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空中楼阁
目送着南宫春水与李寒衣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郑佳徽收回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笑意未减，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湖。
“上心……”
她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对那位九五之尊，她当然是“上心”的。
只不过，此“上心”，非彼“上心”。
一根看不见的线，早已从这西北边陲的九霄城，悄然牵向了万里之外的天启城中枢。
就看那位明德帝，何时才会发觉，自己脖子上，不知不觉已经多了一道名为“阳谋”的缰绳。
***
天启城，大皇子府。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将萧永的侧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他端坐于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沉闷。
阶下，一名身形笼罩在黑袍中的女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
“殿下。”
此人正是夜鸦。
“线人密报，那位新晋的神游玄境，郑宗主，她的学校……即将建成。”
萧永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漠道：“她办个蒙学，也值得你如此上心？”
“殿下有所不知！”
夜鸦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要教授的，并非寻常的琴棋书画，而是……女子生育时，剖腹取子之术！”
“砰！”
萧永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直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夜鸦的头埋得更低，“此术，与属下苦心钻研的药人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属下恳请殿下恩准，让属下前往九霄城，一探究竟！”
萧永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她会教你？”
夜鸦抬起头，兜帽下的双眼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殿下，对于我等医者而言，对未知领域的探求，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属下有八成把握，能让她收我为徒。”
“届时，只要将她拉拢过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萧永心中最深的欲望。
萧永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拉拢一位神游玄境……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皇的另眼相看！
意味着东宫之位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意味着……这北离的万里江山！
“好！”
萧永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夜鸦。
“你即刻启程！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位郑宗主，拉到本王的阵营里来！”
九霄城外，那片曾被核弹洗礼烧成焦土的荒漠。
【佳佳，搞定啦！这片区域的异常能量辐射已经全部回收完毕，比扫地机器人还干净！】
脑海里，锦程欢快地邀功。
郑佳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命人将一则消息传遍了整个九霄城，乃至周边的江湖地界。
“城外决战之地，余毒已清，诸位江湖同道，可随意通行观瞻。”
此言一出，整个江湖都沸腾了。
无数武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他们想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神游玄境的惊天一击，究竟留下了何等恐怖的痕迹！
当第一批人赶到现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失魂落魄，呆立当场。
没有焦土，没有废墟。
只有……
一个坑。
一个巨大到，让人怀疑人生的深坑。
“李……李兄……”
一个手持长剑的汉子，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你告诉我，这玩意儿……是人能搞出来的？”
他身边，那位被称为“李兄”的蓝衣剑客，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如同天神之怒留下的疤痕，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在他们面前，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巨坑，横亘在大地之上。
深，目测至少七尺。
宽，一眼望去，怕是有二里之遥！
坑的边缘，泥土和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状，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高温瞬间熔化过。
焦黑的土地，一直向外延伸出数里之遥，寸草不生。
整个天地，都仿佛被这一个坑，给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而以巨坑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地面凹陷，且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昭示着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是何等的毁天灭地。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小有名头的好手，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
但此刻，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第一次走出村子的乡巴佬，世界观正在被无情地碾碎、重塑。
“咕咚。”
不知是谁，又咽了一口口水。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像……好像还有毒……”
李兄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啊？！”
他旁边那汉子吓得一蹦三尺高，差点把剑都扔了。
“你中毒了？！郑宗主不是说，已经解了此地的毒吗？”
周围的人也瞬间紧张起来，纷纷后退，运起内力检查自身，生怕沾染上那传说中的剧毒。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李兄见状，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想啊！郑宗主她老人家，不但能一招轰出这么大一个坑，这招式里……它还他娘的带毒啊！”
“这……这天底下，谁能接得住？谁敢去接啊！”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只是，不少人看向李兄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你小子会不会说话”的鄙夷。
要是在往常，脾气爆的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但在这里，在这巨坑之前，没人敢动手。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压制了所有人的脾气。
他们不敢。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胆小。
神游玄境的破坏力，已经活生生地摆在了眼前。
那伴随而来的剧毒，想必也非同凡响。
他们都想好好活着。
更何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此地的毒真的没有解干净，那位郑宗主，是绝不可能放出消息让他们来送死的。
那位，可是连天地都能令其晋升的存在啊！
“乖乖……这就是神游玄境的实力吗？我以前以为，逍遥天境高手一剑断江，就已经是武学的极致了。”
一个老者抚着自己的山羊胡，不住地摇头感叹。
“跟眼前这个比起来，一剑断江？那算个屁！顶多算是在小水沟里划了道口子！”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壮汉瓮声瓮气地接口。
“俺就想问问，这真是神游玄境的威力？还是说，只有郑宗主的威力，才这么离谱？”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像是百晓生之类的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一脸“你们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高声说道：
“那还用问！当然是郑宗主天下第一！”
他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加得意了。
“你们可别忘了，郑宗主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凭一己之力，让这方天地都为之晋升的盖世人物！”
“这等功绩，古往今来，谁人能及？”
“这的确……”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没错……”
人群中，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可我听说，这天下，并非只有郑宗主一位神游玄境啊。”
“不是还有所谓的‘守四境’吗？镇守东西南北四境的那几位，想必实力也弱不到哪儿去吧？”
此话一出，众人又陷入了新的讨论。
“对啊！我听闻东境蓬莱仙岛的莫衣前辈，早已是此境高人！”
“南境吕家的吕玄水……哦，这个不算了，已经被郑宗主给扬了……”
“北境那位……那位昆仑的李长生前辈！当年不是说他已经仙逝了吗？没想到居然还活着！前些日子还来过九霄城呢！”
“乖乖，这么一说，神游玄境的高手，好像也不少啊！”
有人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叫道：
“你们说，是不是到了神游玄境，就能增长寿命，甚至返老还童？”
“你看那李长生前辈，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极有可能！”
“嘶——武道之巅，竟有如此玄妙！”
话题不知不觉间，又被带歪了。
“诶，我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一个新来的年轻人，满脸好奇地问。
“咱们为什么都叫她‘郑宗主’啊？我记得没错的话，郑神医以前就是开了个医馆，也没建立什么宗门啊！”
“嗨！你小子，这就不懂了吧！”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刀客，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来给你小子上一课”的模样。
“你有所不知。这‘宗主’二字，并非指宗门之主，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尊称！”
“在古时，武道有‘宗师’的说法，指的是开创一派，将武学推演至极致的巅峰人物。”
“而郑神医，你看她。”
老江湖伸出手指，比划着。
“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师，一路突破，直至神游玄境！”
“更是以一己之力，炸平了一座山头，正面硬抗了二十名大逍遥境高手的围攻！”
“如今，更是以雷霆手段，轰出了这么一个天坑，镇杀同阶！”
“此等功绩，此等实力，早已超越了常理。江湖同道一致认为，她已经开创了一个新的武学时代，称她一声‘宗主’，那是理所应当，心悦诚服！
“所以，大家便不约而同地，尊称她为‘郑宗主’了！”
“原来如此！”年轻人恍然大悟，眼中充满了崇拜的光芒。
“又歪楼了，又歪楼了！”
有人不满地嚷嚷起来。
“咱们今天，讨论的不是神游玄境的威力吗？”
“要不，你自己去试试？”
旁边立刻有人促狭地调笑道。
“怎么试？”那人梗着脖子问。
“去挑战郑宗主啊！”
“……”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那人缩了缩脖子，干笑道：
“那……那还是算了，我怕死。”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谁都无法否认的现实。
不是郑佳徽心狠手辣，而是她根本就不需要出手。
想当初，她还在半步神游的时候，江湖上不是没有自命不凡的家伙，想来九霄城挑战，博取名声。
结果呢？
人还没进城，暗河的人来了。
当时九霄城多乱啊！谁敢趟这趟浑水。
紧接着，她的实力就跟坐了飞鹤似的，一路冲上云霄，快得让人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
三五天的功夫，神游玄境了！
这还怎么挑战？拿头去挑战吗？
再后来，整个暗河杀手组织，都公然驻扎进了九霄城，与郑宗主联系紧密。
这下好了，谁还敢惹麻烦？
就连前些日子，在生意上给“彼岸”商会使绊子的黑沙帮……
呵呵。
听说帮主和几个堂主的脑袋，现在还挂在黑沙城的城墙上风干呢。
再然后，就是天地晋升这等神仙操作了。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敢去揣测郑宗主的实力？
谁也摸不着底了。
而现在，眼前这个巨坑，更是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让他们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挑战？
别开玩笑了。
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上一眼，感受一下那残留的无上天威，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
***
外界如何沸沸扬扬，郑佳徽一概不理。
她现在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学校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但真正的核心——教师，还没有完全到位。
教学，肯定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
她需要更多志同道合，并且真正愿意传道受业解惑的人。
更重要的是，教具。
在这个“死者为大”的时代，除非是有着血海深仇，否则剖开他人的尸体，那是等同于挫骨扬灰的大不敬。
她要教的是女子生产的剖腹产之术，一项救死扶伤的伟大技术。
她绝不希望，这项技术最终演变成一道套在女性身上的枷锁，让她们被自己的父亲、丈夫、儿子，当成可以换钱的“耗材”，随意地卖给她的医院，或者其他别有用心的地方。
所以，她需要考虑的细节，太多太多了。
所幸，她的名声足够响亮，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经过一番严格的筛选，她总算邀请到了几位足够分量的“客座教授”。
药王谷的现任药王辛百草，以及他的小师叔，那位医术高超、古灵精怪的白鹤淮。
还有九霄城本地德高望重的李大夫、王大夫、赵大夫。
人各有所长，几位医道大家凑在一起，每日相互探讨，时常有思想的火花碰撞，竟是各有收获，一个个都乐在其中。
郑佳徽的学校，被她初步分成了三个部分。
一部分，专门教授产科知识，致力于降低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
一部分，则由辛百草牵头，研究如何精简制药流程，提高药材利用率，实现平价药品的量产。
最后一部分，才是真正的核心——外科。
只是，郑佳徽现在还不敢大规模地招收学习外科，尤其是剖腹产的学生。
全菌出击那可不是白说的。
一步一步来吧
这天，郑佳徽正在街上视察一处新店铺的选址，身后跟着墨生，汇报着各项工作的进度。
突然，一道黑影，从街角闪出，不偏不倚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那人从头到脚，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在这人来人往、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愚蠢。
郑佳徽：“……”
这人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吗？
【哈哈哈哈哈！】
锦程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脑海里笑出了猪叫声。
【佳佳，她不会觉得这样穿，就没人能注意到她了吧？好阴间的想法！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问题吗？】
来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大街上有多么的“显眼”，她朝着郑佳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江湖大礼。
声音，沙哑而沉稳。
“晚辈夜鸦，拜见郑宗主。”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尽谦卑。
“听闻宗主广开学府，传授无上医道，晚辈心向往之，特来求学，还望宗主不吝赐教。”
郑佳徽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家伙。
“既然是诚心求学，又为何藏头露尾？”
夜鸦的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揭下了头上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容，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对某种事物的偏执与狂热。
“晚辈常年钻研医术，不善与人交际，恐惊扰了宗主，故而……”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晚辈听闻，宗主所设学院，有一门……‘外科’之术？”
郑佳徽心中了然。
这词是她跟李大夫他们交流时提出来的，外行人绝不可能知晓。
毕竟现在大众一般叫的是疡医。
看来，这女人背后，有人脉啊。
而且很有可能是同行。
不过，郑佳徽并不在意。
这些天，为了招揽教师，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有性情古怪，但手上干干净净，一心只为救人的怪医。
也有苦读医书半生，却毫无天赋，技能点全点歪了的“理论大师”。
医学这一门，终究是要师父带徒弟，言传身教，多见世面的。
只是，考虑到这个时代的风气，以及女性的声誉问题，她目前招收的老师，大多是女性，或是年事已高的老者。
就连辛百草这样年轻有为的药王，也只是答应在独立的药研部搞研究，绝不出现在女学生的教学课堂上。
毕竟，男女大防，不得不防。
而眼前这个女人……
夜鸦见郑佳徽不语，以为她在犹豫，便继续加码，语气中的狂热再也掩饰不住。
“宗主，晚辈渴望的，不仅仅是救人！”
“晚辈渴望，解剖人体，研究其构造，解放其潜能！”
郑佳徽：“……”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悄悄问锦程：“这人……怎么感觉路子有点野？”
【也许是个仵作呢！别歧视人家的职业嘛！万一是个法医爱好者呢！】锦程试图为对方开脱。
郑佳徽姑且继续听着。
只听夜鸦的声音越发激动，表情也越发骄傲，仿佛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宗主可知‘药人之术’？此乃晚辈毕生心血之所系！以药物激发人体潜能，改造其经脉骨骼，使其成为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绝世兵器！”
郑佳徽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合着……这不是炼药，是炼人啊！
别人是玩《炼金工坊》，你这是要搞《生化危机》啊！
她瞳孔微不可察地缩小了一圈，心中的警铃已经拉满。
夜鸦却没有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宏伟蓝图中，滔滔不绝。
她看郑佳徽似乎对自己伟大的理想不太理解，那份狂热，终于化作了一丝怒火。
她甚至忘记了眼前之人的恐怖实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宗主！您莫不是也觉得我这想法丧尽天良？！”
她咆哮道，语气像极了前世郑佳徽见过的那些传销头子。
“我这是为了让凡人也能拥有比肩武者的力量！是为了整个人类的进步！是为了打破这不公的武道铁则！”
夜鸦激动得满脸通红，却又自信满满。
“这‘药人之术’，乃是前西楚皇室的不传之秘！我苦心钻研数十年，才补全了残方！只为将此等神技，发扬光大！”
郑佳徽静静地听完了她的长篇大论。
然后，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嫌弃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你知道，什么叫‘细菌’吗？”
“你知道，什么叫‘细胞’吗？”
“你亲眼见过，什么叫‘有丝分裂’吗？”
“你研究这破玩意儿，还耗费人体潜能，你以为你研究的是血清，能造出美国队长啊？！”
“基础的微生物学、细胞学、遗传学，你连边儿都没摸着，就敢直接跳到人体改造的最高层次？”
郑佳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夜鸦的心上。
“你这，简直就是虚空之中起楼阁，凭空捏造万里云！”
“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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