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明安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秘密将其送往江州历城休养。
元兴十四年七月,柔然侵占越州,边关告急。
1
元兴十四年,寒露。
因为边关的战火不休,皇上心烦,便取消了这一年的中秋宫宴,连带着建康城中都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
朝臣们也终于收敛起了内斗之心,开始正视柔然这个强敌。
去柔然和谈的使臣前日刚刚出发,从建康到越州快马加鞭也需要大半个月时间,大家只能希望在这段时间内,柔然不要继续进攻。
柔然从攻入越州之后就接连屠城,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的越州十室九空,朝中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儿都不能忍受其行径。
听说有不少勋贵世家的子弟,悄悄地留书离家,动身前去青州了。
这让本就忧心不已的众位大人们,更加慌乱。
柔然如今势如破竹,现在去青州跟送死无疑,但是柔然兵临城下,国之危矣,他们又实在无法做出派人把自家孩子追回来的事情,只能默默担忧。
对于流入各地的越州难民,皇上下令要求各州尽量安抚以免引发民乱。
但是各地州府为了防止难民中混入柔然奸细,乱了自己的管辖之地,所以大部分官府都在用各种理由驱赶难民,于是越来越多的难民向建康涌来。
在一群向建康行进的难民中,有五个青壮年略微显眼些,因为他们始终紧紧围着一个右手手臂残缺、无法言语、奄奄一息的老人。
对于身体有残的人,众人见怪不怪,兵荒马乱之时,能够保住一条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但这一路上多少受伤病弱的人被遗弃在路上,难得这一家的孩子孝顺,逃难之时,还一直带着羸弱的老人。
终于走到离建康还有百里地的时候,却有官兵把守,阻止难民们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奔波,被各地官兵驱赶,好不容易走到建康,心中既抱着能向皇上求得庇护的念头,也希望能向朝廷请命派兵出征,为他们死去的家人报仇。
但是如今别说皇上,竟是连建康都进不去,看着手持武器的官兵,难民中有人哭了出来,然后很快,哭声就连成了一大片。
在越州,敌人的大刀对着他们。
在建康,朝廷的大刀还是对着他们。
如今已是深秋,眼看就要入冬,就让他们在荒郊野外驻扎,这不是要逼死他们么?
但是看着前方那一把把锋利的大刀,一路上已经精疲力尽的众人,虽然心中愤恨,但也没有说不的勇气,只能往其他地方去找出路。
带着老人的那几个青壮年,趁势离开了大部队,向建康城郊走去。
“小姐,程诺有要事回禀。”绿柳走进明安的寝室,低声说道。
明安才刚刚睡下,一听要事,匆忙起身,重新梳洗一番。
刚出院门,就看见韩晏已经在等着了,两人一同到了后院的一处密室。
程诺带着一人在门口候着,看见明安和韩晏过来,悄无声息地请了安,就推开了密室的门。密室正中被人押着跪在地上的是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
明安仔细分辨一番,不由大惊,居然是李德!
明安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站在程诺身边的人,此人她在越州的时候见过,是程诺的手下,当初离开越州的时候将他们几人留下监视李德、传递情报。
只是战报中说李德失踪,明安没有想到居然是被程家人给抓了:“怎么回事?”
赵伍拱手禀报道:“当初收到程大哥传信,说怀疑李德可能要跑,我们就一直紧紧盯着武城将军府,果然被我们发现了异常。只是李德狡猾,险些被他逃掉。
“好不容易抓到他,原本是要将他送回武城的,但没想到,武城居然被柔然占领了,皇上下了海捕文书通缉李德,我们怕他被抓到以后,泄露大将军的事情,只好继续扣着他了。
“但是后来发现除了官兵之外,还有不少人在追踪他的下落,为了以防暴露,我们只能给他做了些手脚,然后混在难民队伍中一路走到建康。”
明安一顿:“路上没有人发现什么吗?”
赵伍沉声道:“我们给他易了容,又给他用了点当初李家的那个毒药,吴大夫研究过,说是剂量小一些,那药能让人无法说话,也不能动弹,比迷药还好使。”
明安微微颔首:“那他以后还能说话么?”
赵伍道:“可以,只要停药两天,就能开口说话,其他的损伤还不知道,毕竟吴大夫没有将那种药在活人身上试验过。”
明安看着李德晕乎迷惑的神情,淡淡道:“先将他关在这里,让小吴大夫来看看。”
程诺恶狠狠地瞪了李德一眼,嫌弃道:“稍晚一点,我就去请小吴大夫过来。”
明安看着风尘仆仆的几人道:“众位辛苦了,只是李德非同寻常,此事还需保密,接下来还要劳烦诸位继续看着他。”
几人慌忙道:“小的遵命,但凭四小姐吩咐。”
明安又嘱咐程诺道:“此事事关重大,除了我们,不要再惊动家中其他人了。”
程诺点头:“我明白,四小姐放心,我会亲自安排,绝不会出差错的。”
程诺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关键,一旦李德在程家的事情暴露,那么当日李德自行弃城逃跑的事情都解释不清了。
若是有人冤枉程家,说是程家提前绑走了李德,那可真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现在的李德就是个烫手山芋,但他也不能责怪几个属下,毕竟谁也没有料到柔然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攻破武城。
明安眸色微动,又问道:“你们一路走来,越州难民如何?”
赵伍是程家侍卫,也是个硬汉,但这一路上看到的情景,让他口中发涩,有些失神。
“难民们逃命出来,本就家资不多,一路上还被各州府人员驱赶,现在又被拦在建康城外,自然是怨声载道,情况属实不好。”
明安心情沉重但也无能为力,朝廷不作为,受苦的只能是百姓。
2
果然如赵伍所说一般,两日之后,程诺前来禀告明安,说李德可以开口说话了。
李德停药之后养了两日,比那晚初见他时精神了许多,尽管现在已经沦为阶下之囚,仍然用桀骜的眼神看着明安。
李家的这个毒药,药性十分歹毒,虽然赵伍减了剂量,但小吴大夫说,李德的腿受毒药侵害动不了了,因为不影响其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就不浪费药材去治了。
李德本就被韩晏断了一只手,如今双腿也动不了,俨然是个废人,不过韩晏不敢有丝毫松懈,仍然寸步不离地守在明安身旁。
那晚李德精神恍惚,没有注意到韩晏,此刻看见韩晏,情绪格外激动,恨不得扑上前去将韩晏撕碎。
若不是这个人断了他的手臂,他怎么会沦落到变成逃兵的地步。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根本动不了。
明安看着李德逞凶斗狠的样子,想到李琰送来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及的兄长的事情,因为李德,大哥不治身亡,二哥中箭而死,三哥和四哥重伤坠崖后下落不明,再想想如今在江州历城休养的父亲,明安心中的杀意就无法克制。
但她还有一些疑问需要李德来解答。
明安幽幽道:“人们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是算算,你在父亲手下委曲求全确实差不多有三十年,只是你靠着背叛旧主坐上越州守将的时间也不过才区区四年,老天果然有眼。”
李德听到明安的话,先是一怔,继而冷哼道:“贼老天若是有眼,那才是笑话。”
明安冷笑道:“确实可笑,你一介寒衣出身,虽然勇猛,但在父亲麾下也不过是寻常一人,受父亲提拔才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你却恩将仇报,不识好歹。”
李德嗤笑一声:“狗屁的恩,老子凭自己本事杀敌得的战功,同样杀敌,那些出身官宦世家的人怎么就比我厉害了,若不是程裕一直打压,老子多年前就该封侯拜将了。”
“所以你就关着父亲,折磨他,羞辱他?”明安眼神凌厉地狠狠盯着李德。
李德想到当日程裕的惨状,狞笑着摇了摇头,十分遗憾地说道:“我就是要他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看走眼,我要他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坐上大将军的。”
明安问道:“可惜你到最后也不过只得了一个名不符其实的定西候罢了,身为武将,却弃城池和百姓不顾,事实证明父亲从未看走眼。”
李德突然想到什么,大笑不止:“程裕,程裕还活着啊,可是他又能活多久呢,你今日杀了我,来日我在奈何桥边等着他,他不会比我慢多少的。”
看着李德狰狞的面目,明安心中恨意四起:“等到了又怎样,你坏事做尽,过了奈何桥,入的也是阿鼻地狱,你永远不可能比得上父亲。”
李德面色一僵,忽而笑道:“我是弃城逃跑的败兵之将,但他程裕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犯上谋逆的乱臣贼子,来日史书中,我们半斤八两。”
明安正色道:“我自会为父亲、为程家洗去冤屈,他们不会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背上污名。”
李德嗤之以鼻:“洗刷冤屈,说的容易,程家的事情说到底是皇上的意思,他不会打自己的脸的,你们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翻案的。”
“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看着李德自我陶醉的样子,明安冷冷道。
李德却毫不在意地说:“你要杀就杀,费劲心血把我抓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明安清冷的目光注视着李德,淡淡道:“当然不是,我是想告诉你,皇上已经下令将李家满门抄斩,如今你是李家唯一活着的人了。”
李德闻言心神俱裂,他双目通红,仅存的右手紧紧攥着,“咔哒”作响,他早就安排家人离开了,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情,一定是程明安在骗他。
看着李德怀疑的神情,明安心中不无痛快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的云罗天网之下,你的家人又能跑到哪里?”
李德急怒之下,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腿无力,最终摔倒在了地上,他恨恨地拍打着地面,低声嘶吼两声,口中不停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明安心中抑郁不平:“原来你这种人失去家人也会伤心难过,你害的我程家家破人亡,让无数百姓颠沛流离,你注定是个千古罪人。”
李德发了一会疯,却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有程家那么多人给我陪葬,我死了也不冤。”
韩晏看着李德死到临头仍然不知悔改的样子,手中的剑鞘重重地拍在了李德脸上:“你必然要遗臭万年,而程家的冤屈也一定能够得以昭雪,你不配和程家相提并论。”
李德的半边脸很快就肿了起来,他却完全不在乎,什么也不再说,平躺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明安静静看了李德一会,转身离开。从密室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心情格外低落。
韩晏没有说话,只在一旁静静陪着,他知道明安心中的愤懑。回到院中,打发了众人之后,韩晏将明安轻轻拥在怀中。
他受将军恩惠,得以和几位公子一起读书习武,只因为皇上私心和小人作祟,程家就落到现在的地步,他的心情都是极其复杂的,更不要提明安了。
明安靠在韩晏肩头,目光落在虚无缥缈的半空中。
半晌之后,才喃喃道:“我想要为程家洗刷冤屈,可是罪魁祸首是皇上,我该怎么做才能翻案?”
自程家出事之后,明安就将家中的所有责任都放在了自己肩上,如今冤案昭雪无望,看着明安无能为力又内疚自责的样子,韩晏心中实在不忍。
其实李德有一句话说的很对,程家发生的一切是皇上的意思,想要洗刷罪名谈何容易。
只是程家众人光明磊落,他们为国为民征战,却要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被后人口诛笔伐,委实不公。
看着明安愁容满面的样子,韩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要灰心,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
明安长吁一口气,阖上双眸,泪水从眼角滑落。
许久之后,明安轻声道:“我真的恨极了李德,想到他对阿爹的折磨,就觉得一刀宰了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只是留下他,只会给程家带来麻烦。”明安一顿,咬牙切齿道:“就这样吧,杀了他!”
韩晏温言细语地安抚道:“好,我去安排。他的罪行霍霍滔天,即便到了阎王那里,也会有刀山火海在等着,他逃不掉的。”
韩晏亲自动手,然后带着人处理了尸体,确保万无一失。
明安提笔想给父亲去一封信,但是不知从何说起。
思索许久之后,只写了一句:“李德已死。”
3
和谈的队伍出发已经一月有余,但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始终没有消息,反而是战报先到了建康。
柔然开始进攻青州,并于九月十七再下一城。
青州其余十座城池的百姓也开始大量迁徙。
皇上愁眉不展,朝臣们也是寝食不安。
终于在战报送来的几日之后,和谈的进度也传了回来。只是情况不容乐观,使臣被柔然扣下不说,对方还提出了十分无理的要求。
当初使臣带着皇上的诏令出发,允许柔然占据燕城,并同意送上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还有粮食五千石。
但柔然拒绝了,还重新提了三个条件。
只是第一个条件就让众位朝臣惊出一身冷汗。
柔然提出除了越州之外,还要青州、凉州、交州、鄞州、江州在内的总共六个州府。这是半壁江山啊,他们当真是狮子大张口。
更不要提他们要求朝廷奉上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粮食五万石。就是将整个国库掏空,也给不了柔然啊。
最荒唐的就是,他们居然要朝廷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柔然根本就没有和谈的意向。
等听到前来回禀的人哆哆嗦嗦地说完柔然的要求之后,朝会之上,近五十位朝臣鸦雀无声,整个大殿中安静地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声。
皇上更是脸色铁青,他随手一挥,御案上的东西散落满地,朝臣们纷纷伏地请罪。
好半晌,皇上才挤出一句话:“给我打!”
急怒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皇上晕倒在龙椅之上,殿中的众位大臣都紧张了起来。
李公公指挥着内侍,匆忙扶着皇上回了偏殿,然后请了太医过来。
太医把脉以后,面上平静,但心里叫苦不迭,明明皇上此前只是虚弱些,但现在竟然隐隐有油尽灯枯之意。
朝廷内外的情势,太医也是有所耳闻的,此刻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开了一些养身的药给皇上,然后劝皇上尽量心平气和些。
皇上被扶到偏殿后,其实很快就醒了,此刻听到太医的话,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就将太医赶了出去。
他也想心平气和,可是他能么?
皇上让侯在前殿的朝臣们都散了,令兵部、户部、吏部三部尚书前来见驾。
他要求无论如何,都要加派兵力去往青州,不许柔然再进一步。
户部的粮草、各地的官员,必须竭尽全力予以配合,再有贻误战机者,立斩不怠。
皇上自继位以来,一向是温和派,像这样强硬的要求很是少见,三位尚书只能诚惶诚恐地领命退下。
从偏殿出来,三人对视,俱是苦笑,兵部尚书叹着气率先离开,留下的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面面相觑。
柔然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虽然人数上并不占优势,但是柔然人剽悍勇猛,攻下越州之后,他们士气正盛。反观朝廷的军队,且战且败,军心涣散,武将本应与城池共存亡,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越州的那些守将中,李德并不是唯一一个弃城逃跑的。
而且朝廷各州的官员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安抚越州与青州的难民,一味地驱离,只怕不等柔然打进来,内部都要先乱起来了。
但是皇上眼中除了柔然之外,根本看不到其他。
兵部尚书梁之安很是发愁,手里没有能干的将领,派再多的兵去往青州又能怎样,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兵部主事钱致远看到梁大人眉头紧蹙,便小心建议道:“不如启用程家旧人。”
梁之安一愣,冷哼道:“程家旧人都被那帮小人祸害的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什么程家旧人。”
钱致远垂首道:“彭城还有。”
梁之安眼睛一亮,当年程裕率兵平定彭城之乱以后,彭城原本的武将大多死于匪徒刀下,当时还是先皇在位,他对大将军府很是信任,所以彭城的守卫从上到下基本都是程家旧人。
只是后来程裕为了避嫌,从来没有过问过彭城的事情,也很少和彭城的将士联络,所以就被人忽略了彭城和程家的关系。
梁之安犹疑道:“他们虽是程家旧人,但是守着彭城多年,十余年没有打过仗了,能行么?”
钱致远轻轻吐气:“三年前,下官曾路过彭城,见过彭城士兵训练的情况,与十几年前并无二致。”
梁之安叹气,程家人的强悍不仅刻在自家人的骨血中,也刻在了追随过他们的人的骨血中。
程裕领军确实很有一套,明明士兵们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但只要程家军站在那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出不同。
若真如钱致远所说,那么彭城守将振威将军王青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
“先等一等吧。”梁之安苦笑两声,要留些杀手锏在手中才行,而且青州如今的武将大多都是与程家不合的人,王青此时前去,未必不会步李琰旧尘,一旦这最后的程家旧人也折损在前线,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最终,兵部从各地抽调了十五万兵马前往青州,由青州守将统一指挥。
元兴十四年十月底,增援的军队抵达战场,双方情势开始发生变化,一面倒的状况有所转圜,朝廷的军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只是朝廷终究安稳太久,尽管兵力多于柔然,但也只是延缓了柔然的进犯而已。
4
战况只好转了很短的时间,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不断传到建康。
就在新年之前,柔然占领了整个青州,朝廷的军队死伤惨重。
皇上看到战报后再次病倒,当他虚弱不堪地躺在床上时,心中只剩忐忑不安,连愤怒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随着青州沦陷的消息一同传到建康的,就是当日去往战场的勋贵人家的孩子,有近一半的都传来了坏消息,新年前夕,建康城中的许多人家办起了丧事。
这一年的新年过的格外冷清,宫里的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做错了事被迁怒之后丢了性命。
所有人都像是拉满的弓弦,似乎一碰就要断掉一般。
按照惯例,新年到元宵这几日朝会是不开的,但是如今形势紧张,朝会一日未停。
当日攻下青州之后,柔然人在凉州的城墙之下,当着朝廷军队的面杀害了许多人,其中包括被俘的青州将领和那个被扣押多日的使臣,还有一些无辜百姓。
凉州将士只能眼睁睁地在城墙上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残杀,却无计可施。
从前线到都城,整个国家都显得萎靡不振,未战已输。
元兴十五年正月十七,徐太尉在朝会上慷慨陈词,请求皇上迁都。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对其他朝臣或惊或怒的眼神熟视无睹,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其实心中的无奈只有自己明白。
昨日皇上秘密召见,话里行间的意思他都明白。柔然进攻的速度太快,皇上怕了,想走但又不愿落人口舌,需要有人先开口,而皇上选中了自己。
徐太尉昨日离开皇宫之后,在家中祠堂跪了一夜,心里哀戚不已。
皇上不想做这个罪人,只能他来做,自己若不想,倒是可以以死明志,但是留下徐家这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
徐太尉在朝会上的所说之言,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
除了一小部分人沉默以外,朝臣们是一面倒的不赞同,就连皇上也怒斥了徐太尉,当即革了他的官职。
明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心中冷笑不止,徐太尉处事一向圆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提出如此大胆的请求,只怕是皇上自己的意思吧。
且不说柔然距离建康还有很远,即便兵临城下,天子也该死守国门,他倒好,这一次倒是未雨绸缪的早。
守将弃城,皇上迁都,真的是一丘之貉。
程管家和明安商量道:“四小姐,皇上若是迁都,建康城中肯定会乱起来,到时候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我们还是应该早做打算啊。”
明安心情很是沉重:“知道了,先让我想一想。”
徐太尉开了头以后,众位大人回去细想一番,觉得他的提议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越州、青州接连被占,柔然距离建康越来越近,若是按照柔然的现在的打法,长驱直入是迟早的事情,早做打算也没有什么不对。
几日之后,就有朝臣再次提出迁都的事情,皇上依旧厉声驳回,怎么都不同意。
但是第三次有大臣在朝会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皇上就表现地开始迟疑了。
超过半数的朝臣跪在殿中,请求皇上以大局为重,留着青山在,才是最重要的。
终于在朝臣们的再三恳求之下,皇上只能万般无奈地同意了迁都一事。
很快,选定了晋州宁城作为新的都城,去打点的先头部队也迅速出发了。
元兴十五年二月初二,皇上正式下诏,迁都宁城。同时还在众位大臣的求情下赦免了徐太尉,令其官复原职。
虽然建康城中的百姓早就听到风声,但看到诏令还是难免悲哀,皇上要抛弃他们了,建康的乱象也开始逐渐显现。
至于是同皇上一起走,还是留在建康,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5
等皇上迁都的诏令下来以后,明安就吩咐程管家:“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我们也走。”
前两日,静安王府派了人来,要程家跟着他们一起走,当时明安并没有直接拒绝。
因此程管家问道:“四小姐的意思,是跟着朝廷去宁城?”
明安摇摇头,跟着皇上走做什么,且不说如今程家只是平民,即便跟着皇上也不会被照拂,只会拖累静安王府。
而且有皇上在的地方怕是更加危险。
明安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去彭城。”
程管家一愣,他还以为即便不去宁城,也可能是去江州,毕竟将军和夫人在那里,再不然去清河投奔崔家,怎么会是……彭城呢?
“彭……彭城?”程管家不确定地问道。
明安点点头:“对,彭城。彭城地势优越,易守难攻,相对来说要安全些。而且彭城的守将大多曾是父亲麾下的将士,多少能照顾程家一些,到时候可以将父亲和母亲一起接过去,这样我们也能团聚了。”
但程管家还是有些担心:“将军到了彭城,万一被人认出来,人多口杂难免出现纰漏,若是有消息传到皇上耳中,只怕……”
明安不屑地笑笑:“皇上已经自顾不暇,即便来日收到消息,也不能奈我们如何。”
程管家想想确实如此,他在心中很是不敬地念叨着,若是越州还有大将军在,皇上哪里会沦落到今日需要迁都的地步,真真是报应。
程管家不再迟疑:“好,我这就去让大家都准备起来。”
明安思忖片刻,吩咐道:“派人去魏家看看,最好能劝魏老夫人和我们一起走。”
明安的三姐程明姝,当日嫁给了程裕麾下的车骑将军魏宏远的儿子魏昭。
五年前的事情中,魏将军被杀,魏昭下落不明。
魏老夫人是个很有骨气的人,当日程家离开建康的时候,曾劝说过要他们一起搬过来住,但是却被魏老夫人婉拒了。
这几年,她带着程明姝和孙儿住在建康城中一处小宅子中过着清贫的日子,始终也不肯多收程家的接济。
如今事态紧急,程管家决定还是自己去魏家一趟。
魏老夫人也听说了迁都的事情,原本计划着带着儿媳和孙子去乡下住。
但是听到程管家的劝解,不禁动了心,她可以带着儿媳和孙子过贫寒的日子,但是不能不顾及他们的性命。
若是柔然人打进来,乡下再荒僻也不安全啊。
如今不是她倔强的时候,跟着程家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想想儿媳,这几年一直无怨无悔地伺候在她身旁,照料他们祖孙的饮食起居,堂堂大家小姐,却粗茶淡饭,魏老夫人也觉得有愧于她。
因此很是痛快答应了程管家的请求。
程管家倒是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说服了这位倔强的老夫人。
至于程家其他的姻亲,大少夫人自从改嫁事件以后,就与娘家断了往来,也不需要顾虑他们了。二少夫人的娘家远在鄞州,暂时不需要担心。就剩三少夫人的娘家了。
唐氏听说明安的安排后,就回了娘家。私心里,她是希望唐家人能跟着程家一起走,否则这次离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自从皇上宣布迁都以后,整个建康城中没有人不发愁的,勋贵人家哪个不是几代积累,如今要放弃一切离开,实在心情复杂。
朝中大臣的家中还很好一点,有朝廷安排。
反而是像唐家这种没有实权的勋贵,位置着实尴尬。皇上宣布迁都已经两日,朝廷也没有派人来过问过唐家的意愿。
而且新都不比建康,一大家子去了,住哪里,以后如何安排都是问题。
这两日来,就连平生一向豁达的唐侯也愁眉苦脸。
听了女儿的来意,从新安郡主到唐氏夫妇,再到唐氏兄长一家都感慨万千,没想到危急时候程家还能顾着他们。
确实如程明安所说那般,彭城再合适不过了,只是自家这里,即便散尽仆人,还是要带些家资用品的,怎么样也还有三十余人,会不会给程家添麻烦?
大家都有些犹豫,唐氏看到家人没有立刻拒绝,就知道这件事情大概能成。
唐氏再三恳请,他们的担忧明安早已考虑过了,程家在建康城中还有一些侍卫,带着南平侯府的众人没有太大问题。
南平侯一听,毫不犹豫地拍了板,说就跟着程家走吧。
自己这个苦命的女儿,女婿被奸人所害,她又不打算改嫁,现在一个在城中一个在城外,他都很挂念女儿。
若是以后一个在彭城,一个在宁城,再见之日遥遥无期,女儿来日受了委屈,他连开解一下都做不到。
走肯定是要走的,否则一旦柔然打进来,他们这些勋贵的下场肯定十分凄惨。
既然皇上不在意他们,儿子又没有官职在身,还不如跟着女儿走。
新安郡主和侯夫人听到南平侯这么一说,也就不再犹豫了。
元兴十五年二月十五,程家众人、魏家祖孙以及南平侯府就一同出发了。
程家二小姐,静安王世子妃,听到侍女传来的消息,眼泪悄悄划过。
静安王府肯定是要跟着皇上一起走的,这次一别,不知道何时能够再见,心中异常伤感。
6
车队之中基本都是老弱妇孺,所以行进很是缓慢。
在路上偶尔遇见零零散散的难民,俱都疲惫不堪,他们被各个州府驱赶,无处可去,只能沿路乞讨。经过一个冬天,死了许多人不说,活着的也是骨瘦如柴。
众人眼神晦暗,心生不忍但也力不从心,难民太多,帮了一个只会招来更多人,这些已经陷入绝境的难民会做出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众人商议之后,安排侍卫在夜间趁着难民不注意的时候,给一些妇孺悄悄送了些食物和厚实的衣服。
一路上幸亏程家侍卫带的足够多,在遇到几次难民哄抢,遭到一次山匪之后,前后用了足足一个半月的时间,队伍终于进了彭城。
明安早早派了程诺来打点一切,他花了大价钱买了两个临近府衙的宅子,地方都不是很大,甚至还没有之前程家在建康城外的庄子大。但是匆忙之间,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魏家祖孙三人先和程家人住一起,这是路上说好的,毕竟初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这样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兵荒马乱之际,其实能找到这样两个宅子,还是在彭城守将王青的帮忙之下。
程诺一到彭城,就去守将府拜访了。
一家子老弱妇孺,即便侍卫们武功高强,程诺也不敢托大。而且将军也在赶来的路上,不管怎样,程家要在这里安稳住下来,少不了王青的照应。
王青倒是二话没说,就派了管家帮着程诺一同张罗。
众人刚刚在彭城安顿下来不久,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几辆马车突然停在程家门口。
程裕和崔氏到了。
看着死而复生的程裕,所有人都惊呆了,程老夫人更是泣不成声。
明安与父亲一别又是两年时间,父亲看上去明显见好,明安心中稍感安慰。
几位少夫人看到老夫人的样子,互相看了看,使了个眼色,都静静退下了。
明安最后一个离开,一出门就看见在院中等着的几位嫂嫂,她们目光灼灼,眼含期盼。
当日皇上的诏令中,程家几位公子是和大将军一同被赐死的,现在大将军还活着,那么他们的夫君是不也有活着的可能?
明安看着大家的眼神,心中不忍,但最后只能在众位嫂嫂期盼的眼神中摇了摇头,轻声道:“父亲是因为被李德私自关押折磨,才有了救出来的机会,哥哥们……一直不曾有任何消息。”
明安没有提下落不明的事情,实在是不忍心让嫂嫂们以后的人生都在无尽地等待,然后一日一日只能感受失望,这过于残酷了。
几位少夫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也对,都五年了,若是还活着,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呢?
大家勉强笑笑,各自回房去了。
程裕和崔氏的到来,到底让众人心生欢喜,明安吩咐程管家摆了宴席庆祝一番,程家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程家的几个孩子当年都还小,对程裕的印象不深,但却都是听着程裕的故事长大的,如今能够见到真人,一个个都好奇地围在程裕身边打转。
老夫人心情好,也不计较小辈们的失礼,只在一旁笑容可掬地看着。
只是和程家众人的欢喜相比起来,韩晏的情绪就有些低落了。
宴席结束之后,韩晏陪着明安回到自己的院子。
回房前明安问道:“明日一早,和我一起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韩晏心头一滞,他双手慢慢握拳,沉默不语。
明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韩晏的回答。
好半晌韩晏才抬起头,看着明安,缓缓说道:“明安,我想去凉州。”
从建康出发的这一个多月时间,柔然又拿下了凉州的半数城池,整个国家都在摇摇欲坠。
而且柔然人自从入境之后,就无恶不作,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将士们更是死伤无数。
如今韩晏说出这样的话,明安倒是没有任何意外。
“哦。”明安平静地点了点头,浅笑吟吟,眉目间俱是温柔:“那我等你回来。”
韩晏心中却蓦地一紧,眼眶都红了,听着明安若无其事的说着话,好像他只是出一趟再寻常不过的门罢了。但此去前途未卜,他心中也有迟疑。
他自然放不下明安,只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韩晏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韩晏为难的样子,明安莞尔一笑:“这些日子,听到了那么多的事,若我是个有一身本事的男儿,我也想去沙场对敌。况且覆巢之下无完卵,彭城虽然目前安全,但若没有人能阻止柔然入侵,哪里都不会真正安全的。你去吧,我会好好的在这里等你回来。”
韩晏将明安紧紧拥入怀中,此生何其有幸,能够得此一人。
他其实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想护住自己的小姐,让她平安喜乐。
一路走来,听着难民口中描述的前线场景,他确实做不到视若无睹。
但让他下定决心前往战场的原因是他知道明安一直在为程家昭雪一事烦恼,他能想到的就是来日可以用自己的战功为程家求一个翻案的契机。
现在程家众人平安抵达彭城,这里很安全,他可以放心离开。
韩晏拥着明安,却突然感觉到胸口衣服微微湿润,便知道明安心中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他在明安耳边温声说道:“你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会爬回来见你的。”
明安听后却狠狠地拍了韩晏后背一巴掌,怒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我要你好好得回来。”
明安松开韩晏,她眼中含泪,柔情万分却假装倔强道:“你若是伤了、残了,我一定会嫌弃你的。”
韩晏看着明安的样子动容不已,坚定道:“我不会给你嫌弃的机会。”
“要记得你说过的话。”明安抹了抹眼角。
“每一句都记得,从不敢忘。”
明安觑了韩晏一眼,正色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韩晏舔了舔嘴唇,轻咳了一声:“明日向将军和夫人请安,若是他们同意,那我就和彭城的军队一同出发。”
明安皱了皱鼻子:“这样也好。”
7
次日,程裕和崔氏听到韩晏的打算都沉默了。
两年前,在江州历城的时候,明安就提过了两人的事,虽然他们身份悬殊,但是经过了这许多事,身份算的了什么,难得有情人,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真正幸福,所以都没有反对。
原本他们还等着韩晏前来提亲,没想到他竟然要去打仗。
崔氏脸色肃穆,率先问道:“明安眼看着就要二十了,你这一走,没有三五年可能回不来,你是要她这么一直等下去么?”
崔氏的问题直中要害,韩晏面露愧色,一时语塞,只能垂首恭敬地回道:“我绝不会辜负小姐的。”
崔氏却有些怒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三五年之后,你能安然回来也就罢了,若是……若是你发生什么意外,你让明安怎么办?”
明安上前拉起崔氏的手,柔声道:“阿娘莫生气,男儿志在四方,他去前线我也是同意的,来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后悔的。”
崔氏看着神情温婉但语气坚定的女儿,再想到这个世道,长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程裕开口问道:“你既然打算去,可有什么计划?”
韩晏想着明安刚才说的话,声音有些喑哑:“原本想着自己到了凉州再做筹谋的,但前两日听说彭城守将王青大人接到兵部调令,要求派兵出征,就在这几日出发,我打算跟随他们一同前往。”
程裕微微颔首,走上前去拍了拍韩晏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自己一生征战沙场,若是现在能拿的动刀,他也还想回去。
程裕对明安说道:“我与王青多年未见,若是方便,请他在出征以前来家中叙叙旧吧。”
明安点头应是。
王青听到大将军还活着的消息,自然十分激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在出征的前两日到了程家。
席间除了程裕之外,只有韩晏作陪。
程裕对王青说道,韩晏自幼在程家由他教养长大,兵法娴熟、武艺不俗,虽然欠缺实战经验,但是磨炼一番后应该能够助王青一臂之力。
韩晏没有想到,大将军原来是为了他才特意见的王青,心中感动不已。
他向大将军磕头道谢,程裕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否则我一定会把女儿嫁给别人的!”
元兴十五年四月初九,彭城军奉命出征。
韩晏作为王青大人的副将跟随其左右。
他摸了摸藏在胸口衣襟下的玉佩,那是出发前明安亲手挂在他胸前的,是她出生那年崔氏从永安寺为她求来的护身符。
当时明安摸着自己腰间的流云百福玉佩,对他说道:“昔日我收下了你的,现在我将自己的护身玉佩交给你,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了。你必须平安回来,不能负我,否则碧落黄泉,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想到明安的话,韩晏心中温热,他回头看了看站在城楼东南角的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明安,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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