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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归乡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戈壁变成草原,草原变成平原,平原变成丘陵。越往东走,绿色越浓,山越多,村庄越密。林晚秋一直看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建军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

第三天下午,火车到了胶东。

林晚秋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变了。全变了。

车站比以前大了,房子比以前高了,路比以前宽了。她站在这儿,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陈建军握着她的手。

“走,找栓子去。”

两个人拎着行李,慢慢往外走。

出站口,一个人朝他们挥手。

栓子。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嘴角还是带着笑。

林晚秋跑过去。

“栓子!”

栓子一把抱住她。

“表姐!”

林晚秋被他抱着,眼眶热了。

栓子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

“表姐,你老了。”

林晚秋笑了。

“你也老了。”

栓子点点头。

“都老了。”

方慧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闺女。看见林晚秋,她叫了一声。

“表姐。”

林晚秋走过去,拉着她的手。

“方慧,你也老了。”

方慧笑了。

“老了好。老了享福。”

旁边站着四个闺女,大的十几岁,小的才两三岁,排成一排,瞪着眼睛看林晚秋。

栓子指着她们,一个一个介绍。

“这是小月,这是二妮,这是三妮,这是四妮。”

小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姑。”

林晚秋看着她,眼眶热了。

这孩子,跟栓子年轻时一个样。

她伸手,摸摸小月的脸。

“好孩子。”

二妮、三妮、四妮也过来叫人,怯生生的,但都叫了。

林晚秋看着这四个闺女,心里软软的。

栓子家有四个闺女,她家有四个孩子。凑起来,八个。

热闹。

那天晚上,栓子一家和林晚秋陈建军住在县城的一家招待所里。

栓子说,老家槐树沟的房子还在,但多年没人住,得收拾收拾才能住人。先在县城住两天,等房子收拾好了再回去。

林晚秋点点头。

“行。”

那天晚上,几个人说了半宿的话。

栓子说部队的事,说退休的事,说几个闺女的事。林晚秋听着,偶尔问几句。

说着说着,就说到孩子们了。

栓子问:“表姐,你家那几个,都好?”

林晚秋点点头。

“都好。老大在乌鲁木齐,有媳妇有儿子。老二在县里,有媳妇有闺女。老三在地质队,天天跑大山。念念在乌鲁木齐教书,结婚生闺女了。”

栓子笑了。

“都好。真好。”

方慧在旁边说:“表姐,你有福气。”

林晚秋笑了。

“你有福气。四个闺女,多好。”

方慧也笑了。

第二天,栓子带着林晚秋和陈建军去槐树沟。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

林晚秋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路,那棵熟悉的老槐树,那间熟悉的土坯房。

房顶塌了一大片,墙也裂了好几道缝,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跟几十年前一样。

林晚秋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陈建军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栓子走过来说:“表姐,这房子得大修。”

林晚秋点点头。

“修吧。”

那天下午,几个人开始收拾房子。

割草,清垃圾,修屋顶,补墙缝。忙了一下午,总算能住人了。

晚上,林晚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跟新疆的一样亮。

陈建军坐在她旁边,抽着烟。

“想啥呢?”

林晚秋说:“想孩子们。”

陈建军点点头。

“我也想。”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不知道他们好不好。”

陈建军说:“好。都好。”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还有老槐树的清香。

林晚秋闭上眼睛。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林晚秋和陈建军回到了胶东。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紧不慢的。

房子修好了,院子收拾干净了,菜地也种上了。林晚秋每天早起,去菜地看看,然后做饭,喂鸡,纳鞋底。陈建军去村里跟老头们下棋,有时候回来给她带一把野花。

栓子一家住在隔壁村,隔几天就过来串门。四个闺女一来,院子里就热闹了。小月带着妹妹们跑来跑去,笑声一串一串的。

林晚秋看着她们,就像看到了念念小时候。

念念经常来信。

信上说,恩恩会走了,会叫人了,会背诗了。说建国对她好,婆婆对她也好。说她一切都好,让娘别惦记。

信的末尾,总有一句:“娘,我想你了。”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就热了。

老大也常来信。

信上说,向前上二年级了,成绩好,老师夸他。向民也上幼儿园了,天天跟哥哥学。说秀芬也好,让他代问娘好。

信的末尾,也有一句:“娘,你啥时候回来?”

林晚秋看着,心里酸酸的。

老二的信来得少些,但每次来都厚厚一沓。信上说小月会背好多诗了,会唱歌了,会跳舞了。说玉凤也好,让他代问娘好。

信的末尾,总有一句:“娘,小月想你了。”

老三的信最少,有时候几个月才来一封。信上说他又去了哪儿哪儿,看到了什么石头,找到了什么化石。说他在外面挺好的,让娘别惦记。

信的末尾,总有一句:“娘,我给你找了一块很好看的石头,下次回去带给你。”

林晚秋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收起来。

枕头底下,已经压了厚厚一沓。

没事的时候,她就翻出来看看。

看着那些字,就像看见了孩子们的脸。

一九七六年春天,念念来信说,她又怀孕了。

林晚秋看着那信,笑了。

她给念念回信。

“念念,你又怀孕了,娘高兴。你好好养着,别太累。等生的时候,娘回去看你。”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一九七六年秋天,念念生了个儿子。

取名李念祖。

林晚秋接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菜。她看着那信,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陈建军问她笑啥。

她说:“念念生儿子了。”

陈建军也笑了。

“你又当外婆了。”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

那天晚上,她翻出箱底的一块蓝布,开始给外孙做衣裳。

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陈建军在旁边看着她。

“还早呢。”

林晚秋说:“早点做,不慌。”

陈建军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做。

一九七七年春节,老二带着一家来胶东过年。

小月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身红棉袄,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林晚秋看着她,笑了。

“小月,过来。”

小月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奶奶!”

林晚秋抱着她,心里软软的。

玉凤挺着大肚子,慢慢走过来。她又怀了,明年春天生。

老二在旁边嘿嘿笑。

“娘,我又要当爹了。”

林晚秋笑了。

“当爹好。”

那年春节,槐树沟的小院里热闹极了。

老二一家住了一周才走。

林晚秋送到村口,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小月回头,朝她挥手。

“奶奶,你早点来看我!”

林晚秋也挥手。

“好!”

一九七七年秋天,老三回来了。

他背着大包袱,站在院子里,晒得黑黑的,瘦瘦的,但眼睛亮亮的。

林晚秋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老三!”

老三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军也出来了,站在旁边看着。

老三松开林晚秋,叫了一声。

“爹。”

陈建军点点头。

“回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话。

老三说他去的地方,看过的山,找到的石头。说他在外面挺好的,就是想家。

林晚秋听着,眼眶热了。

老三忽然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晚秋。

“娘,给你的。”

林晚秋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石头。不大,但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一幅画。

老三说:“这是我在天山找到的化石。找了三年,才找到这么一块好看的。”

林晚秋看着那块石头,眼泪流下来。

“老三,谢谢你。”

老三摇摇头。

一九七八年春天,老大来信说,向前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了。

林晚秋看着那信,笑了。

陈建军问她笑啥。

她说:“向前考上了。”

陈建军也笑了。

“这孩子,有出息。”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有出息。

她想起那年老大考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高兴得一夜没睡。

现在,老大的儿子也考上了。

日子过得真快。

一九七八年夏天,老二来信说,玉凤又生了个儿子,取名陈小山。

林晚秋看着那信,笑了。

她给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小山东生了,娘高兴。你好好照顾他们,等娘有空,就去看你们。”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一九七八年秋天,念念来信说,恩恩上小学了,成绩好,老师夸她聪明。念祖也会走了,天天追着姐姐跑。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我们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陈建军从屋里出来,坐在她旁边。

“看啥呢?”

林晚秋说:“看树。”

陈建军也看着那棵树。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晚秋,咱们这辈子,值了。”

林晚秋点点头。

“值了。”

她想着老大,老二,老三,念念。

想着向前,向民,小月,恩恩,念祖,小山。

想着栓子,方慧,还有那四个闺女。

想着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甜,那些年的盼。

都值了。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老槐树的清香。

她闭上眼睛。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孩子们都好好的。

她等着,等着他们回来。

她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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