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谈心（二）
郑佳徽的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轻，却荡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坚定，而富有力量。
慕雨墨抱着酒壶的指节微微泛白，清丽的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迷茫。
为自己……留一个位置？
那是什么意思？爱一个人，难道不该是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吗？
她不懂。
暗河的教育里，只有任务，忠诚，与掠夺。
白鹤淮却像是被点醒了，她歪着头，细细思量了片刻，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
“是这个道理！我们首先是我们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谁谁谁！”
小神医一向活得通透，瞬间便领悟了其中的精髓。
屋顶上是女孩子家的私房话，屋顶下，一众男人却也听得真切。
苏昌河给自己又斟满了一杯酒，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晃动，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郑佳徽的？
说不清了。
或许是初见时，她那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又清明锐利的眼睛。
或许是相处中，她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的缜密心思。
又或许……是她在荒漠之上，以一己之力，睥睨天下，连百里东君那样的天之骄子都黯然失色的那个瞬间。
潇洒，自在，强大得令人心折。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郑佳徽对自己的喜爱，远没有自己对她的那般深厚。
她心里，那条线划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杀手。
是在无尽黑暗中行走的人，一旦遇见一束光，便会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纠缠，将其彻底占有，永不放开。
所以，苏暮雨是这样。
慕雨墨也是这样。
他们的骨子里，都流淌着掠夺和霸占的血液。
喆叔（苏喆）没有贸然反对白鹤淮和苏暮雨的感情，也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可……
毫无目的，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支持着自己，信任着自己，甚至愿意将整个未来都押在自己身上的人……
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
郑佳徽。
这让他，怎么能不心动。
苏昌河的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身旁的苏暮雨瞥了他一眼，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而另一边，南宫春水自顾自地喝着酒，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眼中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忽然，有点想秋水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唉，小年轻啊……”
***
宴席终有散时。
郑佳徽回到房中，先去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念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在烛光下像个瓷娃娃。
念儿生来就好带，如今大了些，晚上基本能一觉睡到天亮，郑佳徽便自己搂着睡。
她躺在床上，刚要闭眼，脑海里就响起了锦程的声音。
【佳佳！你之前在商城定制的那批货，已经到啦！咱们什么时候发出去？】
郑佳徽一个激灵，又坐了起来。
“这么快？拿出来我看看。”
话音刚落，房间的空地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八个奇特的“圆盘”。
圆盘通体银白，泛着金属的光泽，大小和寻常的洗脸盆差不多，造型酷似她前世电影里的飞碟。
“这玩意儿怎么用？”郑佳徽好奇地蹲下身，戳了戳其中一个。
【这个东西有两种状态，】锦程立刻开始解说，【一种是飞行状态，一种是陆地行走状态。我怕这个世界没网，所以特意让厂家改成了实体按钮和触屏操作。只要在屏幕上设定好来回路线和工作模式，它就能自动去清理辐射啦！】
郑佳徽依言开机，一块光屏亮起，果然是触屏版的。
她不由得感叹。
“星际世界是真的强啊……”
这种全自动智能清洁机器人，在自己原来的世界，估计还在实验室里搞概念，人家星际世界的民间修理工，随手就能搓一个出来。
可以想象，那个世界的科技树得点得多歪，多发达。
【嘿嘿，没事儿！科技再发达，也得在星网上买东西不是？系统商城，致力于为您收购宇宙间的一切好物！】锦程得意地挺起胸膛。
郑佳徽笑了笑，本想明天再把这些东西放出去。
毕竟，顶着自己这个“天地晋升者”的名头，一般人不敢乱抢。
可转念一想，那些不听劝阻，已经进入辐射区的江湖莽夫，哪管你是什么玩意儿，看见了稀奇东西，先砸了再说。
“这东西，有没有防护装置？或者武装攻击装置？”她问。
【因为价格比较便宜，所以只有基础防护装置。】锦程回答，【放心，如果它们受到攻击，会自动升空，飞到人类够不着的高空继续吸收辐射。】
“人类够不着？”
郑佳徽挑了挑眉。
“锦程，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个高武世界。”
“别说用轻功飞檐走壁了，逍遥天境的高手，一蹦几百米高。还有那些扔石子跟扔炮弹一样的暗器手法，或者干脆御剑飞行的……”
【……】
锦程沉默了。
【也对哦！我把这茬给忘了！】
【这么着吧！咱们再加一个设定，旁边那个隐藏按钮里有高级选项！】
郑佳徽跟着锦程的步骤，一番操作，总算设定好了安全距离和紧急规避模式。
她又改变主意了。
“不等明天了，就现在！”
“我本来还担心被人发现，把机器弄坏了，让辐射一直留在那。现在既然解决了安全问题，趁着夜色正好，悄悄放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说干就干。
郑佳徽推开窗，将八个“飞碟”依次放出。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般，悄无声息地升空，化作八个小小的银点，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她满意地关上窗，刚一扭头，心跳都漏了半拍。
窗外不远处的廊柱边，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倚靠着。
苏昌河。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今夜月色极明，清冷的辉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本就白皙的皮肤映衬得近乎透明，带着一丝病态的阴柔。
这气息，中和了他近日作为暗河大家长刻意维持的威严，让他整个人显得既生动，又危险。
【我艹！他什么时候来的！跟鬼一样！】锦程在脑海里炸了毛。
它飞速自检了一下，瞬间蔫了。
【佳佳，真抱歉……是我不小心把实时地图给关了，所以才没有提醒你他的到来。】
它气鼓鼓地说。
郑佳徽在心里安抚它：“没事。”
苏昌河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便那么双手环胸，姿势不变地站直了身体，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么晚，怎么还没睡。”郑佳徽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夜里喝多了，睡不着。”苏昌河走到窗边，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你呢，怎么也没睡。”
“外面的辐射，我放心不下。”郑佳徽说，“早解决，早安全。”
“就是你刚刚放飞的那些玩意儿？”苏昌河的目光投向夜空，“那是什么东西。”
“能吸收辐射的机器。”郑佳徽言简意赅地解释，“没什么攻击力，我怕那些不听劝的江湖人，把它当成什么宝贝给拆了，那就不好办了。”
苏昌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走到了窗下，身子一斜，就那么靠在了窗框上，侧头看着屋内的郑佳徽。
皎洁的月华在地面铺开一层清辉，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他从阴影中走来，立于光暗交界之处。
他本就身量极高，这个窗户的高度，正巧让他能将上半身探入。
屋内烛火明亮，屋外夜色昏沉。
他就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精怪，俊美，优雅，却又透着致命的危险，专门在夜里出来勾人魂魄。
郑佳徽眨了眨眼。
怎么……
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啧！】锦程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他想勾引你！绝对是这样！宿主，拿出你的定力来！】
郑佳徽：“……你能不能别想得那么黄那么暴力！”
【不可能！绝对的！你看他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你在想什么。”
男人低沉的嗓音冷不丁地响起，吓了郑佳徽一跳。
“啊！？”
苏昌河看着她那愣神模样，歪着头，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与月色的交织下，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意味。
“跟我聊天，还这么不专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宠溺与抱怨。
下一秒，他长臂一伸，撑住另一边的窗框，整个人就这么探了进来。
屋内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暧昧。
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冷香，不由分说地将她笼罩。
“你……”
郑佳徽刚想后退，他却更快一步，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她的后颈。
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的脸在烛光下被放大了，长而卷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屋顶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你说，我们之间，没有过程。”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微惊的脸，也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你说，没有甜蜜。”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后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郑佳徽的心跳，乱了。
“所以……”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喑哑得不像话。
“现在，我们来补上，好不好？”
话音未落，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起初是试探性的轻啄，而后，便如燎原的星火，瞬间燃起了狂野而霸道的烈焰。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屋内的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噗”地一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随即，归于寂灭。
满室黑暗，只余月光，和交织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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