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袭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家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秘密将其送往江州历城休养。
1
元兴十四年,立夏。
“四小姐,不好了,李琰将军阵亡了!”程诺一脸焦灼地径直闯入了明安的书房,急怒之下连在门口等着通传的规矩都忘记了。
明安正和韩晏打趣闲聊,听到程诺的话,两人脸色都变了,而追着程诺进来的绿柳也没再去阻止他的失礼,静静退下。
明安和韩晏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都满是惊诧。
去年八月,李德定下毒计,夺回了被柔然占领两年之久的襄城。
之后,柔然就退居到了燕城,大概在襄城一战中损失确实巨大,因此他们一改往日的强势,不再主动挑起战争,反而蛰伏下来休养生息。
而李德却没有趁势拿下燕城的能力,只能率军勉强固守在襄城。
他当初以越州军中的将士为诱饵,不分敌我地射杀,柔然固然伤亡惨重,但越州军的损失也不遑多让,更为严重的影响是,越州军的士气大受打击。
种种原因之下,双方陷入了僵持。
但是皇上限令李德一年之内必须收复燕城,因此今年开春以后,越州军试探着攻打过几次燕城,只是都无功而返。
越州发生了什么事?李琰怎么会突然阵亡?
“具体怎么回事?”明安冷声询问道。
程诺紧皱着眉头,满是惋惜地叹道:“我们留在越州的人传信过来,李琰将军奉命率三千轻骑兵从侧后方突袭燕城的柔然士兵。
“但是接应他们的人没有及时赶到,以至于李琰将军率领的队伍反被柔然包围,最后全部牺牲。”
明安垂眸沉思片刻:“去接应的是何人,为什么没有到?”
程诺咬牙切齿道:“去接应的何丁乃是李德手下的一员心腹悍将,他事后给出的解释说,是因为在途中受到敌人突袭,所以无法按照约定的时辰前去接应。”
“他说的属实?”明安问道。
“应该是属实的,我们的人事后查探过,在接应的线路上确实看到过交战的痕迹。”
“李德对此有何说法?”明安垂眸沉思道。
“李德当众称何丁的事情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突发情况,而且如今越州是用人之际,所以就罚俸一年以示惩戒,”程诺紧紧攥着拳头,不满道,“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明安轻叹一口气,当日是她一力促成了李琰去边城的事情。
柔然来势汹汹且兵士凶悍,而且还有李德在,内忧外患之下,她知道李琰前去是极为凶险的,没想到最终果然丢了性命。
明安长叹一口气,心中很不好受。
韩晏看到明安哀戚的神色,就知道她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轻声安慰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每一个将士都有的准备,这是来犯的敌人的错,是面对强敌还在内斗的人的错,你无须自责的。”
明安心中微暖,这个人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点了点头,叹道:“征战沙场的人死在敌人手上也就罢了,背后的冷箭未免太过于让人心意难平。”
程诺听到这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边境安危当前,程家人的血海深仇不得不暂时放在一边,只是程家人的隐忍却没有得到回报。
明安略一思索,问道:“越州现在的情形如何?”
“李琰将军虽然战死,但是也重创了柔然,他们目前仍然龟缩在燕城中,没有任何动静。”
“越州军呢?”明安追问道。
程诺不由感慨,他虽然不懂兵法,可自小在将军府长大,耳濡目染了许多,也知道现在越州情势很是不妙。
上一次李德为了夺取襄城,其狠毒的计策使得越州军军心动荡,虽然事后皇上下诏安抚,但是效果甚微。
战场之上本就危机四伏,现在连同伴都无法信任,再多的钱财也比不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啊。
如今李琰将军又出了事,越州军军心愈发不稳。
程诺苦着脸道:“听说越州军中人人自危,不过李德强力镇压,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大事。”
“不安抚人心,还在一味镇压,早晚有一天会爆发更大的动乱,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明安眉头微蹙,很是担忧。
程诺苦笑一声,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护送李琰将军棺椁的队伍应该这几天就到建康了。”
明安怔了一下,低声说道:“你及时探听着,等到那日我们去城门口送送他吧。”
“是,我这就吩咐人去仔细盯着。”
2
五日之后,护送李琰棺椁的队伍终于到了建康。
明安一行人到的时候,城门内外已经聚集了一些闻风而来的百姓,大家议论纷纷,只知道逝去的是一位抵御柔然的将军。
明安看着护送的队伍由远及近,然后从眼前经过。
守在路旁的百姓、商贩以及过往的行人都驻足片刻,默默看着队伍,目送这位英雄进城。
皇上追封了李琰为骠骑将军,赐了将军府,因为李琰没有子嗣留下,皇上还允准李家从宗族中过继一人,为李琰送殡,并特命百官前去祭奠。
李琰战死,皇上收到的情报更加详尽,自然能看出其中的不妥,他心中的愤懑无处发泄。
李德那个老匹夫太过猖狂,大敌当前,他居然敢再一再二地谋害同僚。
只是李琰死了,如今越州的守备更加依赖李德,他暂时还动不得那个人。
他原本是想,待给李德的一年期满以后,就光明正大地替换了他,大概李德是猜到了什么,所以才会直接下手害人。
皇上下令兵部,立刻找出一个合适的人去接替李琰的职位,如今只有燕城一座城池被柔然占领,大不了他不要也罢,不管怎样,必须换了李德。
次日,明安在家中见到了李琰的副将,是他护送李琰棺椁回建康的。
副将神情哀戚:“程四小姐,我家将军在出征前就有不好的预感,特意留了一封信给您。”
明安接过了信。信中提到了三件事情。
第一是关于程家被诬陷谋逆的事情。所谓证据是程裕将军写给彭城守将王青的一封信,信中提及对皇上打压程家的不满,对朝廷腐朽的不悦,准备起义自立,要求彭城守将予以襄助。
只是信件尚未送出,就被送信的人无意中窥探到内容,因为感念皇恩,不愿助纣为虐,所以将信交给了李德,然后就有了之后的事情。
信件真假无从得知,但是他曾听大公子提及,彭城之乱平定后,大将军为了避嫌,与彭城众人并无往来,这样不知所谓、漏洞百出的信件竟然能够作为关键证据,实在出乎意料。
第二是关于程家四位公子的内幕。
当日燕城将军府被围后,二公子为了掩护其他人逃走以及救出伤重的大公子,死在了乱箭之下。
大公子伤重,在牢房中不治身亡。
三公子和四公子在众人的拼死掩护之下逃了出去。李德派了不少人追查两位公子的下落,但是始终没有消息。
第三是一份名单,李琰言明,若他身死,名单上的将士都是可用之才。
明安心中百感交集,虽然她一直安慰自己,没有四位兄长的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他们躲在哪里。
但是四年了,她派出去那么多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她就知道情势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如今看到李琰的信,终于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昔日彭城爆发民乱,因之占据天险,易守难攻,而且匪徒屡屡以城中百姓的性命要挟,以至于父亲前后花了近五年的时间才平了叛乱。
彭城之乱平息后,城中大多数守将确实为程家旧人。
但仅仅凭着一封真假难辨的信件,就杀死了一个功勋卓著的大将军……怪不得皇上命令廷尉府就地格杀,连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留给父亲。
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哪里经得起分辨,若真是让父亲有机会在朝堂之上对峙,只怕朝廷最后一丝颜面都要没了。
明安为程家众人心痛,李德固然该死,他伪造证据诬陷旧主,但是皇上呢?
且不说程家三代为国征战,稳固边境,单就他登基之初,若没有程家的拥护,他的皇位能坐得那么稳当?
鸟尽弓藏,父亲已经在尽可能地放权了,皇上却仍然不能放过程家众人。
真相太过于不堪,原来仅仅是皇上的猜忌,就让程家众人枉死。
明安一时心痛难忍,好半天才缓了过来,关于李琰的事情,她还有些疑问。
“李琰身经百战,既然预料到那一战的不妥之处,怎么会将自己的一线生机完全放在来接应的何丁身上,他自己就没有任何安排么?”这是明安自听到李琰战死的消息后,就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将军与李德的不合众人皆知,李德诬陷大将军在先,射杀众将士在后,将军根本不相信他们,但是李德毕竟比将军官大一级,所以行军布阵上,将军也不得不遵守李德的安排。
“只是将军在出发前,特令我带着人去接应。但我的队伍却被阻拦在了麓山以东,等我们杀过去以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副将想到当日赶到战场时看到的情景,满目通红。
明安不敢置信,如此严苛形势,李德竟然还只顾着私人恩怨。她试探问道:“中途埋伏的是柔然人?”
副将冷笑一声:“自然不是,那里是要道,若是柔然人能在那里设伏,恐怕早都打到武城去了。”
明安恍然大悟,原来程家人事后查探到的交战痕迹,不是何丁和柔然交战,而是何丁埋伏李德副将所致。
明安掐了掐眉心,无奈道:“李德究竟在想什么?”
副将愤恨道:“将军自到达越州后,就因着程家旧人的身份和皇上给的特权,让李德十分忌惮。
“他曾当着众人的面几次三番地落将军的面子不说,分配给将军的任务都是得罪人的活计。
“而且越州军中还有不少程家旧人,李琰将军更是多次为他们和李德起了冲突,两人早已势同水火。李德此人睚眦必报,将军早就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了。”
副将想到李琰出征前说的话,神情哀恸,他跪在地上,给明安磕了三个头:“将军自到达越州之后,一直在私下查探当年的真相,信中所提到的事情,是将军早已查到的。
“知道四小姐因边关安危数次放过李德,事情真相已经于事无补。
“将军也在一直派人追寻两位公子的下落,但是在李德的天罗地网之下,都没有任何消息,只怕是……所以将军未曾将查到的事情告知四小姐。
“这一次,是他怕身死之后真相无人知晓,才不得不写了这封信。
“将军说,他受大公子提携之恩,却无以为报,能够以身殉国是一位将士的荣耀,他没有给大公子丢脸。
“若有来生,他希望还能是程家军中的一员,还能做大公子的副将。”
明安眼圈发红,垂眸遮去眼底的歉疚和惋惜。
3
明安传话给兵部主事钱致远,将李琰的副将和那份名单一同交给了他,钱致远带着人和信去见了兵部尚书梁之安。
梁之安听闻前因后果之后,久久未曾言语,半晌之后才长叹一口气:“竖子误国啊!”
次日朝会之后,梁之安单独面见皇上进言,说其他地方的将领去了越州,匆忙之间不了解情况,因此还不如从越州军中提拔将领,压制李德。
皇上略一思索后便同意了。
之后下诏提拔了李琰名单中的三位将领,密令他们在不惊动李德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接管越州的军权。
只是他仍然不放心,于是又下了一道密诏给廷尉府,令他们潜入越州,若是李德行为不妥,于国有害,可直接诛杀。
接到命令的人是廷尉左监,四年前也正是他,奉命和李德合作灭了大将军程裕。
当时领命前去,他带着五十余位廷尉府的官差配合李德的行动。
他自然知道证据不足,私心里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情,但是皇命难违,食君之禄只能忠君之事。
廷尉府在朝野之中名声并不好听,类似于刑罚严苛、残害无辜这样的传闻不绝于耳,但他们只是天子的一把刀,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只是他们自以为凶残,没想到李德竟然比他们还狠。
先是利用程大将军身边的副将将程家大公子从青州骗到越州,沿途设伏。
之后又在庆功宴的酒菜中下了迷药,趁众人不备之际,以程家大公子为人质,抓住了程大将军。
李德的重点全在程大将军身上,因此抓到他以后,也不再理会燕城将军府的其余众人,就押着程大将军先行离开了。
李德走后,围在燕城将军府的众位将士,虽然是他的亲信,但是程家在越州军中声望太高,面对程家本就让他们十分不安,而且程家众人确实勇猛,即便吃了动手脚的酒菜,仍然无人放弃,都在殊死一搏。
围困燕城将军府的将士们又惊又怕,很快就被程家人撕开一道口子,突围了出去。
廷尉左监听到属下密报,说是程家嫡子逃出去了,他才下令廷尉府的人一同强攻将军府,将剩余人等拿下,他能为程家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之后程家二公子死于将军府的围杀之中,程家大公子不治身亡,程裕暴毙。
三公子和四公子下落不明,廷尉左监带人在越州追捕了一段时间之后,在一处山崖边发现了他们染血的衣服,然后令众人在周围搜寻了几日后,就回到建康向皇上复命去了。
廷尉左监告诉皇上,逃出去两位程家公子已然身受重伤,之后又失足跌落悬崖底下的湖中,尸首并不好寻找。
皇上知道心腹大患程裕已经被杀,对于其他人也就没那么在乎了。
于是下了诏书,程家逃出去的那两个儿子,不管是生是死,如今在明面上都是死的。
即便他们能够侥幸死里逃生,也背着犯上的罪名,只要他们不想再死一次,就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之后李德将越州军中的程家旧人弃在燕城,程家在越州的势力彻底瓦解,皇上就更加不用担心那两个生死不明的人了。
如今李德的事情,皇上再次派出廷尉左监前往越州,也是因为对他上一次的行动很是满意。
随着皇上的两道诏令,朝堂内外因为李琰殉国而激起的波浪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4
然而程家却没有那么平静。
五月初二,程家居然遭到刺客偷袭。
来人众多,大概有十余人,幸亏程家侍卫一直不曾懈怠,及时发现刺客,没有造成太多的人员伤亡。
但是对方见人就杀的残暴行径,还是让第二日知晓情形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老夫人很是不满,当着众人的面,呵斥明安:“你怎么当的家?是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
明安不动声色:“回禀祖母,偷袭的人身份还没有查明,待一切查证清楚之后,若是明安的错,明安定会向祖母请罪。”
老夫人冷哼一声。
不讨喜的小家伙,和他们的母亲一模一样,永远都是这个处变不惊的样子,好似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想到明安的母亲崔氏,老夫人就更加不悦。
前年年底,崔氏说是兄长身体不适,要回清河探亲。因为已经临近年关,老夫人当时并不是很想让她回去,但是现在的程家势不如人,样样都要依赖崔家,她也不好说什么。
谁知崔氏这探亲竟然探了一年多。
去年八月崔家派人来报信,说是崔氏不慎摔断了腿,大夫嘱咐要静养,不宜挪动,所以才迟迟不归。
可是如今又半年过去了,崔氏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消息,而崔家竟然也没有再说什么,看得出来如今崔家是不怎么把程家放在眼里了。
但偏偏她除了忍着,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程明安越长大越像过去的崔氏,她心中的憋闷就不打一处来。
当日崔氏刚嫁进来的时候,周围一片艳羡。
清河崔家是极负盛名的世家大族,就连皇上都要礼待三分,而崔家嫡女嫁入程家,着实让众人眼热。
崔氏知书达理,一举一动尽显优雅,丝毫挑拣不出错误。每每参加宴会,总能听到无处不在的夸赞声。
老夫人那段时间也是很高兴的,只是崔氏进门后一段时间,她就没法高兴了。
起因在于一次宴会中,她不小心听到了几位官夫人的议论。
“崔氏这样的人品性情,连皇家的公主都比不过。”
“就是,娶了她,整个程家都沾了光。”
“可不是么?你看就连程家的那位夫人的言行都跟着妥帖了起来。”
“不过那位夫人也够聪明的,现在上赶着巴结自己的儿媳。”
老夫人当时就恼了。她是因为自己当年受过婆母的刁难,所以才不愿意为难儿媳,未料在旁人看来,竟然是自己要讨好她,真是笑话!
程家的荣耀都是程家男儿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所得,和她崔家有什么关系?而且自己的言行哪里不妥当了?
老夫人出身不高,是她父亲有恩于程家,才有了她这桩婚事。
听了别人的议论,再回头看看崔氏,她的心理就起了变化。
此后,她刻意疏离崔氏,给她立规矩,当众呵斥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突显她的威严。
只是儿子程裕眼中只有崔氏,崔氏说什么,他都说好。甚至几年光景只生了一个女儿,程裕也没有说过什么。
那两个妾氏是她逼着纳进门的。
她虽然不如崔氏,但是只一个孝道压下去,崔氏就无话可说。
老夫人至今仍然记得,第二个孙子落地以后,她抱着给程裕看,结果程裕只说了一句:“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还请母亲今后不要再为难崔氏。”
当时程裕眼中的冷淡,让她遍体生凉。
她原以为这几年她那么折腾,程裕一直不言不语,是她赢了。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就和她离心了,她也早就输了。
当时老夫人思量了很久,明白她之后的人生还要依靠程裕,便决定收敛对崔氏的不满,但是隔阂已深,崔氏连带着她生的孩子都对自己并不是很亲近。
好在长孙和次孙倒是极为孝顺,而且还有儿子在,崔氏即便不喜欢她,也不敢不孝敬她,故此老夫人也不再担心。
况且程裕对两个庶子很好,即便后来崔氏为他生了嫡子,他也未曾亏待他们,兄友弟恭,也算是让她心里有些安慰。
未曾料到程家一朝巨变,她所有的依赖全都没有了,惊闻噩耗病倒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是失去亲人的悲痛多些,还是对未来的惶恐多些。
好在崔氏对她的照料和过去一般无二,就连崔家的人对她也仍然恭敬有加。
老夫人这两年常常回忆起过往,也知道自己当年是左了性子,即便是争了高低,又能如何呢?落魄时,她才知晓世家的气度,确实是她比不了的。
她对崔家心怀感激,但是崔氏许久不归,始终让她心神不定,莫不是崔家有了其他打算?
还好崔氏的两个女儿都在建康,也不怕她一去不回。
老夫人想到这,又问明安:“你母亲可有来信说什么时候回来?”
明安微微垂首,轻声回道:“近来并没有收到清河的信。”
老夫人轻咳了一声:“受伤了是应该养好了再动身,只是你的年纪不小了,拖不得了,建康城中和你一般大小的都做母亲了。”
明安道:“多谢祖母挂心,想来母亲也是会担忧的,她能够动身的时候,一定会尽早赶回来的。”
老夫人被明安的话一噎,觉得自己好像是多管闲事了一般,有些不满地端起了茶盏:“既然如此,你就去好好查查昨夜的缘由吧,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是。”明安福了福身,静静退下。
昨夜来袭的刺客,有六人当场身亡,没有一个被活捉的,其余人都逃跑了,因为担心他们调虎离山,所以程家侍卫并没有追出去。
程家这边死了三个家丁和两个守门婆子,还有好几个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小吴大夫已经在救治了。
明安抚额:“死了的人加倍给抚恤金,受伤的人月银翻倍,让他们先好好养伤。”
程诺拱手:“我爹都已经安排好了,四小姐就放心吧。”
明安点了点头,程管家办事很是稳妥,她自然是放心的:“昨夜的那群人可有查出些什么?”
程诺稍稍有些犹疑:“身上什么信物都没有,只是他们的行事作风让我感觉有些熟悉,我觉得……像是李德的手下。”
明安一怔,昔日程诺为了救出被困越州的父亲,和李德周旋了许久,他的怀疑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你有几成把握?”
程诺踟蹰片刻,说道:“七成。”
明安点了点头,程诺行事谨慎,他敢说七成,那基本上就是可以确信了。
明安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李德手中应该没有那么多可用的人,越州那边没有信传来,你去和江州的人联系一下,看近来搜寻父亲下落的人是不是少了?”
程诺顿悟:“我这就去和江州的人联系。只是四小姐,府中这里,我需要再调些人手回来么?”
明安摇了摇头:“不必,韩晏那边会加派人手,你晚些时候应该就能看到他们了,到时候你和韩晏一起看着安排。万事小心为上,若当真是李德出手,一定不会就只有昨夜一次的。”
程诺和李德交手多次,自然明白他的毒辣,闻言匆匆离去,仔细安排部署,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5
韩晏手下仅有七人,但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
和程诺商议过后,决定程家的侍卫还是和以前一样巡查,韩晏的人手作为暗哨,分为两拨,在上半夜和下半夜分别盯着,有什么情况,就发信号箭警示众人。
果然如众人所料的那般,不出三日,刺客再次来袭。
有了准备的程家自然不会落下风,对方被打得狼狈不堪,仅有几个人逃了出去,韩晏甚至活捉了一个人。
为防他自尽,韩晏卸了他的下巴,然后捆成了球,交给了程家侍卫看守。
他自己带着两个手下追了出去。
明安赶到的时候,连韩晏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只能低声叹气。
她私心里是不希望韩晏遭遇哪怕一点风险,但是她也明白,韩晏不是冲动之人,他有足够的能力应对这一切,她不应该以此困住韩晏。
只是韩晏自从去年五月被二皇子伤了双手以后,好不容易在小吴大夫的精心医治下,不久前才完全康复,明安实在是不能不挂心。
明安吩咐程管家将人带下去审问。
程家家仆中有一位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他审问细作是个好手,即便是再强硬的人,到了他的手里,也会开口的。
明安一边等消息,一边等着韩晏归来。
两个时辰以后,韩晏终于带着满身的血迹回来了,看见在院中徘徊的明安不由一愣,走到近前才发现明安眼中快要溢出的担忧,急忙道:“我没有受伤,你不要担心。”
明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韩晏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暗舒了口气:“那便好。”
韩晏轻笑道:“我先去更衣,你等我一会可好。”
“嗯,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明安轻轻颔首。
平日里的明安总是从容自若,此时却格外温婉柔情,韩晏忍不住想要揉揉她的脑袋,但是想到自己手上的血迹,就放弃了,满是眷恋地看了明安一眼,错身离开。
韩晏快速地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就飞奔回到了院中。
院中没有其他人在,韩晏忍不住将明安拥在怀里,无比满足地喟叹一声。
明安有些愣住。
韩晏是个极其守礼之人,平日里很是克制,亲近的举动很少,发乎情止乎礼,这样主动还是头一次。
明安回抱住韩晏,柔声问道:“怎么了?”
韩晏微微摇了摇头:“就是想要抱抱你。”
明安忍俊不禁,却收紧了拥着韩晏的双手:“那就抱着吧。”
韩晏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赶忙松开了明安:“有人来了。”
明安哑然失笑,微微仰着头,凝视着韩晏:“这个时候来的,不是程管家就是程诺,你怕什么?”
韩晏低头悄声说道:“我想去跟将军和夫人提亲。”他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明安身边。
明安不料韩晏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也没有反对,莞尔道:“好啊。”
程管家一进院子就看到了两人目光含笑地凝视着对方,不由轻咳了一声。
虽然两人的事情他们都或多或少猜到了,但是没有正式下聘之前,还是应该收敛一点才好,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韩晏也不知道避嫌。
程管家暗含责备地瞥了韩晏一眼。
韩晏收起心中旖旎,笑着冲程管家拱了拱手。
明安解围道:“可是问出什么来了?”
正事要紧,程管家赶忙回话:“确实是李德的手下,他们原本奉李德的命令在江州搜寻大将军的下落,但是一个月前,突然接到李德的命令,来建康刺杀……”
程管家说着抬头看了程明安一眼,明安顿时了然:“来杀我的?”
程管家唏嘘道:“确实如此,李德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四小姐。
“他们此行一共三十三人,除去这两次被杀死的十五人,还有十八人在外面,只是他们每次行动之后都会换落脚点,所以他并不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韩晏皱着眉头说道:“刚才逃出去的只有四个,我原本想跟着他们去找出其他人,只是半路被发现了,没办法,我只好把他们都杀了。也就是说,现在还有十四个下落不明的人伺机而动。”
韩晏心中对自己不满,受伤的这一年,功夫退步了不少,若是从前,自己肯定不会让对方发现的,以后一定要勤加练习才行。
程管家也有些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府中妇孺太多。
“提醒众人,入夜之后不得随意走动,尤其是孩子们。”明安吩咐道。
还好这处庄子并不是很大,大家住得都近,哪里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发现。
“是,”但程管家很是不解,“李德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明安倒是明白李德的心思,慢慢解释道:“安昭仪死了,李茂被贬谪到晋州,如今建康并没有李家的人了,他无需顾忌什么。
“再者,久久查不到父亲的下落,他这样的举动未必不是在逼父亲出来。”
程管家顿悟,恨恨道:“大敌当前,他不想着如何取胜,心思都在这些歪门邪道的地方。有袭击程家的功夫,倒是让这些人去偷袭柔然主将啊,就算杀不了他们,让对方受些惊吓也是好的。”
明安淡声道:“他三年都没有拿下燕城,眼看着皇上的限期将至,我只怕……他的心思已经在安排退路上了,所以他有任何举动,我都不意外。”
程管家觉得不可思议:“小姐的意思,莫非是……他想要弃城逃跑?”
明安没有回答程管家的话,但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李德心思狭隘,为人自私,在他心里,私仇远比国恨重要,确实如父亲所说的那样,并不适合当将领。
明安希望自己的担忧不会成真,但她想到此前去越州看到的情况,再想到越州军接二连三受到的动荡,心中着实不安。
6
虽然越州军中死了一员悍将,但是朝中百官却没有任何紧张。
毕竟李琰死的时候重创了柔然!
毕竟柔然军队现在一味瑟缩在燕城!
毕竟从战报中看到,最近一个月来,越州军已经试图两次攻打燕城了!
仿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似乎收复燕城指日可待。
这几年的功夫,先是大将军府被抄,然后是大司马府没落,还有二皇子、三皇子接连出事,朝中的局势几次重新洗牌。
但凡身居高位的朝臣都是有点野心的,如今他们大都忙着为自己谋划。他们并没有——或者说,是从来没有将柔然放在心上。
静安王亦是如此。
这些年他韬光养晦,从不拉拢任何人,但他遍请名师,费尽一切心血教育自己的长子元晔。
元晔也如他所想那般,如今在朝中口碑甚佳。
比皇上的皇子强了百倍。
他是太祖嫡亲血脉,皇室中没有人的血脉比他更加贵重,如果皇上的儿子都出事了,届时无论是血脉还是能力,都不会有比自己的儿子更加适合登上皇位的人选。
所以他从不急着笼络朝臣,要知道,伴君如伴虎,今日你可能还是百官之首,明日就可能是阶下之囚。他只需要耐心等待、适时推波助澜即可。
三皇子、二皇子出事的背后就少不了他的推动。
如今四皇子尚算安分,五皇子还未成年,不过他并不着急,已经等了四十年了,自然有的是耐心。
只要是人就会犯错,他只需等待时机,将这个错误放大到皇上容忍不了的程度,不用他动手,皇上自然会清理门户的。
他会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干干净净的皇位。
皇上的耳目遍布建康,自然能够了解到大部分朝臣不安分的举动,这样一看,他对静安王府更加满意。
静安王不争不抢,没有任何野心。静安王世子出色能干,而且只一味做自己的事情,为朝廷分忧,从不逢迎附和他人。
对比起来,借着外祖一家举办寿宴和朝臣联络的五皇子,就显得相当碍眼了。
当初安昭仪就是他给五皇子的外家穆氏一族的警示,他正当春秋鼎盛之时,还远没有到想把权力下放给皇子们的时候。
安昭仪被册封后,穆家确实安分了一点,但是随着李德被申饬、安昭仪难产而亡,安分了一段时间的穆家又有点过于活泛了。
皇上大手一挥,寻了个借口,将穆家在户部的一个人扔到了荒野之乡,若是穆家再不识相,让他们去和那人作伴,也不是不可能。
穆昭仪伴君左右,第一个发现了皇上的态度,她心中发苦,只能劝着五皇子收敛一些。
朝堂之上的事情明安顾及不了,毕竟还有十几个刺客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程家。
自上次刺杀之后,安静了足足十几日都没有再来人,只是谁也不敢等闲视之。
终于这一日,等到了来人,他们这一次直接奔着明安住的院子而来,好在哨兵及时发现,给出了信号。
韩晏隐匿在明安庭院中的一棵大树上。
今晚没有月色,廊下的灯被刺客弄灭后,整个院子一片漆黑,他只能从偶尔闪过的刀光剑影中区分来人,仔细数了数,还差一个。
明安已经换了房间,而且还有两名侍卫守在身边,韩晏并不是很担心,他一动不动地伏在树枝上,不管下面的交战有多激烈。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终于发现了在西南方向的树上,一闪而过的箭头。
人数够了,他也可以动手了。
韩晏发出讯号,所有人一拥而上,很快就将来人全部制服,只是对方自尽的速度太快,他们未曾留下活口。
不过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主子是谁,那些人的死活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7
刺杀的事情刚刚告一段落,边关的加急快报就到了建康。
元兴十四年六月十一,襄城再次落到柔然手中。
元兴十四年六月十五,武城失守了!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个噩耗,就又接到了更坏的消息。
武城守将李德失踪,武城被屠。
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惨遭柔然虐杀,整座武城血流成河,情形之惨烈,令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皇上接到战报的时候直接跌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能起身。
武城是越州最大的屏障,如今屏障已失,恐怕无需多少时日,越州城都保不住了。
“李德,李德!”皇上目眦欲裂,现在想要将他碎尸万段也没有机会了。
柔然屠城的举动,把越州其余一十三座城池的将士都骇住了,军心早已涣散。
元兴十四年七月初,柔然连下三城,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越州难民纷纷涌入各地,他们所描述的越州已经成为人间炼狱。
不到一月的功夫,元兴十四年七月底,整个越州都落在了柔然手中。
与之毗邻的青州也危在旦夕。
大抵是被柔然蛊惑,其他周边的小国也开始蠢蠢欲动。
皇上下令诸州守将勤王护驾,然而能调动的兵力,居然只有十几万。
众人皆知,朝中曾有一支威猛之师,曾有一位所向披靡的战神——过去三十多年,南征北战都是程裕领头。
皇上只看到程裕位高权重,却丝毫不在乎他的赫赫战功。
朝廷依赖程家,却在没有找到能接替程裕的人之前,就将程家人杀了,还将程家培养的军中将领损耗殆尽。如今用人之际,才发现无人可用。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无法挽回的局面,皇上才有悔不当初的感觉。此刻他是真的后悔当初听信了小人挑拨,杀了程家众人。
只是为时已晚。皇上每日在建康胆战心惊,生怕看见战报。
如今的局势,柔然气焰太盛,朝廷的军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朝中大臣见势不妙,纷纷上奏,希望能够议和。万般无奈之下,皇上只能同意了。
只是在去议和的人选问题上,又有了争议。毛遂自荐的人不够分量,够分量的人都沉默不语。
议论了足足三日,都没有找出合适的人选。大家都知道此去危难重重,而且责任重大,谁也不敢贸然出头。
皇上心中愤怒,争权夺利之时一个比一个积极,为君分忧之时却没有人能站出来。
当堂静默之时,大儒贺垣叩宫求见,愿做使臣与柔然议和。
贺垣今年六十有五,须发全白,走路都不是很利落的样子,但脸上的浩然正气,让人丝毫不敢轻视。
刚才还在百般推诿的朝臣,此刻面红耳赤,俱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皇上的心里好受一些,但还是回绝了贺垣的请命。
且不说贺垣一把年纪,能不能安然走到越州都是问题,即便到了越州,要是那些柔然人当真杀了贺垣,他如何向天下文人交代。
贺垣的出现,荡平了许多文臣心中的怯懦,很快就有人出来请命,皇上最终选定了光禄大夫作为使臣。
同时向周边各国也派出了使臣,游说安抚为主,刺探情况为辅。
明安听闻朝廷竟然沦落到让老师请命去和谈,再想到越州军的节节败退,心中忧虑不已。
朝廷真的是没有可用之人了。
天下,要大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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