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四.三个问题

　　待到进来的人影站定，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您好，李秀满社长，初次见面，我是李真，以后请多关照。”并鞠躬问候完毕,李秀满才看清楚了面前男孩的样貌。他微微点了下头用手指指对面的椅子“嗯，你好，请坐。”随后便注视着李真，把男孩从坐下调整坐姿的细微动作到抬头迎向他的平静眼神都收入眼中。

　　李秀满有若实质的侵略性目光还是让男孩感到了压力，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小的眼睛，投射在身上的审视眼神却像是冬天的冷雨，淋在李真背上让全身的肌肉整个紧了紧。等到身体慢慢适应过后，他也并没有去观察李秀满，转而把眼神中可能会有的轻松意味收敛，目光谨慎的在男人额前和人中的范围内来回往复。

　　李真刻意摆出了这种男人间表示尊重敬畏的谈话姿态，尽管表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吐槽着类似这种成功的老家伙们好像都有这样的习惯，不自觉就会把几十年人生悲喜磨练出的那股气魄散发出来，给予对方压迫感，尤其——对方是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社会层级低的同性时。想要压倒，战胜，想要炫耀自己所拥有的力量，这还——真是——地球上所有雄性生物的劣根性啊。

　　就在李真思绪翻飞默默进行着脱线的四次元吐槽时，李秀满却在很认真的甄别寻找着对面男孩身上的缺点。没错，就是缺点。需要特意寻找优点嘛，男人觉得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能够进入Sm的练习生会缺少天赋和优点？他始终相信影响一件“商品”市场成绩最主要的因素不在于它有多少优点，这些优点又是么突出，而在于它缺点的多少，短板的深浅。所以李秀满在很认真甚至是苛刻的寻找着对面男孩身上的缺陷和短板。

　　稍后才是专项老师对其基本素质和天赋才能的评定。这样想着，李秀满自嘲继而无奈的抽了下嘴角，是他亲手将偶像明星的诞生给“产业链化”了，“明星”这个词形容的再也不是那些，依靠天赋在茫茫都市和人海中用歌声舞蹈引起人们情感共鸣的个体了。他们像工业生产线上的产品可以量产，甚至可以根据市场大众的需求进行“定制”。即便仍然贴着“梦想”这样让男孩女孩们目眩神迷的标签，可究其本质，这个群体的产生运作在商业化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了。

　　市场因为更多的偶像明星组合而繁荣，单纯对于音乐舞蹈的热爱之心却也因为更多的偶像明星而远离，这不能不说是个悲哀。

　　这一段沉默的检视，让李秀满对男孩的观感有点复杂，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看。长相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光线毫无阻碍的透射过去，在其后折射出沉静内敛的气质。浓却修长的眉，很有立体感的脸颊线条这些脸部的小细节都中和了精致五官带来的阴柔感。

　　而且见到自己后，不急不躁，没有很多初来乍到的新人那种不安惶恐的表现。或许有一些，不过男孩也将其沉进心底没表露出来。再加上熟悉的韩国礼节和交流无碍的韩语，基本条件已经优秀的有点过分了，但正是因为优秀的没有缺点才让李秀满琢磨不定。现在再回头看那双温润而且视线也落的很有技巧的眼睛，就感觉哪怕顺着光线的方向可以看进男孩眼底也看不清沉积在其深处的的感情、神情。

　　李秀满有点惊讶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完全看不透一个人的时候，尤其当对方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这不免让他又回想起那份特定渠道得来的调查报告。这种调查报告是对于未来“有可能”成为偶像明星的重点练习生进行形象管理前的必要准备。

　　偶像打造的就是要呈现在年轻消费者面前让他们甘愿付出感情金钱的“形象”，这是人气，口碑，国民度等其他一切指标的来源基础。那么成为练习生前的生活经历在饭和大众面前就很重要了，经济公司需要对偶像出道前过往的“黑历史”及时消掩处理。

　　但那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却显得太过“干净简单”，少年人总会有青春期迷失宣泄的时候，一些幼稚荒唐的事件总会或多或少的记录在成长过程中，比如未成年人喝酒、抽烟乃至于更甚于此的事件。但是关于李真的报告太过干净，除了那些广泛琐碎到让人看到就眼前一花的爱好——甚至很多可以归为“嗜好，怪癖”的范畴，以及因为这些爱好而扩展开的交际圈子，男孩很少有其他交际活动。

　　可是各种街头表演、比赛和社区服务又说明李真并不是个性格内向的宅男，那丰富的生活经历让李秀满都忍不住有些赞赏。此刻男人觉得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只拥有全部像素色彩的变色龙，那些随时变幻的颜色让他有点没法看清看透。李真感觉到盘亘在身上的锋锐目光消失了，然后抬头看过去后发现李秀满发起了呆，便也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静等待起来。

　　不过几十秒钟，李秀满想清楚了什么一样回过神，重新凝聚起锐利的视线投注在男孩身上，沉吟了下道“虽然公司已经对你的情况有一个初步的了解，但稍后还是要经过测评才能确定你的条件是不是符合公司练习生的标准。”男人注意李真在听到这句话时的平静表情后，略略加重了语气“在这里，我个人还有三个问题想问你，这决定了我是否认可你成为□□的练习生，所以请认真思考后回答。”

　　此刻这一幕太有即视感，以至于李真没有一点吃惊，只是莫名的在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电影中主角面对生死危机、生活岔路口时面临抉择时的画面。现在这情况不又是一出“die”的戏码吗？男孩舌根处泛起缕缕苦涩，脸上的神情却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李真xi，你为什么要来做练习生？”男孩的反应在李秀满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很快就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在李秀满看来，吸引年轻人来做练习生的原因很多，但最有诱惑力的也不过是那几条：在舞台上被饭追捧热议的兴奋感，成名后众多的广告商演和演唱会所带来的经济效益，从小自愿或不自愿发掘的天赋才能得到了可以施展并获得认同称赞的平台；而真正单纯只是为了兴趣爱好才登上舞台的人很少，甚至基本上就——

　　“因为喜欢唱歌，奥——还喜欢跟舞台表演有关的一切事物。”男孩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的回答把男人脑海中刚刚出现的“没有”两个字给硬生生擦除掉。

　　“我希望这是你真实的想法。”觉得李真的回答很是草率的李秀满，面上虽然没有显露出来，声音却变得低沉严肃了几分。

　　“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李真看到男人眼中理所当然的质疑和丝丝不豫之色，毫不犹豫的平静对视过去“我知道您的想法，将青春最宝贵的时间消耗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道的练习生生活中，如果没有强烈的目的做支撑，简直——无法想象，即便只是为了金钱名利而来也是人之常情。单纯只是为了喜好来做练习生的年轻人少之又少，更不用说只靠着喜欢就坚持下去的人了。”李秀满双手抱胸，一副——既然你已经想到这一层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说——的质问神态。

　　李真直了直腰背神色肃然“简短的几句话我知道不能让您信服。我只能说——如果您调查过我家庭背景的话——”说到这，男孩稍停下瞄了眼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的李秀满，就又抢先开口接着道“——您就知道我并不缺钱，假使我愿意的话——能找到一千种比偶像更轻松但更赚钱的工作或者方法。我之所以想做练习生，只是因为喜欢身处舞台上唱歌的感觉，喜欢很多人一起为了某个目标而去共同奋斗竞争的感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李真鞠躬致歉，垂下眼睑，不再去管李秀满会如何反应。

　　李秀满相信那份调查报告隐约提到的一些东西，应对着男孩说的最后那句话，轻轻舒了口气，刚刚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打开，双掌交叠放在面前的桌上，严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啊，他在李真的身上放佛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男人伸手向上扶了扶眼镜架，镜片后的小眼睛饶有兴味的打量了男孩一下后就又变得平静无波。

　　“我看过去年那场旧金山小型best海外选拔赛上你表演的视频，老实说很让我震撼，但正因为如此，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欧美流行音乐和k-pop之间的不同？或者换个说法你能接受k-pop歌曲节奏重复，旋律单一，更注重舞台表演表现的形式吗？，毕竟假如你将来成功出道后——主要的舞台还是在韩国的。”

　　听到李秀满第二个扔过来的是这个问题，男孩如释重负的呼出口气“我更多的是把音乐看成一种载体、渠道或者工具。通过对于从简单到复杂的声音或者声响进行组织化的编排分段叠放，再加上歌词，将制作人、歌手自己或者大众需要表露的心声意愿表达出来，引起共鸣，这就是我概念中音乐的存在形式和目的。”

　　李真暂停下话头瞄了眼李秀满，但他从男人古井无波的脸上还是看不到任何反应，便只能接着道“不论流行还是美声、摇滚或是乡村、R＆B、hiphop甚至饶舌，都脱离不了“表达情感”这个目的，只要不失去这个本意，那么不管什么形式的音乐总有它的可取之处。K-pop的歌曲我也听过很多，同样并不缺少精品和值得称道的地方。至于舞台表演形式——欧美更注重自由释放情绪引起的共鸣感，而韩国更注重华丽的外观带来的冲击感吧。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愚见，如有什么错漏之处，希望您能见谅。”男孩欠身表示为刚才的莽撞言论向李秀满致歉。

　　重新抬头面对男人后，李真略有点郁闷，本来他觉得自己对于k-pop和欧美流行音乐的区别很是有点独到看法的，所以结尾处只点了题就等待男人继续发问，结果从李秀满那里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也根本看不出来此刻那个男人内心是什么看法。

　　李秀满不是没有感想，而是被脑海中刹那涌出的纷乱想法给淹没了，他侧头看看桌子左上角的那个相框。照片可以记录那一刻的画面却再也留不住曾经的岁月和回忆，五个年轻人在咖啡厅的落地窗前带着或拘谨或开怀或无奈的笑容在底片上留下了属于青春的影子。如今，那个名叫“海明威”的咖啡厅已经不在，除了勇镇和自己，其他的人也都相继失去音讯。

　　曾经在isumangwa365Il乐队还在的时候，就有个家伙总是喋喋不休的诉说着自己那一套理念并且努力的实践下去。那谈起“音乐”时认真的眉眼和男孩的表情在某一刻重叠在一起，让李秀满有了种时光回溯的错觉。

　　先不论男孩关于音乐的看法是否成熟，但起码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观点，李秀满还是肯定了这一点。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定数，他也没有等太多时间直接问道“你的变声期过了吗？”

　　“呃？嗯，奥去医院看过医生了，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就彻底过了变声期。”似是觉得这个问题的内容跟前两个有点脱节，李真大睁着眼睛，满脸掩饰不住的疑惑之色“这——这是——您说的那第三个问题？”

　　“不是，起码不是我原本准备要问的问题。”李秀满看着男孩呆住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在脸上露出了笑容。而男孩反应过来后无奈又无语的样子让他很是难得的笑着解释“我一向觉得做什么要先明确目标，接下来就是达成这个目标途中遇到困难的点能否承受继而去扭转它。这就是我要问你问题的目的，我要知道你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更要知道你对于途中可能会遇到的困难障碍会用什么态度去面对。”

　　李秀满垂下眼帘，十指交握，语气若有深意“不过——前两个问题已经把我对你的疑问消除了。你——通过了，李真xi。”

　　“内，，康擦哈密大，受教了。”男孩站起身，很是认真的向李秀满行了一礼。尽管这一关是通过了，不过，他总感觉李秀满对自己的态度很微妙，重视和提防这两种很矛盾的心情微弱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点弄不清这男人对于自己的看法。还有从机场接自己来公司的崔敏哲，他——又代表着谁的立场呢？

　　李秀满也站起身和男孩握了握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下去准备等会的综合测评了。三层的五号练习室，稍等我找人带你过去。”说罢就要拨打电话呼叫前台。

　　“，不用麻烦了，我可以找到路。”想到刚刚进门前前台小姐的好心提醒，李真不是很想再去麻烦别人。

　　“那也好，等会我们练习室见。”李秀满没有询问男孩拒绝的原因，笑了笑也不再勉强，在李真对着他再次恭敬行礼后，目送着他走到了门口。

　　走到门边，李真握住门把手后又松开，转过身面对男人，一脸的好奇“我——很想知道您原本准备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结果不是也出来了嘛。”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啊——李秀满不置可否的回给了男孩一个意有所指的答案。李真也没在意，耸耸肩一脸平静的回身，重新握住门把手拧开门。然后他在身后男人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走出了房间。

　　听到关门声响过，李秀满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看着逐渐变淡的乌云，目中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不管这天再怎么变，终归——也还是要让它放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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