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燃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家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秘密将其送往江州历城休养。
1
元兴十三年,秋分。
失宠多日的安嫔怀了龙种。
大家得到消息的时候,安嫔的身孕已经三月有余,俨然就是等胎像稳定以后才公之于众。
这几年皇上一直为越州的问题忧心不已,虽然自三年前失去燕城、襄城两座城池后,并未再让柔然更进一步,但是柔然始终不肯退兵,而越州军也一直未能夺回失去的城池。
立朝百年以来,他还是头一位疆域被异族占领的皇帝,若是无法夺回失守的城池,他恐怕逃不过后人的口诛笔伐。
再加上诸位皇子逐渐长大后,各自都有了筹谋,更加让他心烦,因此过去两年后宫都没有好消息传来。
没想到安嫔竟然会有这等福气。
她是害死明安长姐程贵妃的元凶,当日在明安的精心设计之下,利用朝廷往越州加派武将一事,让皇上对李德有了嫌隙,安嫔就顺势失了宠,听说在宫中过得十分艰难。
因为她在宫中树敌颇多,明安以为她早晚会自食恶果,就没有再将她放在心上。
没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竟然还有复宠的一天。
想到溘然长逝的长姐,明安面似沉水。
半个多月之后,八百里加急快报,越州打了大胜仗,收复了失地襄城,将柔然人赶到了燕城。
皇上龙颜大悦,直称安嫔的孩子是祥瑞,当着朝臣的面就晋了安嫔为昭仪。安嫔的父亲、李德的弟弟李茂也官升两级,从前一个挂着闲职的六品官,这次居然进了兵部,补了实缺。而打了胜仗的李德,皇上更是直接封了侯,定西侯。
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安自知情况不妙,他们与李家的仇已经结得太深了。
安嫔,不,现在应该是安昭仪了,她的大伯李顺,自去年被明安派人掳到越州中了毒以后,至今还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
如今李家这样强势崛起,明安只能提醒程家众人行事要多加小心。
韩晏看着眉头微蹙的明安,安抚道:“小姐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治得了李家一次,就不怕他再来一次。”
结果明安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她微微歪着脑袋,很是不满地看着韩晏。
韩晏被明安看得紧张起来,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
这是他最近才有的习惯,上一次被二皇子抓走,他受了很重的伤,休养到现在,身上的伤基本都好了,但是右手却始终不见好,如今只能勉强端起一盏茶,不能太过用力。
小吴大夫翻阅他师傅留下的手札之后,每日给韩晏针灸、敷药、按摩,只是见效缓慢,不过好在是起了作用。
明安一有时间,就会抓着他的右手,替他按摩,韩晏不止一次地从明安眼中看到痛惜的神情。
所以最近他多了一个习惯,每次他想向明安示弱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去摸手腕。
明安看到他的举动,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韩晏这才反应过来,他称呼了许多年的小姐,都已经习惯了,现在私下里能够改口,他却常常忘记。
韩晏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嗯,我错了,就是一时顺口。”
明安眨了眨眼睛:“那你叫一声。”
“啊?”韩晏看着明安的灼灼眼神,蓦地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明……明安。”
韩晏不可置信,他居然结巴了。
其实这段日子,他们二人独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韩晏这一次伤得极重,需要静养,而明安那里也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
二皇子虽然倒了,但他遗留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善后。
李德的人还在江州搜寻程裕的下落,明安也要仔细筹谋。
日常还有程家的琐碎事宜需要明安料理。
韩晏身上伤口不少,天气又炎热,刚被救回来的时候,为方便换药,他就只穿着一件寝衣,而且受伤以后不方便沐浴,身上浓郁的药味混着血腥味着实不好闻,昏迷的时候也就罢了,清醒了以后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这个样子出现在明安面前的。
明安看到了韩晏的窘迫,只每日过来陪他说一小会儿话就走。
韩晏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被小吴大夫允许下地。
每日黄昏的时候,明安都会陪着韩晏在院子里慢慢走一会,她从不避讳和韩晏的亲昵,反倒是韩晏,顾虑很多。
府中还有老夫人在,他不欲明安为难,所以平日里也从未有过分举动,在外人面前极为克制。
明安院中的事情本就不会传到外面,更何况韩晏如此谨慎,所以这么几个月下来,府中的其他主子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事情。
此刻明安看着韩晏羞赧的神情,觉得好笑,心情骤然好了许多,一扫李家消息带来的阴霾。
对于李德打了胜仗这件事情,明安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她恨不得李德能够马上将柔然赶出越州,这样她才好清算李德和程家的血仇。
明安轻声道:“我不担心李家的人会对付我,只是怕……他们对程家其他人出手。我现在的身份,就是想见安昭仪也见不到,但是二姐姐就不一样了。”
韩晏神色微凝,冷冷道:“皇上对静安王府都是另眼相看的,安昭仪能在宫中几经沉浮,应该不会去做蠢事吧。”
明安抿了抿唇,还是有些担忧:“两家已经仇深似海,我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且二姐也知晓长姐过世的真相,现在安昭仪复宠,二姐心中恐怕是十分不情愿的,她虽然聪敏但心直口快,不一定是安昭仪的对手。”
韩晏沉吟道:“二小姐那里有世子护着,安昭仪再得宠,也不敢轻易开罪宗亲的。”
明安微微颔首:“希望如此吧。”
2
然而不过几日,明安的担心就成真了。
中秋佳节,因着边关的捷报,皇上在宫中大摆筵席,和众位宗亲朝臣一同庆贺。
不料静安王世子妃当众冲撞了安昭仪,以致安昭仪动了胎气,皇上听闻后震怒异常,在前殿斥责了世子元晔,责令世子妃闭门思过。
皇上对程家人的不喜显而易见,过去就逼得元晔不得不将嫡子送走来保全性命。
这次借势发挥,安昭仪真是算计到了他心里,听说当时皇上言辞锋利,甚至隐隐有要让元晔休妻的意思。
只是元晔一味地请罪,始终不肯接皇上的话。
最后使得中秋宴饮不欢而散。
明安收到消息以后,心中担忧,急忙派了侍女青衣去静安王府探望二姐,谁料竟连大门都没有能够进去。
守门的侍卫说,王妃下令,世子妃奉皇上口谕在家思过,不见任何人。
青衣陪着笑脸说,她不见世子妃,只是将一些补品送给世子妃的侍女就行。
但是仍然被守卫拒绝了,说世子妃犯错,身边跟着的人也难辞其咎,因此院中的人都在一同思过。
青衣无功而返,明安长叹了一口气。
程家没有出事之前,静安王妃就对二姐姐心有芥蒂。
静安王妃是静安王继妃,并非元晔生母。
继母本就难为,何况她进门的时候,元晔已经七岁,都记事了,而且王爷一直将元晔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根本轮不到她插手什么,因此世子对她恭敬有余,但并无孺慕之情。
元晔备受王爷宠爱,世子名分早定,她想给自己生的孩子争取些什么都没有资格,便只能在世子妃那里做些打算。
她当时为元晔相中了自己的娘家侄女郑兰儿,郑家虽然这几年有些没落,但仍然是锦州的世家大族,勉强配得上世子,她希望可以借着这门婚事,帮自己娘家一把。
她原本计划先将侄女接到建康,让两人相处着,然后再慢慢放出风去,寻机做些手脚,到时候为了王府和郑家的颜面,这桩婚事必然跑不了。
谁知侄女还在路上,元晔竟然看中了程家二小姐,论出身,论样貌,论才能,自己娘家的侄女没有一样可比,她哪里还敢再提自己的打算,否则别说外人了,就连王爷只怕都会不满。
但是郑兰儿已经在路上了,她也不能直接叫人回去,幸好之前也没有多说什么,以后再为她另找一个勋贵人家结亲便好。
可谁知道,在王府住了几年以后,郑兰儿竟然对元晔情根深种。侄女苦苦哀求,她思量一番后就顺势推了一把,即便不是正妻,侧妃也是好的。
只要元晔身边有人,总能提携到娘家的。
后来郑兰儿胆大妄为,私换孩子一事被发现后,她也一同吃了挂落。
那件事她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但是王爷不信,这几年都对她没有好脸色。
甚至因着这件事情,还将府中中馈都交给了程明萱打理。
但这一次,元晔为了程明萱当众顶撞皇上,不仅惹得皇上不悦,也让静安王很不高兴。
儿子后宅的事他并不想过问太多,但他一点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是个太过于儿女情长之人。
这两年元晔虽然私下里帮着程家人,但也没有过分之举,还能在外人眼中落一个情深义重的印象,因此他也未曾阻止过。
可现在居然胆大到当着众位大臣的面让皇上扫兴,静安王自然不会生自己儿子的气,他只觉得是程明萱太会蛊惑人心了。
所以看着王妃借机发落了程明萱院中的一干人等,还把管家权拿回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说什么。
明安见进不了静安王府,只能派人去世子的衙门那里等。
元晔在户部当差,这日下了衙门,就看见程诺在门口。
程诺如今接过了程管家手中的大半事宜,俨然就是程家的下一个管家。程家往来建康城中的事宜都是程诺在处理,所以元晔自然是认得他的。
元晔笑笑:“怎么在这里等着?”
程诺憨憨地笑了下,他对静安王府很有意见,但是对世子那是一点意见都没有,恭恭敬敬地请了安:“我家四小姐担心世子妃,所以让我来问问。”
元晔觉得奇怪:“担心世子妃不去王府看,在这等我做什么?”
程诺轻咳了一声,讪笑道:“青衣去过了,只是守卫说世子妃院中的人都在闭门思过,所以没能进府。”
元晔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中秋那日回府以后,皇上吩咐的思过一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家待着也好,又受不了委屈,还能避开安昭仪的锋芒。
现在一听程诺的话,他才察觉到不对,就是世子妃思过,也没有说整个院子里的人都不能进出的。
元晔心头火起:“回去告诉四妹,不用担心,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我的世子妃出事。”元晔压了压火气,又对程诺说道:“她随时派人过府都行,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程诺连连点头:“多谢世子。”
明安听到程诺的回话以后,长吁一口气,一开始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害怕二姐和世子会因为中秋宫宴的事情有不痛快,毕竟世子是因着二姐的缘故被皇上当众教训,现在听他这样说,明安终于松了口气。
王爷和王妃的意思,明安大概能猜到,不过只要世子态度强硬,愿意为二姐撑腰,那就不用太过忧虑了。
3
中秋宫宴之后许久,也没有什么动静,好像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明安还是不放心,只能隔一段时间就让青衣去静安王府看看。
结果这日没等到青衣回来,反而等来了怒气冲冲的程诺。
程诺想到今日在城中听到的那些传言,就觉得很是烦躁:“四小姐,前日是诸位宗妇每月向太后请安的日子,安昭仪竟然当众向太后进言,说世子妃身为罪臣之女忝居宗妇之位,还不修德行,善妒成性,要太后为静安王一脉多加思量。”
程诺越说越觉得生气:“虽然太后当时没说什么,但是如今各种流言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情势对世子妃很不利,都说世子很快就要休妻了。我看这其中少不了李家的人兴风作浪。”
明安怔了下,淡声问道:“静安王府可有什么说法?”
“并无。”
明安道:“先不用管它,看世子如何处置吧。”
想来李家是坐不住了,只是这一招,实在算不得高明。
休妻一事,哪有那么容易。
二姐姐和世子是已经故去的太皇太后亲自赐婚,就是太后和静安王妃真的有什么想法,也要好好掂量一下。
静安王妃作为继妃,肯定不会主动揽事。
太后那里自有世子去应对。
李氏即便升了位份,也不过是个三品昭仪,二姐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一品世子妃,若不是她身怀龙种,当日所谓的冲撞都轮不到她。
说话间,青衣回来了。
青衣向明安福了福身:“世子妃一切都好。”
“二姐可有受到城中流言的困扰?”
青衣在城门口排队进城的时候也听说了关于静安王世子可能要休妻的传言:“世子妃没有提及流言的事情,奴婢看着,世子妃心情尚可,院中伺候的人也和往常一样。”
“那就好。”明安放下心来,又吩咐程诺道,“去给家里下人交代一声,外面如何说不用管,府上我不想听见任何闲话。”
“是,四小姐放心。”程诺领命离开。
明安突然想到韩晏,好像好半天没有看见人了,如今除了右手以外,其他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所以韩晏又和从前一样,开始守在她身边。
“韩晏去哪了?”
绿柳莞尔一笑:“韩侍卫去给小姐煎药了。”
明安一听,只觉得嘴角已经开始微微犯苦了。
明安前两日就有些咳嗽,但她自己没当回事,药也不肯好好吃,昨日竟然起了热,韩晏的脸色就有些沉了。
府中明明有大夫,他偏偏自己跑去煎药,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辛苦煎的药,明安一定不会浪费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韩晏端着药走了进来。
“晾了一会,温度刚好,现在喝吧。”
明安接过药碗,有些为难地皱着小脸,抬头看着韩晏,她真的觉得自己病得不是很严重,并不是很想喝药。
韩晏摸了摸明安的头发:“乖乖吃药,给你准备了枇杷糖,一会喝完药吃。”
明安看着韩晏说话的样子,不由失笑:“你是把我当小孩子么?”
韩晏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没有,上个月小七吃坏了肚子,小吴大夫给开了药,听说喝得可痛快了,连小吴大夫特意准备的糖都没用上,现在这个糖才正好派上用场。”
小七是明安三哥的孩子,是明安子侄辈中最小的一个,今年才刚刚四岁。
明安眯着眼,嗔道:“你什么意思?”
韩晏低声笑道:“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希望你能给小吴大夫特意做的糖赏个脸,要不然就要砸在他手里了。”
明安觑了韩晏一眼,接过了药碗。
韩晏看明安喝完了药,赶忙将手中的枇杷糖递了过去。
明安含着糖,顺势捉住了韩晏的右手。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疼,就是有些发痒。”韩晏看着自己的右手如实说道。
明安伸手拂过韩晏右手手腕上的疤痕,眼中满是疼惜。
韩晏用另一只手握住明安的手:“你跟我来!”
韩晏带着明安走到了院中,他左手持剑,腾转挪移间剑光飞舞,招式略有生涩,大概还是不太习惯用左手,但是气势却依然惊人。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韩晏才停下,他走到明安面前,声音低沉稳重,很能够安抚人心:“你看,其实我左手也可以使剑,以后勤加练习未必不如右手。这次能捡回条命已经是万幸了,而且现在只是恢复得慢一些,说不定哪天就好起来了,所以不要再难过了。”
明安心中酸涩,但也不想让受了重伤的韩晏再来安慰她,于是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发颤:“好,我不难过了。”
4
几日之后三皇子和徐太尉之子为了争夺花魁在青楼里大打出手,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一时之间,众口相传,关于静安王世子可能要休妻的议论就几乎听不到了。
明安原本以为可以清闲一段时日,谁知道一月之后又出了幺蛾子。
“小姐,不好了,太后今日颁下懿旨,褫夺了世子妃的一品诰命。”绿柳满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明安身子一僵,急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知道,静安王府的人什么都不肯说,而且又不许我们的人进府了,程诺想办法找人去打听具体情况了。”
明安眉头微蹙,“世子那里怎么说?”
“程诺去过户部了,说是世子前几日出发去鄞州办差了。”
明安眸色幽深,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韩晏安抚地握了握明安的手:“先别着急,等程诺回来以后,问清楚情况,我们一起想办法。”
明安紧紧回握住韩晏的手,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诺快到傍晚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小姐,世子妃那里的情况怕是不太好啊。今日一早,太后以无子、不事舅姑、妒忌为由,申饬了世子妃,夺了她的诰命。”
明安不由嗤笑,呵,七出之条竟然一下占了三个。
“静安王和王妃那里可有动静?”
“并无。”
“太后怎么会突然下懿旨的?”
程诺一想起这个就更生气了,不满道:“说是昨日世子妃和王妃起了争执,将王妃给气病了。太后本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还是安昭仪听说以后,特意去告诉太后的。”
明安冷笑连连,皇家的人当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世子刚刚离开建康,王妃就被禁足思过的人给气病了,然后就下了懿旨?!
前前后后几回挑衅,安昭仪和李家的心太大了!
“想办法给二姐姐送个信进去,让她不要意气用事,这个时候,做的越多只会让人找到更多错漏。”
“是,世子离开的时候将他的长随平安留下了,就是要他照看世子妃的,传话没有问题的。只是小姐,我觉得情势不妙,现在我们怎么办?”
明安思忖片刻,吩咐程诺道:“找两个好手,和世子的长随一起守着二姐姐,在世子回来之前,务必确保二姐姐的安全。”
程诺大吃一惊:“他们敢害二小姐性命不成?”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明安不怕他们有阳谋,只怕他们用些龌龊手段让人防不胜防,毕竟休妻还要过世子那一关,若是直接出了意外,等世子回来就什么都尘埃落定了。
程诺颔首:“我这就去找人,一定不会让二小姐出事的。”
明安拦住了转身准备出去的程诺,沉声问道:“李琰的折子到哪里了?”
程诺略一思索:“差不多再有两日就能到建康了。”
“到建康以后,想办法让它先到李茂那里。”明安淡淡道。
程诺不解:“小姐,若是到了李茂那里,必定会被扣下的。”
“就是要让他扣,他若不扣,事情还不太好办。”
前些日子李德大胜,一战封侯,但是程家留在越州的人传信回来,此事另有蹊跷。
好在李琰任职越州监军,可以直接上书。
只是李德肯定会派人截杀送信之人。明安让程管家的小儿子程言带人去接应了,她一定会让折子完好地送到兵部。
之前她是让兵部主事钱致远多加注意,不要让折子落在李茂手中,现在她改变想法了。
李家的人实在太碍眼。
现在只要二姐姐那里沉住气,不出纰漏,他们就不能奈她如何,世子不在,他们也不可能代人休妻。
韩晏看着明安紧皱眉头的样子,心中不忍。
明明自家小姐是年龄最小的孩子,也还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如今却总是成天担惊受怕。
自己的伤好得这样慢,现在连替她分忧都做不到。
韩晏心头烦乱,尽量不动声色道:“你刚才是在担心静安王会对世子妃出手么?”
明安点了点头:“上一次在江州听阿爹提起过他,静安王身份特殊,皇上喜欢猜忌,但却对他十分信任,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城府极深之人,因此阿爹当时并不希望二姐嫁过去。”
“只是二姐对世子一往情深,长姐已然注定没有良缘,阿爹也就不忍心再对二姐棒打鸳鸯,想着有程家在,总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韩晏有些犹疑:“可是程家的事情都发生三年多了,他一直也没有动手。”
“有谋算又有耐心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没有这三年,静安王府重情重义的名声怎么起来?现在即便二姐姐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对静安王府说三道四,恐怕还会说是二姐姐不知好歹吧。”
韩晏听着明安话里的意思,心中惊诧,静安王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了,若是还要有所筹谋的话,那就只能是……
“你的意思是说,静安王可能想要……皇位?”韩晏悄声说道。
静安王想不想要皇位,明安不确定。
但是静安王府在朝中一向风评不错,静安王的才能是平庸了一些,但是世子能干出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按照一般惯例,皇子成年后在六部轮流观政,若行为妥善,之后方可商议立为太子。
但皇上防备自己的儿子,以至于现在唯一在朝中观政的四皇子已经在礼部待了两年多了还没有动静,五皇子虽然受宠,但尚未成年,连观政的资格都没有。
倒是世子,前年在太守衙门,去年在刑部,今年在户部,经手的事情样样妥帖,无论在哪里都是被人交口称赞的。
他这样一路走来,不得不让明安多想。
“二姐姐曾经提过,当年王妃有意让世子娶郑兰儿为妻,只是世子先一步发现王妃的打算,去求了王爷,要不然她和世子的这桩婚事怕就不成了。”
静安王世子若和别人议亲在先,无论原因是何,后头与他成亲的人都会背上不好的名声,那种情况下,程家绝不可能答应将女儿嫁过去。
韩晏眨眨眼,没有明白:“这个我也听说过,难道这里面还有猫腻?”
“王爷和王妃一向是面子情,但是世子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不会做出在王妃那里安插耳目的事情,王妃私下的打算,他是如何得知,而且那么巧,再晚一点王妃就要成事了。”
韩晏恍然大悟:“是王爷找人提醒世子的。”
“静安王向来只负责少府,管着宗亲的事宜,从不沾惹朝政,所以皇上对他很是放心,当年与程家结亲,皇上恐怕还要感谢他,那个时候谁家娶程家的女儿都没有比他更能让皇上放心的了。”
“那现在……他是打算借太后和王妃之手除掉二小姐,然后为世子选一个更加有利的对象?”韩晏眉头紧皱。
明安幽幽道:“大概是这几年观望下来,发现程家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所以才会动了念头,否则即便太后出面申饬针对的只是二姐姐,但这样的举动也是伤了静安王府的颜面。他若心中没有所图,怎么会让事情发生而且毫无反应呢?”
“皇家的人当真没有一个简单的。”韩晏感叹道,“若静安王真的那样老谋深算,二小姐那里能防得住么?”
明安眸光微转:“给静安王找些事情做,让他没有太多心思去考虑别的。”
韩晏沉思半晌:“二皇子!”
明安轻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数月之前,二皇子设计皇家别苑坍塌并散布大逆流言的事情被揭发后,皇上下诏将其圈禁。
原本明安已经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了,毕竟过去没有一个被圈禁的人能够平安无事地走出来。
但是安昭仪的事情给她提了一个醒,没有发生过不代表不会发生,所以为了确保没有意外,还是应该斩草除根为好。
正好二皇子被圈禁,他的一应事宜都由静安王统领的少府负责。
若是他在此时出事,想必静安王会忙一阵子。
更何况最重要的是,每每到变天的时候,看到韩晏因为身上旧伤而疼得直冒虚汗的样子,不杀二皇子实在难解明安心头之恨。
“二皇子的事情,交给我手下的人去办吧,我的仇就让我自己去报?”韩晏试探着询问明安。
被二皇子抓到,是他过于托大,差点还连累了小姐,他一直想做些什么弥补一下。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手下的人都是他自己收拢的一些有本事的江湖人士,与程家没有关系,即便行动失败,也不会牵累程家。
明安考虑了一会,没有阻止,韩晏手底下那几个人的本领她是见识过的,自然是放心的。
四日后,建康下了一夜的小雨。
皇家别苑却传来消息,原本就坍塌了大半的宫室,昨夜不知何故,二皇子住的那一半也塌了。
二皇子被压在了房梁下,如今只剩下半口气了。
“宫殿不是被加固过么,昨夜那点小雨,怎么就会塌了呢?它就是个茅草房也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吧?是不是哪天下场暴雨,朕这皇宫都保不住了!”皇上暴跳如雷。
当日别苑的宫殿塌了一半之后,皇上私心里觉得晦气,所以决定将它弃之不理,让工部的人去加固一下,不要继续坍塌就行,然后重新选个地方再盖一座宫殿。
二皇子事发以后,不知怎么,他就想到了那个地方。
现在它居然又出事了。
皇上虽然对这个儿子不满,但是也并不是很想儿子死在自己前面,再者这皇家别苑一塌再塌,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他指着静安王说道:“去查,朕不管这是天灾还是人祸,你要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给朝臣和百姓一个合理的解释。”
静安王不料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对别苑的那位二皇子并没有上过心,如今突发状况,惹得皇上大怒,他不得不重视些。
于是,静安王带着侍卫住到了皇家别苑,一来是为了查明真相,二来也是希望能够救回二皇子,目前他还不想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和皇上生了嫌隙。
二皇子伤势严重,房梁塌的时候正好压在他的上半身,太医倾尽所学,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情况很是不好。
皇上听说以后,只说了一句尽力去救,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宫殿再次坍塌的原因。
二皇子挣扎了五日,最终还是在一个清早去了。
皇上沉默了半晌之后,下诏以郡王之礼将其安葬。
只是等二皇子都下葬了,静安王联合工部仍然没有查到宫殿坍塌的原因,最后只能一同去向皇上请罪。
别苑宫室无故坍塌,百姓之间倒是有个猜测,说是二皇子私毁宫室,以至上苍降罪所致,所以众人才查不到原因。
一时之间,做了坏事的人都悄悄地去求神拜佛,希望能得宽恕。
别苑的事情出得异样,静安王心中不信鬼神,但是也不免在心中敲起了小鼓。
更别提太后和静安王妃,手里本来就沾过许多鲜血的人,后宅阴司并不比前朝党争好多少。
想做坏事的步子也就慢下来了。
只有安昭仪是个例外。
5
她不是不信鬼神一说,只是她太明白自己如今的宠爱从何而来。
恩宠这种如浮萍一般的东西,虚无缥缈,今日看着好像繁花似锦,其实不过是烈火烹油,随时都可能再次失去一切。
当日失宠以后,她也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没想到一次偶遇,一夜春宵,她居然就有了身孕。
之后二伯收复失地,她被封为昭仪,她也以为自己时来运转了。
然而复宠之后,有一次皇上宿在她那里,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皇上在梦中叫着程贵妃的闺名。
昔日皇上对程贵妃的盛宠,她都是看在眼中的,也曾经非常羡慕嫉妒。
但现在看到这样的皇上,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喜欢的女人死在自己手中,皇上还能若无其事地宠爱她,这样的人当真有心么?
之后她眼看着皇上将她宠成后宫第一人。
半年前还傲然众人的穆昭仪,现在一月之间连皇上的面都没怎么见过。
流水一般的赏赐和补品往她的寝宫中送来。
按照惯例,后妃有孕之后,家人每隔一月可入宫探望一次。
她不过撒娇说想家人,皇上就给了令牌,允许她的母亲随时进宫,这样的宠爱,让后宫中所有宫妃都红了眼。
她却彻底冷了心。
她不蠢,否则不可能蛰伏多年,然后和家人里应外合,拉了程家下马。
昔日她能在后宫假作无意地提及越州百姓对程家人的拥护之意,加深皇上对程家的猜忌,也让皇上对下面呈上来的所谓证供毫不怀疑。
现在她也猜得到皇上是要捧杀她。
皇上不希望诸位皇子过早陷入夺嫡的争斗中,二皇子倒了,他不想五皇子再步其后尘,所以有了她来分穆昭仪的恩宠。
尤其是后来她有了身孕,二伯父打了胜仗,她的复宠就显得那么顺其自然,但是她怀疑皇上不会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二伯父如今的兵权不逊于当年的程裕,程贵妃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她能有机会做到?
她知道,自己只是皇上用来敲打穆昭仪和穆家的工具,十有八九她活不到生产的那天。
所以在别人看来,她是一朝有宠就得意忘形,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张扬了。
她已经无需委屈自己。
6
元兴十三年十月,当一个士兵浑身是伤的从马上滚落,倒在一位御史的轿子旁边后,又一场腥风血雨掀起来了。
士兵是越州参将李琰的麾下。
他带着李琰参奏李德的折子,一路上被人追杀,幸得一位仗义之士相助才能活着到建康。
李琰在折子中提到:
骠骑将军李德,不顾同袍情义,以我朝万名军士为诱饵,引柔然大军前来。
李德在周围埋伏,不分敌我,一概射杀。
李德战报中阵亡的将士,十之七八是死在自己人的箭雨之下,李德之作为骇人听闻,如今越州军心动荡,恳请皇上为冤死的将士做主。
一个多月前皇上听见越州的战报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恼怒。
战败丢失城池,已经是莫大的耻辱了。
现在李德的这般作为,让史书如何记载,让后人如何评价。
皇上在朝会上当众下令,命兵部和吏部核查,廷尉府协查,若查证属实,定当严惩不贷。
两部一府的人很快出发前往越州,兵部尚书更为担心李琰提到的越州军心动荡一事。
此时,收到家中长随传来的世子妃被太后褫夺诰命的消息之后,一路快马加鞭的静安王世子,终于从鄞州赶了回来。
他到户部述职之后,连王府都没有回,就直接进宫去求见了皇上。
他跪求皇上收回他世子的册封,太后所申饬的事情原因都在于他。
是他的原因,所以才使得后院小人作祟,以致自己的两个子嗣无法长大。
是他让世子妃闭门思过,不许踏出院门,并非世子妃自己对王妃不敬。
是他自己不肯纳妾,并非世子妃善妒。
世子妃以夫为天,所作所为皆是按照他的要求,如今却要为此受到责罚,究其根本,原因都在于他。
让父母担忧,让太后烦恼,都是他的错。
不是程氏不堪为世子妃,是他不堪为世子。
元晔说这话的时候,还有几位朝臣也在,大家心里都在嗤笑不已,这位世子当真是个情种,护妻护到这份上,也是世间罕见。他用自己来要挟皇上,就不怕惹恼皇上么?
元晔还真不怕,他的父王花了二十余年来悉心栽培他,怎么可能让他因为这点事情被废。
他知道父王的野心,当日程家刚刚出事的时候,他担心妻子失去联姻的作用会让父王暗下杀手,那时就跟父王说过了,其他事情自己都可以听话,唯有这一点,是他绝不能妥协的。
但是父王仍然想要试探,那他就只能告诉父王,废掉世子妃之前先废掉世子,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他要更大的权力又有什么用?
一个亲王世子,也不是皇上说废就能废掉的,他让人去传了静安王进宫。
静安王听到内侍传话后,匆忙赶来请罪,因为自己的家事处理不妥,给皇上添了麻烦,实在惶恐。
静安王行事一向妥帖,皇上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他私心里自然不想看到程家人,所以才会纵容安昭仪如此行事,其他的事情也就罢了,这件事情安昭仪倒是真的办到了他心里。
元晔的行事作为,他隐约有些怀疑,静安王虽然本分,但不代表他的儿子也是如此。
只是皇上看着元晔一副为情爱昏头,完全不堪大用的样子,他的心倒是可以放在肚子里了。
程家人占着世子妃的位置也没有什么坏处,以免他去拉拢别人,至于孩子,从宫里派两个教养嬷嬷仔细教着,就不担心她会再生出孩子来。
皇上挥了挥手,让静安王将世子领了回去,处理好家事再说。
皇上既不想自己的儿子太出色,更不想别人的儿子比自己的儿子出色,但是朝廷之中总是需要有能之士的,所以皇上一边欣慰静安王世子能力出众,一边又隐隐有些担忧。
静安王是惠太子嫡子,当年若不是惠太子早亡,太子妃殉情,静安王年幼,只怕轮不到自己父皇登基。
惠太子是嫡出,父皇是庶出。
若论血脉,静安王比自己的还要贵重。
只是这些年静安王一直表现得与世无争,军权财政一概避嫌,都不沾手,所以他很是放心。
只是静安王世子过于出色了,尤其是近两年,他的才能远超同辈之人,经办的差事无不妥善,在朝中有口皆碑。
不过知道他的弱点以后,也就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安昭仪知道静安王世子将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后,面目都变得狰狞了,程家的女儿怎么都这么好命。
她想到自己在程贵妃手里虚与委蛇的那些年,心中十分不痛快,她怂恿太后召世子妃进宫好好教育一番。
太后的命令到了静安王府,直接被世子拒绝了,他说世子妃日夜忧心王妃的病情,已经病倒了。
太后传召,无论怎样都应该去的,但是若将病气过给了太后,那就万死难辞其咎,请太后恕罪。
至于病情何时好?
世子妃一向体弱,前一段时间忧虑交加,大夫说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事情传到了皇上耳中,他也没说什么,只笑了两声。
太后见状,也就不想再枉做小人了。她知道皇上因为幼年被人欺侮,心里一直怪她过于懦弱,所以这些年,她总在想方设法地讨好皇上。
当初对程贵妃的看顾,是她知道皇上对程贵妃还是有些不同的。
现在是静安王世子妃的刁难,也是她附和着皇上的心思来的。
既然皇上已经不放在心上,她也就不必再做什么,免得难堪。
7
又两月后,去越州查案的人回来了。
情况确实如李琰所说一般,而且襄城之战以后,我朝将士军心涣散,甚至发生过两场不大的哗变,幸亏李琰镇压及时,才没有引发大乱。
皇上刚刚才封侯,不可能朝令夕改,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帮着李德圆场。
在襄城之战中殉国的士兵,抚恤金多加五成,其家人免三年赋税,死去的将领们由兵部确认功勋后各自追封。
李德本人,令其在一年之内收复燕城,功过相抵,否则数罪并罚。
其中还有一事,李琰说他往兵部连发了六封折子,但是兵部确定此前从未收到过来自李琰的折子。
送折子的人除去失踪了两个,其余四人都确认将折子递交了兵部,因为事关重大,兵部尚书下令严查,一番彻查后,发现是才入兵部没有多久的李茂将折子私自扣了下来。
李茂为了遮掩兄长的罪行,滥用职权,尸位误国,兵部尚书依照律法将其革职之后扔进了大狱。
宫中的安昭仪惊闻家中之变,不胜惶恐,怀胎不过八月就早产了。
然而痛了一日一夜,诞下的男婴一出生就没有了呼吸,安昭仪承受不住打击,当场就跟着去了。
皇上感念安昭仪母子的离去,没有再追究李茂的罪名,只是将他外放去了晋州。
明安听说以后,唏嘘不已。
就这样让安昭仪带着一份哀荣死掉,明安心中难免不忿,但也无可奈何。
既然皇上给了李德一年期限,那样也好,到了期限,明安定为李德设一个结局,为程家众人讨一个公道,也为那些因为程家而枉死的将士求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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