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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6章 枣红马


叶雨泽靠在马圈的木栅栏上,看着杨革勇拿着那把刷子一遍一遍地刷。
枣红马眯着眼睛,尾巴甩来甩去,一副被伺候得舒坦极了的样子。
刷完一遍,杨革勇又刷了一遍,从脖子刷到肚子,从肚子刷到腿,连蹄子上面那圈毛都捋顺了。
叶雨泽在旁边看了半天:“你这刷法,我寻思你是要给这马剥皮还是咋的。”
杨革勇头也没抬:“你懂个屁。马的毛不顺,风沙容易钻进去。钻进去就痒。痒了就蹭。蹭了就把毛蹭掉。掉了就不好看了。”
叶雨泽说:“那你以前给你儿子洗过澡吗?”
杨革勇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杨威小时候都是他娘洗。我洗过两回。一回把他脖子上的皮搓红了,一回把他耳朵里灌了水。从此以后就不让我洗了。”
叶雨泽笑了:“那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杨革勇继续刷马:“马比人好伺候。马不挑水凉不凉,不嫌你手重。你刷它,它就站着。你刷完了,它打个响鼻就走了。不记仇。”
他把刷子放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马动了动耳朵,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眯着眼。
杨革勇看着它,伸手在它脑门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又轻又慢,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叶雨泽注意到他拍完之后,手在马头上多停留了两秒才收回去:“你还想着那匹老马?”
杨革勇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涮了涮:“不想了。想也没用。它走了,就是走了。剩下这匹,是它儿子。”
叶雨泽说:“那你对它这么小心,是因为它妈?”
杨革勇直起腰,把刷子搭在桶沿上晾着:
“它妈跟了我十几年,从壮年一直跟到老。走的时候我就站在它旁边,看着它闭眼。那马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它让我别亏待它儿子。”
叶雨泽没有接话,看了看那匹小枣红马。马的毛色跟它妈一模一样,深枣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它站在原地,耳朵微微转动,呼吸平稳。叶雨泽看了一会儿:“那你亏待了吗?”
杨革勇说:“没有。但我不敢骑它。”
叶雨泽说:“为什么?”
杨革勇看着那匹马:“怕骑坏了。它还小,耐力不够。我要是骑上去,它硬撑着跑,跑伤了,以后就废了。我不急。等它能撑住的时候再说。”
叶雨泽靠着栅栏:“你这辈子急过吗?”
杨革勇想了想:“急过。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急,修路急,打井急,赚钱急。后来你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急的人走不远。从那以后就不怎么急了。”
叶雨泽说:“那你还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杨革勇说:“记得。你那句话比我吃过的饭都记得住。”
叶雨泽手机响了一下,打开是叶归根发来的一段视频请求。叶雨泽接通。
手机里里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汽车,是推土机,正从不远处的工地方向往马场这边开过来。
杨成龙坐在驾驶室里,远远地朝这边挥了一下手,然后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
“爷爷!叶爷爷!我来试一下这台新到的推土机!”
叶雨泽说:“你孙子现在开推土机的姿势比你当年开拖拉机还顺。”
杨革勇说:“那是我教的。”
叶雨泽说:“你教过?”
杨革勇说:“没教过。但基因里带着。他爷爷当年是开过推土机的。”
叶雨泽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你遗传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杨成龙把推土机停在空地上,看着两个老人,又看了一眼枣红马,惊讶道:“长大了?”
杨革勇说:“长了。但还不能骑。”
杨成龙抬头:“为什么?”
杨革勇说:“因为它还没准备好。就像你当年学骑马一样,你也是在马上摔了好几次才能骑稳的。这匹马还没摔过,不知道疼,就不会躲。不知道疼的,上不了路。”
杨成龙站起来:“那我什么时候能骑它?”
杨革勇说:“等它自己想让你骑的时候。”
杨成龙看了一眼那匹马:“它什么时候会想让我骑?”
杨革勇说:“等它觉得你稳了的时候。”
杨成龙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跑回推土机那边,发动机又响起来,推土机缓缓驶向马场边缘那片需要平整的空地。
叶雨泽看着推土机开始作业:“你孙子现在比你能干。”
杨革勇说:“那当然。他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叶雨泽说:“你刚才不是说你没教过他吗?”
杨革勇说:“没教过,不代表他没学着。”
叶雨泽没有反驳,站直了腰,转身走了。杨革勇一个人站在马圈旁边,枣红马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湿热的气息喷在他掌心里,像一枚刚刚落地的印章。
他低头看着它,说:“你也会像你妈一样,跑得很远。”
马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草,尾巴甩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杨威的城市改造已经进入第三年。老城区的管网换完了,路面铺平了,外墙保温层装好了。
路灯换成了智能灯杆,楼顶铺了太阳能板,垃圾站升级成四分类回收点。口袋公园已经建了十几个,不大,但够用。
新华街那面被静静第一锤砸开的墙,如今已经被新的暖黄色外墙包裹,墙根下种了一排月季花,开得正盛。
杨威站在新华街的路口,看着街边新装的路灯和脚下平整的透水砖路面,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杨成龙:
“军垦城变样了。”
杨成龙在太平洋岛国那边收到消息,回了一句:“下次回来我也要看看。”
杨威没有回,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路边一个口袋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没有马上抽,夹在指间看了一会儿才凑近火苗。
坐在他旁边的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杨家的那个?”
杨威说:“是。”
老人说:“你修的这路,比以前好走。”
杨威把烟掐灭:“那您以后多走走。”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不齐的牙:“走不动了。但坐着看,也高兴。”
大飞机的量产也进入了正轨。军垦二号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三年以后,商飞的产能正在爬坡,每个月能交付一架。
第六台原型机的数据稳定,叶海在研发所车间里站了很久,看着装配线上的工人把一台新发动机的零件逐一组装到位。
海莲娜站在他旁边,膝盖比之前好了一些,走路没那么瘸了,但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杨革勇托人从马场那边带过来的胡杨木做的,轻便耐用:
“第五台到第六台,间隔缩短了。”
叶海说:“流程顺了。”
海莲娜说:“那第七台呢?”
叶海说:“图纸已经改了第三稿了。”
海莲娜点了点头。她看了几眼装配线的进度,然后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叶海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叶雨泽是在马场边的长椅上跟杨革勇聊起叶归根的港口的。
那天下午没什么风,杨革勇刚给枣红马刷完毛,坐下来歇口气。
叶雨泽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里的茶:“你孙子现在跑得比你还远。”
杨革勇说:“他有腿。想跑多远跑多远。”
叶雨泽喝了一口茶:“你知道他跑那么远,是为了什么吗?”
杨革勇看了他一眼:“不是为了挣钱?”
叶雨泽把保温杯盖拧紧:“挣钱是顺带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帮华夏的船铺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正在吃草的马,“现在全世界的航路,七成被人卡着。马六甲、苏伊士、巴拿马,哪里都要排队,都要看人脸色。他们做的,就是在那些被人卡住的位置旁边,自己建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杨革勇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膝盖上的灰:“两个孩子,能买多少?”
叶雨泽说:“不在多,在于位置。只要航线上的关键点有他的港口,船就能绕开那些被人控制的地方。不能堵死,但能绕开。能绕开,就不用跪。”
杨革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他们行吗?”
叶雨泽看着远处那匹小枣红马在低头吃草:“现在已经拿下不少了。从非洲到中美洲,再到太平洋岛国,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杨革勇没有说话。他摘下一片草叶,捏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开了:
“那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别光顾着跑,也得偶尔歇歇。”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枣红马的影子被拉长了,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轮廓,慢慢移向围栏边缘。
杨成龙是在一个傍晚回到军垦城的。他下了飞机,坐上杨威来接他的车,一路穿过新城区的环形路,看到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路面,透水砖被雨水洗过,泛着干净的光。
杨威开得不快,偶尔指着窗外:“那边是新修的公园,那边是新建的学校,那边是智慧城市控制中心。
你走的时候还没动工,现在都盖完了。”杨成龙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灯光的建筑,没有接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杨威问了一句:“你在外面跑了这么久,觉得军垦城现在怎么样?”
杨成龙想了想:“比我想象的好。”
杨威说:“那就好。”
他没有继续问港口的细节,也没有问叶归根的计划。父子两个人在车里的沉默并不尴尬,像两棵种在同一片土里的树,根系各自延伸,地面上的部分互不遮挡,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根系是缠在一起的。
杨成龙回军垦城的第一个去处,是马场。不是因为他想骑马,是因为他知道杨革勇一定在那里。
枣红马正在围栏边吃草,杨革勇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
杨成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爷爷。”
杨革勇看了他一眼:“瘦了。”
杨成龙说:“没瘦,结实了。”
杨革勇说:“结实了是好事,但脸还是黑的。”杨成龙接过奶茶碗喝了一口:“那边太阳大。”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看着枣红马在围栏边甩尾巴。杨成龙突然说:“爷爷,我们买的那些港口,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杨革勇说:“知道。你叶爷爷跟我说了。”
杨成龙转过头:“那你觉得怎么样?”
杨革勇端着碗:“我觉得行跟着叶归根没错!”
他低头喝了一口,“你叶爷爷一辈子没看错过人。他说行,那就是行。”
他顿了顿,“你们跑的那些地方,虽然远,但每一步都有用处。军垦城变好了,飞机造出来了,船能靠岸了,你的路就不会白跑。”
杨成龙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我下次走的时候,你保重。”
杨革勇说:“我不用你操心。你走你的。”
杨成龙走的那天早上,杨革勇破例没有去马场,站在家门口目送他的车离开。
等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弯处,他转身回到马场,站在那匹小枣红马面前,拍了拍它的脖子:“他走了。”
马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杨革勇站在那里,没有帮它梳理鬃毛,也没有牵它走动,只是站在围栏边,让晨光在肩头停了一会儿,等风把视线里最后一道车辙吹淡了,才转身往屋里走。
杨成龙回到中美洲的时候,港口又变了一个样。新货柜区的地面已经硬化完了,白线画得整整齐齐。
叶归根站在新货柜区边缘,正跟一个穿反光背心的施工队长比划着什么地方放货柜,什么地方留通道。
杨成龙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你这进度比我走的时候快了不少。”
叶归根转过头:“你走了之后,铁锤介绍了一支施工队,效率挺高。”
他指了指新货柜区一侧正在搭钢架的地方:“那边是仓库,月底能封顶。”
杨成龙顺着方向看了一眼:“那你下一站定好了吗?”
叶归根说:“定了。跟太平洋岛国那边的联络人谈好了,下周可以进场。”
杨成龙说:“那我下周过去开挖掘机。”
叶归根说:“不用你开挖掘机。那边需要会谈的人。”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你是让我去谈?”
叶归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段手写的话:
“这是那边的联络人写的。他说,他们不信任大公司,也不信任中介。他只跟能拍板的人谈。你过去,就是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谈。”
杨成龙看着那张纸,上面确实写了一句话,笔迹潦草,但意思清晰:
“能拍板的人来,其他人我不见。”
他把纸折好还给叶归根:“那我以什么身份去?”
叶归根说:“港口建设方代表。反正你也确实干过。”
杨成龙把纸放进口袋,弯腰重新拎起背包:“那我得先洗个澡换件衣服,不能一身灰去见人。”
叶归根说:“衣服给你放招待所了。让洛拉帮忙挑的。”
杨成龙脚步顿了一下:“她挑的?”
叶归根没有抬头:“不然呢?”
杨成龙回到招待所,打开房间门,床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深蓝色衬衫,旁边放着一条深灰色长裤。
没有标签,没有留言,叠得整整齐齐。他换好衣服站在镜子面前,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穿深蓝色确实比穿工装顺眼一些。
他下楼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洛拉,她正端着一杯茶靠在窗边。看到他的衣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挺合身。”
杨成龙拉了拉领口:“尺码刚好。”
洛拉说:“我量的。”
杨成龙把手放下来:“你什么时候量的?”
洛拉说:“你睡觉的时候。”
然后端着茶转身走了,把尾音留在走廊转角。
叶归根在港口入口处等着杨成龙,递给他一份文件夹:
“里面是那边的港口概况、当地势力分布,以及联络人的背景资料。你路上看。”
杨成龙接过来翻了一下:“那我走了。”
叶归根说:“到了发消息。搞定之后,我去接你。”
杨成龙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边已经停了一艘小型快艇。杨成龙跳上船,发动机启动,快艇调头驶出泊位。
叶归根站在码头上,看着快艇在海面上逐渐缩小,变成远处一个移动的灰色轮廓,然后掏出手机,给洛琳发了一条消息:
“杨成龙出发去谈判了。”
洛琳回了一句:“他行吗?”
叶归根回:“比他以前强。”
洛琳回:“那等他回来再说。”
叶归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货柜区方向走去。新货柜区的地面已经被海风吹干,白线在傍晚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
他用脚跟碾了一下白线的边缘,确认漆还没有完全干透,然后继续沿着货柜区的边缘走完了一圈,把露出边的土块踢回原位,才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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