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胶东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胶东下了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外头白茫茫一片,树是白的,路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林晚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加了件厚袄子,拿着扫帚开始扫雪。
陈建军从屋里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我来。”
林晚秋说:“你腰不好。”
陈建军说:“没事。”
两个人一人一把扫帚,一个扫,一个铲,配合默契。扫了半个时辰,总算扫出一条路来,通向院门,通向灶房,通向厕所,通向鸡窝。
扫完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雪。
陈建军忽然说:“晚秋,今年雪真大。”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
陈建军说:“孩子们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过年。”
林晚秋愣了一下。
回来过年?
老大一家在乌鲁木齐,老二一家在县里,念念一家也在乌鲁木齐,老三在地质队,不知道在哪儿。这么远,能回来吗?
她没说话。
陈建军看出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
“没事。不回来,咱们去看他们。”
林晚秋笑了。
“好。”
腊月初十,第一封信到了。
是念念寄来的。
林晚秋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娘,恩恩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老师夸她聪明,说她像姥姥。念祖也会背诗了,天天背‘床前明月光’,背得可认真了。建国说今年想带孩子们回胶东过年,让恩恩看看姥姥长大的地方。娘,你等着我们。念念。”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陈建军看。
陈建军看完,笑了。
“念念他们要回来。”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
她心里忽然暖烘烘的。
腊月十五,第二封信到了。
是老大的。
“娘,向前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学校发奖状了。向民也考得不错,老师夸他进步大。秀芬说好多年没回胶东了,想回去看看。我们今年回去过年。娘,你等着。老大。”
林晚秋看着那信,眼眶热了。
老大也要回来。
腊月十八,第三封信到了。
是老二的。
“娘,小月会写好多字了,给奶奶写了一封信,我一起寄过去。玉凤说想回去看看你,小山也大了,能出远门了。我们今年回去过年。娘,你等着。老二。”
信封里果然夹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奶奶,我想你。小月。”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腊月二十,第四封信到了。
是栓子家的。
“表姐,听说孩子们都回来过年?我们也想去凑凑热闹。方慧说好多年没见孩子们了,怪想的。我们腊月二十八到。栓子。”
林晚秋看着那信,笑了。
一大家子,都要回来了。
腊月二十二,林晚秋开始准备。
杀鸡,宰鹅,蒸馒头,炸丸子,做年糕。陈建军在旁边帮忙,又是烧火又是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周嫂子也来帮忙——她如今也搬到胶东了,小梅嫁过来以后,她就跟着过来养老,住得离林晚秋不远。两个老姐妹凑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周嫂子说:“晚秋姐,你家今年可热闹了。”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都回来。”
周嫂子说:“你家老大老二老三,加上念念,加上栓子一家,得多少人?”
林晚秋算了算。
“老大一家四口,老二一家四口,念念一家四口,栓子一家六口,加上我们俩,二十多口。”
周嫂子咂咂嘴。
“乖乖,这么多。”
林晚秋笑了。
“热闹好。热闹了才有年味。”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林晚秋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洗的洗,该换的换。陈建军帮忙搬东西,周嫂子帮忙擦窗户,三个人忙了一整天,屋里焕然一新。
腊月二十五,蒸馒头。
林晚秋和了一大盆面,醒好了,揉成一个个圆圆的馒头。有白面的,有玉米面的,有包了豆沙馅的,有包了红糖馅的。一锅一锅蒸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嫂子在旁边帮忙,一边干活一边说:“晚秋姐,你家这几个孩子,真有福气。”
林晚秋笑了。
“有啥福气?”
周嫂子说:“有你这样的娘,还不是福气?”
林晚秋没说话,心里暖暖的。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
栓子家养的猪,杀了一头,分了一半过来。林晚秋把那半扇猪肉收拾好,一部分留着过年吃,一部分腌起来,一部分冻起来。
周嫂子看着那堆肉,说:“晚秋姐,你家今年能吃好几天。”
林晚秋笑了。
“吃不完慢慢吃。”
腊月二十七,贴春联。
林晚秋研了墨,拿起毛笔,一笔一画地写。今年写的是:“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
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陈建军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好。”
两个人把春联贴在大门上,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腊月二十八,栓子一家到了。
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地进了村。栓子坐在头一辆车上,方慧坐在他旁边,四个闺女挤在后头,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近。
栓子跳下车,跑过来。
“表姐!”
林晚秋看着他,笑了。
“来了?”
栓子点点头。
“来了。”
方慧也下了车,走过来。
“表姐。”
林晚秋拉着她的手。
“路上累不累?”
方慧摇摇头。
“不累。”
四个闺女也下了车,排成一排,齐刷刷地叫。
“姑!”
林晚秋看着她们,眼眶热了。
小月最大,已经十几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二妮、三妮、四妮也都长高了,一个个水灵灵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林晚秋挨个摸摸她们的脸。
“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那天晚上,栓子一家住在林晚秋家。屋子不大,挤一挤也能睡下。几个闺女挤在一张炕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慧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笑。
林晚秋坐在灶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
腊月二十九,老二一家到了。
马车停在门口,老二先跳下来,回头扶着玉凤下车。小月跟着跳下来,小山被玉凤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
林晚秋跑出去。
“老二!”
老二走过来,抱住她。
“娘!”
林晚秋松开他,上下打量。
“瘦了。”
老二笑了。
“没瘦。是结实了。”
小月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奶奶!”
林晚秋蹲下来,看着她。
小月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亮亮的,跟老二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晚秋摸摸她的脸。
“小月,想奶奶没?”
小月点点头。
“想了!”
玉凤抱着小山走过来。小山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瞪着眼睛看林晚秋。
林晚秋接过小山,抱在怀里。
“小山,叫奶奶。”
小山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没叫,但笑了。
林晚秋的眼眶热了。
腊月三十,老大一家和念念一家一起到了。
两辆马车,前后脚进了村。老大一家坐在前一辆车上,念念一家坐在后一辆车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隔着车喊话。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近。
老大跳下车,走过来。
“娘!”
林晚秋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些,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稳。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瘦了。”
老大笑了。
“没瘦。是结实了。”
秀芬走过来,叫了一声。
“娘。”
林晚秋拉着她的手。
“好孩子。”
向前跑过来,抱着林晚秋。
“奶奶!”
林晚秋抱着他。
向前十二岁了,长得快跟她一般高了。
她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向前,长这么高了。”
向前嘿嘿笑。
向民也跑过来,挤在奶奶身边。
“奶奶!”
林晚秋也抱抱他。
念念最后一个下车。她挺着肚子——又怀了,五个月了。建国扶着她,慢慢走过来。
林晚秋迎上去。
“念念,你咋又怀了?”
念念笑了。
“娘,你不想当外婆?”
林晚秋也笑了。
“想。咋不想?”
恩恩跑过来,拉着林晚秋的手。
“姥姥!”
林晚秋低头看她。
恩恩六岁了,长得跟念念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把恩恩抱进怀里。
“恩恩,想姥姥没?”
恩恩点点头。
“想了!”
念祖被建国抱着,也伸着手要姥姥抱。林晚秋接过来,一手一个,抱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挤在林晚秋家的小院里。
屋里坐不下,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菜是林晚秋做的,老二帮忙烧火,老三还没回来——他在野外,赶不回来。
林晚秋看着那一桌桌的人,心里满满的。
老大一家,老二一家,念念一家,栓子一家。
二十多口人,热热闹闹的。
陈建军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晚秋,就差老三了。”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就差老三了。”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
她轻轻说:“老三,你在哪儿呢?”
远处,鞭炮声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孩子们跑出去看,又跑回来喊。
向前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小月跟在后面跑,恩恩被念念抱着,也伸着小手要看。
小山被玉凤抱着,瞪着眼睛看那些火光。
四妮最小,被方慧抱着,睡着了。
林晚秋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忽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进来。
高高瘦瘦的,背着大包袱,站在月光下。
林晚秋愣住了。
那人影朝她走过来。
“娘。”
老三。
林晚秋站起来,跑过去。
“老三!”
老三张开胳膊,接住她。
“娘,我回来了。”
林晚秋抱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咋不提前说?”
老三说:“想给你们个惊喜。”
念念跑过来,也抱住他。
“三哥!”
老大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老三。”
老二走过来,也拍拍他的肩。
“老三。”
栓子走过来,看着他。
“老三,长这么高了。”
老三笑了。
“舅舅。”
一大家子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老三,你从哪儿回来的?”
“老三,你吃饭了没?”
“老三,你瘦了。”
老三一一答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哭啥?老三回来了。”
林晚秋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高兴。”
那天晚上,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二十多口人,挤在院子里,说着话,笑着,闹着。
老三拿出带给孩子们的礼物。给向前的一块矿石,给向民的一块化石,给小月的一块水晶,给恩恩的一块玉石,给念祖的一把小石头,给小山的一块小化石。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孩子们抢着看。
念念看着那些石头,说:“三哥,你咋有这么多?”
老三说:“找了三年,攒的。”
念念笑了。
老三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晚秋。
“娘,给你的。”
林晚秋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石头。不大,但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一幅画。
老三说:“这是我在昆仑山找到的。找了好久。”
林晚秋看着那块石头,眼泪又流下来。
她抬头看着老三。
老三站在那儿,高高瘦瘦的,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看蚂蚁,一看就是半天。
现在他长大了,能跑遍天山南北,能找到这么多好看的石头。
她想着想着,笑了。
那天晚上,鞭炮声一直响到半夜。
孩子们玩累了,一个个被抱进屋睡觉。大人们还在院子里坐着,说着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以后了。
老大说:“娘,等我们老了,也回胶东养老。”
老二说:“我也回来。”
念念说:“我也回来。”
老三说:“我回来陪你们。”
林晚秋听着,眼眶热了。
她看着身边的陈建军。
陈建军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靠着就不冷。
一九七八年的除夕,一家人团圆了。
她知道,以后年年都会团圆。
因为是一家人。
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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