我千江远定的,而是历任谷主遗留下来的,我岂敢冒这大不韪?”

  “敢问谷主,您打算如何处置小女?”于若愚形容枯槁。

  “嗯~~我想想。”千江远以一致的频率扣着上好沉香木制成的桌子,托着腮苦苦思索道,“是叫夜魑宫替我清理门户呢?还是派谷中人前去捉拿叛徒?”

  千江远每从嘴里吐出一个字,于若愚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你,过来。”他突然冲落月勾了勾手指,她只得乖乖上了前,只听得他问自己,“你觉得这两个办法哪个更好一些?”

  真是可笑,他无仁谷的事情,来问她作甚?!想来不过是换种方式折磨于若愚罢了,于是回答时口气里的讥讽之意不免跑了出来,“请问谷主,这两个办法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了。”他这声气像在笑她怎么问出这么蠢的问题,而后给出答案,“一个早死,一个晚死。”

  眼见视野下方的于若愚摇摇欲倒,虽与自己无关,但落月也被气得心中难平,她略思一二道:“如此就晚一点吧,父女情分来之不易,好歹也应见上最后一面,届时大可当面对质,说不定此中另有隐情也未必,。”

  “好,就听你的!”他答应得干脆,两掌一击,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侍卫,他吩咐下去,“通知韩铁生,务必于两日之内捉拿到于若愚之女于晴、青衣帮主管郑擎苍前来见我!”两男子领命,速速离去,他又对于若愚道,“我知你愚知府消息网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若让我察觉你偷偷向那二人通风报信,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念旧情,让她顷刻殒命!”

  “属下不敢!”于若愚脊背松垮眉目哀绝,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眠眠,你躲在那儿作甚?是来找我的吗?”傍晚时分,落月正准备去厨房检查晚膳预备的情况,却在毒皇阁门口和甑能眠不期而遇,瞧那张躲在玉狮子背后的圆脸,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落姐姐。”一见来人是落月,甑能眠忙小跑上前,拽着她的手把她拖到一个无人处。

  “你今天是怎么了?鬼鬼祟祟的。”这女子看着娇小,力气倒不小,落月揉着发疼的手问。

  “落姐姐,快告诉我,谷主打算如何处置于晴姐姐?”甑能眠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焦急地道出此行目的。

  又是落姐姐,又是于姐姐,这女子的姐姐还真多!落月在心里腹诽,但看她心急火燎的样子,便不好出言打趣,皱了皱眉道:“恐怕凶多吉少。”千江远那里可没有心慈手软这一说。

  “难道谷主就一定要置于晴姐姐于死地不可吗?”甑能眠急得都要哭了,落月正要安慰几句,却见她突然跺着脚道,“都怪我!都怪我!当初没能制止住她,才造成如今这番不可挽回的局面!”

  一听这话,落月脸色变了变,莫非这傻姑娘也掺和其中,事关重大,开不得半点玩笑!

  “眠眠!”她压低声音喝了一声,“你如实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有何关系?”

  “我。。我。。”这女子咬着嘴唇,“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时间本就不多,她没精力陪她耗下去,疾声道:“于晴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只有你自己知道,其中内情说不说在于你,你若不说,我也当今日你未曾找过我。”

  “落姐姐——”这姑娘唤了她一声,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落月忙把她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拿出绢帕替她擦拭泪痕,柔声道:“你肯来找我,说明心里对我有几分信任,我虽然不一定帮得上什么忙,但好歹可以出出主意,我在这里朋友寥寥无几,你算是其中一个,我二人之间不必有什么顾忌。” 

  只见她呜咽着点了点头,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半年前,于姐姐随馆主在谷口处接外诊,身负重伤的郑大哥前来求医,馆主却要他杀一个人来作为诊治的条件,青衣帮本是锄强扶弱、匡扶正义的名门正派,要郑大哥去杀一个无辜的不相干的人,他当然不会答应,更何况,那时候他断了一条胳膊,刀都提不起来还怎么杀人?!馆主明明就是强人所难嘛,不过,郑大哥也很有骨气,二话不说就走了。于姐姐见郑大哥英雄气概,起了恻隐之心,收诊后竟偷偷去找他,谁知在出谷的路上碰到了昏倒在地的郑大哥。”

  “于姐姐把郑大哥带了回来,藏在谷中一处偏僻之所,经过一番精心治疗,月余便康复了,虽然相处时日无多,但两人却因这段缘分认定彼此,私自定下了终身,郑大哥离开无仁谷时,说过有一天即便是拼掉性命,也会回来带于姐姐走的,果不其然。。。”

  说到这儿时,甑能眠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艳羡之色,自古美人爱英雄,英雄怜美人,世间女子皆不落俗套。

  落月反复揣摩着甑能眠的话,发觉疑点不少漏洞也不小,遂直截了当地问:“于晴我见过,弱柳般的女子,她不可能有恁般能耐,独自将一个练武之人偷偷弄进谷中?”

  “不瞒落姐姐。。。”甑能眠耷拉着脑袋,手指拼命绞着衣服下摆,“眠眠天生神力,于姐姐叫我去帮的忙。”

  傻姑娘果然傻,竟真被卷入了这是非中,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她亲口承认,落月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又问:“无仁谷戒卫森严,你们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谷西有一条河,穿谷而过,我们的生活用水都是取自那里,每年的二三月份,水位是最低的,于姐姐找了条船,将郑大哥送进了谷。其实,当时我们心里也没有底,毕竟有一道城墙横亘其中,但幸运的是,郑大哥身材魁梧,船儿吃水深,倒是顺利进去了。”

  听她说得容易,落月却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她一定是故意漏掉了什么。

  “那人藏在谷中月余,竟无人发现?”

  “于姐姐是于掌职的女儿,生性和顺人又温柔善良,就算别人有所怀疑,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去,只是。。。”甑能眠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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