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歌之彼方,心之此方 1

　　社长办公室外走廊的窗户已经关起，而窗外层层叠叠挤压着的黯哑云层现在正慢慢的扩散，变淡。被雨水冲刷后泛起来的泥土和树叶气息顺着窗棱缝隙星星点点的散尽鼻腔。李真舒服的深吸口气，扫了眼远处矗立在渐渐稀薄雨幕中的楼宇群，自言自语道“不管天气怎么变，有些东西该怎样还就是怎样呢。”说完眼神变淡转身向着楼梯口走去。

　　楼层少的唯一好处也就是找路方便吧，李真沿着窄小的楼梯一边下楼一边满心恶趣味的想着。应该不光因为这边侧楼梯位置比较偏，更可能是公司内部有规定四楼这一层练习生未经允许不能轻易上来，所以这个时间段从顶层到三楼的通道仍然安静到能听清男孩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墙外雨滴落下的沙沙声。

　　下到楼梯半道，李真感到一缕有着潮湿气息的清风带来隐约可闻的歌声扑面而来。他放慢脚步转过楼梯角，然后就不禁停下脚步。台阶下小回廊的窗子打开着，清爽的风将还未停歇的雨幕吹的东摇西晃，细密的雨丝不小心飘进来，落在地上、墙上，也轻轻落在那倚窗而立的少女身上。女孩双臂垫在窗台上，上身伏着略略探出窗去，被雨水打湿了肩膀和鬓角。

　　从李真由上到下的视角中，窗户，窗外细雨中的楼宇，窗前的少女组成了经典的三角构图，走廊晕白色的光，淡蓝色的墙壁，窗外渐淡的铅灰色云块丰富了整个画面的静。而少女的腰肢和腿部拉伸成很舒服的线条，双肩因为哼唱微微的颤动，左脚调皮的轻轻点着地面，应和着嘴里歌曲的拍子，充实了场景剩下动的部分。这充满美感的画面静止停留在少年眼中，让他不由想起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姆斯柯依那经典的作品——《月夜》。

　　男孩强压下心底涌起——想要立马钉好画布，调好颜色，将这瞬间的美都记录在画布上的强烈念头。转而悄悄走下两级台阶更靠近一点后，清冷而甜蜜的歌声传入耳中，“..totodo~~”

　　少女的声音细腻甜美，尽管咽声的技巧并不像Dolores那样纯熟，但清冷的气质和纤细空灵的声线却很贴合这首歌。兴许是觉得没有别人，处在一个稍显独立的半封闭空间，女孩专注的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并没有发现李真。

　　歌声中男孩视线渐渐失去焦点，他觉得自己放佛躺在一片草地上，躺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心的一块草地上，雨从天幕落下，雨丝挣脱了引力，温柔无力的滴在眼睛上，因为视角错觉变成小点的雨滴在空中交织着纷乱奇妙的图案。

　　少女则坐在对面楼宇的天台上，抬手整理着被风吹到嘴角的发丝，白色的连衣裙在风雨中裙裾飞扬，而歌声从她的嘴唇倾吐给风，传递给雨，风和雨又争先恐后的将甜美的声音送进男孩耳中。李真闭眼睁眼，女孩就从天台上消失，再眨眨眼视线一转，出现在街巷尽头的她打着纸伞，男孩忍不住清唱出声，应和着女孩踩着雨巷的步调，看她向着自己走来，向着自己……

　　“哼”饱含气愤的突兀声音让眼前的所有场景和歌声都渐渐模糊消失不见。回过神重新调好焦距的视野中女孩的样子倒是清晰可见——紧抿着小巧的嘴，清冷的眼睛现在带上了一丝恼怒。李真一看到女孩的表情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暗道糟糕，急忙要开口解释“米啊内，刚刚实在是——”可还没等说完，伴随着又一声更用力的“哼！”，女孩扭头快步走下了楼，这一次男孩听懂了，那浓浓不屑的傲娇味道飘在空中，只要是个正常人都闻得到。

　　想到刚刚气呼呼不听解释下楼的女孩，又想到下午在机场闹出那一码“邂逅”桥段的明朗少女，李真发觉才来韩国的第一天就不停的在惹别人生气，而且都是女孩子，这是什么——以后少跟女生有交集——的预示吗？他不由摇摇头失笑了好一会。

　　随后男孩踱到窗边，也像刚刚那女孩一样叠起双臂伏在窗台上，凝神在渐渐变小的雨中寻找着她专注寻找的东西。好一会儿在意料之中的完全没有收获后，李真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他撇撇嘴，转身迈向楼梯台阶。

　　下了楼梯，通过三楼的走廊向五号练习室走去，李真才发现练习生数量慢慢多起来，不过越走人越集中。在五号练习室门前乌压压的人群后站定的时候，男孩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原本以为是练习课程休息间歇，男孩女孩们才三三两两的出来休息放松什么的，但看到围在这间练习室门前的拥挤人群，才发觉应该是和稍后有关自己的例行测评有关。

　　“貌似要来个很厉害的家伙”诸如此类的传言最近在□□的练习生圈子里愈演愈烈，甚至还有“李秀满老师很器重的海外秘密人选”“像boa一样的又一位关门弟子”“即将直接空降公司年底出道男子组合的幸运儿”这样导向性很强的谣言。而李真略显陌生的面孔让有心的人很容易就推测出男孩就是最近茶余饭后谣言中心的主人公，渐渐的很多看向他的目光就变得不那么友善起来。

　　片刻的时间，周围人群中就已经隐约响起了这些窃窃私语——“就是他啊”“恩恩，长得是挺漂亮的。”“切，有在中oppo和希澈oppo漂亮？”“他就是李秀满老师的关门弟子？”“你说他会不会早在海外分公司秘密训练了好多年啊？”“空降什么的最遭粉丝诟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饭们对于组合的团体性是个什么看法。”这些只言片语传递出的信息让李真快速的理清了思路。

　　他没时间去想这类谣言到底是什么渠道以及什么人释放出来的，男孩调整了一个温和但坚定的笑容出来，旁若无人的走向练习室大门。这种时候，露出怯懦或者高傲的表情并不是正确的应对方法，甚至哪怕只是想要去解释什么也只能起到反效果，而只有这样坦然温和没有攻击性的态度才会有效的缓解气氛。随即周围人群中在开始时肆无忌惮的谈论声音果然少了很多。

　　李真挺直了腰背，在敞开的门口向屋内左手处的评委席行礼请示，在听到从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后便迈步走了进去。左边临时摆好的桌子后坐着的是男男女女共七个人，除了李秀满以及在□□官网上看到的俞永镇制作人，崔敏哲也赫然在列，而其他的人男孩都不认识。

　　李真走上前在桌子对面站定，自然而然的鞠躬行礼“各位评委老师，你们好，我是李真。接下来考试中的表现如果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请大家多多指正。”俞永镇大叔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飘在李真身上却没有焦点，明明白白的暴露出他“魂飞天外”的实情。而坐席最靠边的两个年轻人好像挺面熟，不过居然比自己这个受测试的人显得还拘谨。倒是俞永镇旁边唯一的女评委，坐姿端正，很是淡然的冲着自己微笑回应了下。

　　李秀满点点头，神色如常“嗯，你好，李真xi。因为最近一些有关练习生测评的传言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公司临时决定对于你的测评改成公开形式了。”你——确定是——临时起意而不是早有定计？

　　李真来韩国只是想找到个合适的平台好好做一个曾经很“奢望”的追梦人，关于这样狗血的搅入公司内部斗争的情形以前也并不是没有遇到到，只不过当在这里重新碰上后，男孩除了无奈也觉得有点好气又好笑。李秀满大叔，你知不知道你笑的跟只老狐狸一样。

　　门边的工作人员，早听到李秀满的话后，便将练习室的门打开。早按耐不住好奇心的一众年轻人蜂拥而入，迅速将李真身后的练习室空间填满。李秀满用眼神压下了渐渐聒噪起来的观众们，和身边的几位评审老师小声交流沟通了会，笑着缓解男孩因为这临时改变可能会有的紧张感“放轻松，当做你平常的比赛或者练习就好。”李秀满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笑的真的真的很像一只老狐狸，李真觉得对男人这一出自导自演给对手看风格大开大合的破局戏码已经无力吐槽，只能安静的等待他的下文。

　　从刚刚男孩走进房间的一刻，俞永镇便有点恍惚，他想象不到这样稚嫩的孩子是如何在李秀满面前坦然说出那段关于“音乐”的看法的。在李秀满示意他开始后才回过神审视着男孩，没有表情的沉声道“选你喜欢的一首歌唱吧。”呃？不是应该进行简单的发声测试，确定音色以及技巧的应用吗？再不济起码会先测试真声音域吧，现在这是闹的哪一出。

　　心里吃惊的同时李真注意到俞永镇话语里提到的是“喜欢”的歌曲，而不是“擅长”的，这个说法就更有意思了。但时间也容不得男孩多想，“想用乐器或者伴奏，抑或清唱都可以。”俞永镇看似随意的“好心”提醒，也是在变相间接的催促着少年。“清唱吧，小红莓乐队的《dreams》。”想到刚刚楼梯转角匆忙瞥到的那女孩气愤羞恼的微红面颊，李真嘴角吣着笑意没有怎么思考就定下了歌曲。

　　俞永镇看过李真在南加州那场气氛热烈的表演，知道他很擅长硬核嗓的摇滚唱法，在这个年龄，对气息和腔体有那样的驾驭本领难能可贵，可现在男孩选了这样一首女声主唱的歌曲，尤其还是声线细腻专业声乐出身的Dolores以及小红莓乐队的代表作之一。这不能不让他对男孩稍后的表演持怀疑态度。

　　这首歌传唱度自然不必说，单单歌曲中穿插的声乐花腔咽音的应用技巧就足以让许多觉得旋律简单试图翻唱它的年轻人碰一鼻子灰。但看到灯光下男孩认真却轻松的表情，回想起他对于“音乐”的成熟看法，俞永镇又不认为李真会对这歌曲没有把握，所以他直了直身子，靠在椅背上，有些期待着男孩的开口。

　　当然，此时身处李真身后人群中的女孩却又有不一样的心情。薄而小巧的嘴唇紧抿着，鼻子俏皮的皱着，那可爱的纹路冲淡了脸上清冷表情带来的疏离感，淡淡的目光落在场地中间男孩的身上，眼神却被飘飞的思绪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

　　三楼到四楼靠近社长办公室的一侧楼梯转角有个小过道，因为公司有练习生不得随便上四楼的规定，这里变也成了半个“禁区”，而管理层人员基本上不会走那边，所以女孩在去过好多次发现没有别人经常过来后便把这里划为自己的一处秘密地点。

　　练习累的时候，难过又不想让朋友担心的时候她都喜欢到这里开开窗户，吹吹风甚至淋淋雨。面对每天重复不断的歌舞练习课程，女孩有时候觉得窗外的这个世界每天都在不停的奔跑变化，这栋楼就是一个屏障，将外界和自己隔离开来。

　　大楼角落绿化带的青柏抽芽又落叶；斜对面楼墙墙角的装饰砖从三年前的完整坚固到现在断裂开来，浮皮凸起；从窗口看到城市中随着日升日落，每天都有高楼建起，每天也都有熟悉的广告牌，标识，店铺消失。而她依然每天面对无休止的课程训练，对着“出道”这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女孩觉得自己奋力奔跑却停滞在原地，无法缩短哪怕一厘米的距离。这样不同的时间进度让她产生了一种内心已经停止成长的错觉，放佛快速长大的只是外表只是那副躯壳，心却被抛进某个莫名的时间涡流里，挣扎喘息。

　　自从2000年懵懂的自己被带到这里，女孩就知道她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但改变的东西到底有多少她没法算清，也没时间去计算。学校，公司，家，这样简单枯燥的社交生活线将时间排的满满，起初女孩觉得根本没法坚持下去。但后来她也会慢慢觉得，人的适应力和忍耐力还真是没有极限。

　　女孩开始习惯做例行的教室隐形人，习惯跟同学朋友很少的交际时间，习惯在放学后急匆匆的去赶通往公司的地铁，习惯了累到跳着舞也忍不住要闭上眼却依旧强打精神继续熟悉动作，习惯了汗流浃背的坐在练习室地板上放空休息不去想这样坚持有什么意义。

　　后来，她习惯了累，习惯了难过，累的时候怎么办——练习！难过的时候怎么办——练习！忘掉一切的去练习。仅仅是为了出道吗？为了站在那个舞台上？有时候很多个失眠的夜晚，躺在床上女孩都会问自己这样付出到底值不值得，但每次都是辗转反侧到深夜也找不出答案和理由。

　　少女总觉得自己就是辆失控的火车，在轨道上疯狂的疾驰着，她没时间停下来去想这旅程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她知道只要停下来，就可能再也无法奔跑起来，身边每天离开的那些面貌不同的女孩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她用很多的时间去练习，把生活的一切用惯性推动起来，而那处秘密基地自然也很少再去。

　　可是这几天听到大家传播的那条小道消息“有李秀满老师海外的神秘弟子即将空降年末□□的新男团”，女孩还是很不争气的在心里涌起了满满的不甘心。她相信练习生管理部门是能看到自己的努力和进步的，shinvi计划没有她，女孩还可以用“毕竟自己那时才刚进公司，训练和资格确实不够”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但随后的NJiyeon自己都没能进入企划部的视野。不管前辈们的团体最终成绩怎样，起码她们的努力得到了正视与肯定。这一系列的事件让女孩一直抛在身后刻意忽略掉的失落疲累像是潮水一样冲击着她自以为坚硬的心防。

　　即便理智判断那小道消息百分百是假的，但女孩还是忍不住来到了那处没人知道的地方，打开窗，嗅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城市清新的味道。又想起了那首自己一直很喜欢的《dreams》，便随意轻声的唱起来。不光是因为自己很喜欢Dolores的歌声，更因为此时此刻没有比它更符合自己心境的歌曲了。

　　“Ohyday.”

　　“.”

　　“dreams.”

　　“it\'easitseems.~~~”

　　然而平静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背后突兀传来附和的歌声把女孩吓了一跳。她惊诧转身，略略抬头，就看到了此时正站在练习室中央那个男孩，好像是叫——李真吧？回廊罩下来的晕白灯光幕布被他的身体割裂出不规则的空缺，而沉浸在歌声深处的男孩，契合的填补在其中，有着淡淡内敛的美。

　　这画面让女孩有点惊艳的同时也让她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羞恼，就好像小小女孩对着树洞倾吐想要长大的愿望，却被调皮的精灵偷听到一般。少女冷哼了声，看到男孩慢慢回过神后惊慌失措准备道歉的样子，有点好笑，哼，才不会给你这种偷窥别人隐私的变态男笑脸呢！女孩清冷利落的甩过头转身下楼，留下了瞠目结舌的男孩。

　　“嗤”想到那个很有即视感的画面，即便是冷面女孩也维持不住矜持而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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