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安世
姑苏的春末,雨水总是缠绵。
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疯长,湿气顺着窗棂渗进来。
易文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细针,红线在绸缎上穿梭。是一对鸳鸯,刚绣了一半。
头有些昏沉。早起时那股恶心劲儿还没散去,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压着不适,想把最后几针收尾。
指尖一抖。针尖偏了寸许,扎进食指指腹。
痛感并不尖锐,却很清晰。一滴殷红的血珠冒出来,落在鸳鸯未绣完的翅膀上。红得刺目。
她盯着那点血,没动。
脑子里轰然一声。
日子过得太慢,慢到她忘了今夕何夕。仔细算来,那个总是准时造访的信期,已经迟了半月有余。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叶鼎之提着一条草绳进来。绳上挂着条还在摆尾的鲫鱼,他卷着裤管,脚上沾着泥点,那是刚去河边踩出来的,“今儿这鱼肥,给你熬汤。”
他随手把鱼扔进水盆,溅起一片水花。
没人应声。叶鼎之擦手的动作一顿。他几步跨进屋,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易文君还坐在那里。左手捏着右手食指,血珠已经凝固,脸色却白得像窗外的梨花,“伤着了?”
叶鼎之抓过她的手。粗糙的指腹抹去那点血迹,眉头拧起。他低头去吹那伤口,动作小心,“怎么这么不小心。”
易文君没抽回手。她抬头,视线落在他下巴新冒出的青茬上。
“鼎之。”
“疼得厉害?”叶鼎之要去拿药箱。
“不是疼。”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这个能单手碎大石的男人瞬间定住。
“我月事没来。”
屋内死寂。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聒噪。啪嗒,啪嗒,砸在人心上。
叶鼎之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脑子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他视线极其缓慢地往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你是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还不确定。”易文君垂下眼,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也许只是身子不适。”
“我去请大夫。”叶鼎之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竟有些仓促。
“别!”易文君拉住他,“等等……再等几日。若是真的,也不急在这一时。”她看着他难得慌乱的样子,心底那点不确定忽然被一种温软的酸胀取代。
她拉他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鼎之,我怕。”
“怕什么?”叶鼎之立刻环住她,手臂坚实有力,“有我在。”
“怕这梦太好了,老天爷要收回去。”她低语。
“收不回去。”叶鼎之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语气斩钉截铁,“谁也不能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孩子……若真有孩子,我会护着你们,一生一世。”
几日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叶鼎之“请”到了小院。
诊脉的时间并不长,老大夫捋着胡子,脸上露出笑意:“恭喜郎君,娘子这是喜脉。约莫两月有余,脉象平稳,只是娘子气血稍弱,需好生将养。”
送走大夫,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叶鼎之站在原地,仿佛还没从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他看起来有些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易文君走到他身后,“鼎之。”
叶鼎之猛地转身。他看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那双手此刻颤得厉害。
他想抱她,又不敢。
手伸出去,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衣袖上。
“这里……”他指了指那平坦的地方。
“嗯。”易文君点头,眼眶发热,“这里。”
叶鼎之突然蹲下去。
他把耳朵贴在她腹部。隔着春衫,只有温热的体温,听不到任何动静。可他听得极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文君。”他哑着嗓子喊。
“我在。”
“我有家了。”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易文君的手背上。
他跪在尘埃里,抱着妻儿,哭得像个孩子。
杀戮被洗净,戾气被填平。
他不再是无家可归的野鬼。
他是父亲。
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院墙被加高了三尺。叶鼎之连夜搬来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他在墙头撒了碎瓷片,任何想翻墙进来的东西,都得留下一层皮。
那柄杀人的剑被收进了箱底。
取而代之的,是针线篓子。
午后阳光正好。
叶鼎之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块细棉布,另一只手捏着枚细针。
那手掌太宽大,指腹上全是练剑留下的老茧。捏着那枚细针,怎么看怎么滑稽。
他眯着眼,试图把线穿过针孔。
一次,没中。
两次,偏了。
第三次,他烦躁地把针往膝盖上一扎,呼出一口浊气。
“我来吧。”易文君在旁边笑出声,伸手要接。
“别动。”
叶鼎之避开她的手,“大夫说了,你不能费神。这种细活,我来。”
他重新拿起针,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回穿过去了。
他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比练成了绝世剑法还得意。
“这件做个肚兜。”他比划着,“绣个老虎。老虎凶,能辟邪。”
易文君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碗酸梅汤。
“若是女儿呢?”
“女儿也要凶。”叶鼎之头也不抬,针脚缝得歪歪扭扭,却格外结实,“谁敢欺负她,我就……”
话音戛然而止。那个“杀”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被咽了回去。
“我就揍他。”他改了口。
易文君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手掌无意识地抚上隆起的小腹。
这时另一个孩子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萧羽。
那个被留在天启城高墙内的孩子。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哭?有没有喊娘亲?
愧疚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有了新的骨肉,有了新的生活。可那个孩子,却成了这场逃亡中唯一的牺牲品。
阳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一只大手覆盖上来。宽厚,温热,带着粗糙的茧。
叶鼎之不知何时放下了针线。他没说话,只是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包裹在掌心。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给不了答案。天启城是龙潭虎穴,是他们拼了命才逃出来的牢笼。回去,就是死。
“文君。”他喊她的名字。
“我们会护着这个小的。”
他没提那个大的。提了,就是伤疤。
易文君反手握住他的手,“鼎之,这孩子叫什么?”
叶鼎之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院角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安世。”他吐出两个字。
“叶安世。”安于盛世,不再流离。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奢侈的期许。
易文君咀嚼着这个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好。”
夜色渐深。易文君睡熟了。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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