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相依
夜已深,这晚出奇的静,大抵是都忙着赶路累了些。靖珲怀里抱着卫绾,她这会子身上僵硬,从内到外的发热。将她安顿在马车里后,靖珲便赶忙的去找容欢,可马车实在是太多,真的寻不到。
索性他回到了马车,拿出车上备的火盆棉被等就开始忙活。先是拆了发髻,将卫绾的头发擦拭干净,后拿干净的纱布裹上了手臂的伤口,又架起了火盆,烧上红萝炭,烧的马车逐渐热和起来。
半晌,卫绾缓缓睁开眼,呢喃道:“阿靖...”
靖珲抬眼,连忙坐到她身边,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此刻卫绾仍迷迷糊糊的,是梦是实还分不清,强打起来精神却是徒劳,过不多大会,又蜷缩在一起躲在被子里。
靖珲被这一系列行为弄的古怪,他扒拉开被子恍然大悟,湿衣服还黏在身上,怕是冷了。犹豫了一阵子,他心里想若有什么不是我便娶了她,可转念一想到那神似先皇后的碧色身影,心中怅然若失。
他还是把卫绾抱在怀里,令她的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剥开了浸湿的外衣与中衣,然后继续用厚厚的棉被裹着她。望着她苍白无血色的面孔,靖珲心生许多愧疚之意,低沉道一句:“对不起。”
这大半天自己身上倒是干了,靖珲摸了摸卫绾的额头,幸好高热没发起来。她三千青丝落在地上,如玉面桃花唇,可眉目生的一贯清冷。不平常的心思起来了,可炉火摇摇映映着,眼皮重得很,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过久,靖珲被冻醒了,原来是这火盆熄了火。自己身上的衣服干了大半,可头却有些晕晕的。低头一看,却看见卫绾睁着眼睛,秋水明眸里蒙了一层雾气,二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卫绾带着哭腔,道:“要不是你为我绾了发,我恐怕要被水草鬼勾了去了。”
靖珲无奈一笑,道:“你可算是醒了,有没有好些?”
卫绾轻轻点了点头,磨蹭着他的臂弯,“好些了,只是伤口还在疼。”
靖珲面带郁色,道:“这伤口我检查过了,那暗器没有毒,只是蹭破了皮。”
卫绾精神虽转好了,可身上没大有力气,道:“那暗器似乎像是齿轮一样的东西,轻薄锋利,我曾在家中藏书见过,名字叫什么瞬飞镖,这次的人是什么来头,我看那群人的目标全在于你。”
靖珲闭目养神,头痛得很,“我也不是很清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件事不可张扬,等天亮了我会向大哥禀告。”
卫绾察觉了靖珲的精神停滞,伸手想抚平他的额头,可手还未抬起来,被子便从臂膀上滑了下去,露出了不着寸缕缠着纱布的手臂。她面上一红,很是窘迫的垂下了头,青丝正好遮了住,这么窝着他身上可不太好,于是裹着被子爬了起来。
靖珲忽然笑了,戏谑一番,“你放心,现在我精神差得很,做不了什么的。”
卫绾不自然的飘忽了眼神,“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可倒好,自己频临死亡了这会没啥事,反倒是靖珲发起了高热。她心中一急,将被子披在他身上,随手扯过一件外衣穿在自己身上。
火炉里没了红萝炭,卫绾见外面天差不多亮了,想去找随行的太医。
靖珲见她要出去,忙一把拉住,道“你这个样子如何出得去,虽说没有什么事,可大病初愈就乱跑么。”
卫绾一向慢的很,这会子很急躁了“你放心,我去找容欢,很快就回来。”
容欢是卫绾的心腹,靖珲隐约知道她是个靠得住的丫头,可嘴里依旧坚持着不让她去。
“你陪我说说话就好,我这突发高热退的也快,想来是被你刚才吓得,解铃还需系铃人。”
卫绾拗不过他,便坐在了他对面,定定地望着他,这人真不叫人省心。世人皆道四殿下沉迷风花雪月愁情,可还有这么一面执拗脾气。缠在手臂上的纱布发红,是血又溢出来了,卫绾轻轻皱眉,刚才怎的未发现。
靖珲注意到了她皱着的眉头,看来是伤口又疼了,拉过她手臂一看,道:“一定很疼,你把手伸过来,我来给你换。”
备好要换的纱布后,再一会,他又问卫绾:“疼吗?等到了城里,一定要找个大夫,不然留下了疤就不好了。”
卫绾眉头紧紧皱着,却道“不疼。”
靖珲以为世家出来的小姐都娇生惯养着,再不就是端庄大方,可卫绾这样的性子他捉摸不清。未落水前还撒娇撒痴旁侧敲击的让他为她绾发,落水后又这么坚强了。
“你只管缠就是了,我一点也不疼。”
“眉头皱的这么紧,还不痛。”
“因为等你缠好了,我就要做解铃人照顾你,报答你救我。”
“你是不是被水泡傻了,起因都是我,若不救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一码归一码,你为我绾发疗伤生火,做的多了去了。”
无论说什么,她总是有理由去驳他。靖珲要被气笑了,手里系了系新纱布,道,那好,你来照顾我。
卫绾想着靖珲现在发起高热,头肯定痛的不得了,于是解下来随身佩着的香囊,抓起里面一把香粉往马车窗上的香炉里放去。香炉幽幽的升起青烟,是烟霞湖的一抹清新,是酒坊里店家女儿盛的花酒,是司成馆浓墨书卷气,更是佳人拂袖百花香。
靖珲深吸了一口气,道:“真是好闻,倒叫我想起初春和记酒坊的梨花醉了。”
“这是姐姐教我配的,具安息调和的功效。”卫绾拿细丝竹棍绞开香炉的烟,对他道。
“你姐姐马上要成为我的皇嫂了。”靖珲揉着头上的穴位,这香气让他的精神好了很多。
“姐姐身上是带着一股傲气劲的,她虽嫁给大殿下,可王府里面临的还有钩月公主。”卫绾如是道。
“我看大哥是真心倾慕你姐姐,那日晏家的二小姐你也见到了,姿色不俗,可我大哥还是选择了你姐姐。”靖珲宽心道。
“但愿吧。”卫绾放下竹丝棍,话锋一转,“我看陆家的大小姐也很不错,你们这些皇子贵胄娶妻当娶陆小姐。”
靖珲有刹那间的失神,对于陆清眠的情意,源于五年前的上林苑之遇。那日是父皇寿宴,世家皆受邀约进宫朝拜。午宴过后,明华夫人留下各家夫人小姐去上林苑的珍兽园子赏珍禽猛裔。朝煜与寻琛比靖珲年长,又通事故,留在了前殿谢礼,靖珲则陪在明华夫人身边。
女人间的客套最叫人厌倦,靖珲偷偷溜了出去去看珍兽园里今年初西域进贡的黑熊。却不知怎的在珍兽园里迷了路,绕来绕去却听见一声凄厉的惊叫。靖珲心里一惊,怕是有人同他一样在这园子里迷住了,最可怕的是似乎遇上了什么可怕的猛兽。
循着声音找到了源头,竟是园子里的赤眼虎发了狂,可巧不巧的是一身量瘦弱的小姑娘被灌木绊住倒在了地上动不了。情势危急,今日出席寿宴不得身佩长剑,靖珲只得折断一旁树枝朝那猛虎掷去。猛虎被击中后,转而攻击了靖珲,靖珲心里矛盾的很,可人命关天,只得步步为营。
那猛虎到底是无脑,扑了几个空后靖珲找到了应急方法,便是它的眼睛。树枝锋利细长,靖珲御足了气劲,就朝着眼睛的位置刺去,那猛虎吃痛,怒吼之余亦引来了宫内护卫,与靖珲合力拿下了它。
这一灾过后,靖珲去查看那小姑娘的伤势,他慢慢蹲在他面前,对她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了。”
那女子抬起了头,秀气的面容上泪痕四纵,靖珲那一刻有点恍惚,她的柔弱非常叫人心疼,于是他极力的安抚她。再那之后,他从未见过她,直到司成馆之遇,他还有机会去疼惜她,爱护她,尊重她。可陆清眠的目光一直不在他的身上,只有报答当日救命之恩的感激。
记忆拉回杳然二十五年,靖珲望着眼前倔强的卫绾,心底空空的。
靖珲笑道:“我原以为我三哥心属于你,后来发现竟然不是。”
卫绾也曾被靖珲初来司成馆那日寻琛的举动吓到,也是后来才察觉寻琛曾说过他羡慕靖珲与朝煜,一个得父皇重视,一个得母妃关照,唯独对寻琛是淡淡的,帝王家的凤子龙孙也好不做。
“我与寻琛只是普通好友,并非其他关系。”卫绾淡淡的说道,有些幽怨的看着他。
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卫绾见天蒙蒙亮了,收拾了一下凌乱的马车,道:“我现在去找随行的大夫,你大哥应该一会会过来,我去容欢那待着。”
靖珲点头,道:“注意安全,换身干净衣服,手臂的伤记得换药。”
卫绾本欲打开车门,听到这句话时,娇俏的一回头,三分明艳七分清丽尽收靖珲眼底,她的声音宛若五月初雨,清凉凉的,“我不依,只有你换药才不疼,我要来找你。”
靖珲心底突然一暖,温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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